風颳起來,窗外已是霏霏小雨。半夜時分,女兒玲玲被窗外的雷聲驚醒了,一個電閃跟着一個雷鳴,她看見窗外一個人影貼在陽臺玻璃上,嚇得大叫:“媽!媽!”
淑秀推開門跑進女兒房間:“媽在這兒,媽在這兒,你做噩夢了?”
“沒有,有個人影趴在咱的陽臺上,在外面,在外面!”玲玲急急地說。
“不怕,不怕,那是媽。”
“是你,把我嚇死了,你是不是又在等爸爸,你不要老等他,你等他,他也不回來,你還撈不着睡覺。”女兒拽着媽媽的胳膊說,“媽,以前你只是坐在牀上等,今天爲啥跑到陽臺上?”淑秀無言以對。一個小孩子怎麼可能知道一個愁苦女人的心呢,母親是慈祥溫和的代名詞,當她的天空佈滿陰雲時,該怎麼辦?誰來爲她抹去臉上的淚水。女人因情而活,因婚姻美滿而幸福的呀……
淑秀在東單元、東戶,牆外便是寬闊的馬路。站在陽臺上就能把馬路上的行人車輛看得很清楚。
淑秀夜夜在等不歸的丈夫,只要慶國回家,她心裏便覺得踏實,覺睡得也好,可是最近一兩個月,每晚等待慶國便成了習慣。
明知等待是空等,淑秀還是照等不誤……
淑秀常常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在深夜裏總盼着丈夫慶國回家來。多少年了,只要兩人在一起,他們從沒分牀睡過,就是生了女兒玲玲的那一夜晚,三個人也是擠在一張一米五寬的牀上,婆婆勸慶國去沙發睡,怕壓着才四十七公分的女兒。慶國望着自己肉乎乎的女兒,說啥也不離開,兩個大人中間放個小孩,開始了特殊的一夜。
實在困了,她和衣躺在牀上,朦朦朧朧地,慶國在同她說話又像是婆婆的聲音,她睡不着覺。“我早和你過夠了,咱離婚吧!咱離婚吧!咱離婚吧!”一聲聲響在她的耳邊。“淑秀呀,兒子大了,我管不了了,你想開點,啊。”這是婆婆的聲音。她的頭像要爆炸一樣,她只好閉上眼睛。可是一閉眼就是慶國與水月在一起的鏡頭,淑秀都是在滿腔的怨恨和極度的失落中醒來。早上,女兒起來,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見一縷陽光照在趴在牀上衣衫不整的媽媽身上,瘦弱的身子蜷曲着,衣服露出了肚皮,玲玲眼裏的淚珠就無聲地掉到地上。以前那個慈祥溫和的母親不見了,現在這個神經兮兮,坐立不安,容易動怒的母親,叫人好生害怕。她輕輕地推開門進來,將毛巾被蓋在媽身上,又轉身去廚房溫豆汁,她知道昨天夜裏媽媽肯定一夜未睡。要不她早給自己溫了。
爸爸媽媽感情不和,玲玲很苦惱,臉上沒一點笑容。十二歲的玲玲,梳着兩隻小小的麻花辮,小巧的嘴巴,單眼皮,像慶國一樣好看。她看到媽媽的樣子十分可怕,常常兩眼發直,呆呆地盯着一個地方不動。她怕兩人真的分開了,自己就如西單元的王娜一樣沒了媽媽,那是很可憐的。上課時聽着聽着就走神了,今天外語才考了七十分,捱了老師批評,中午,回來苦着臉,卻見媽媽同王大姨坐在沙發上。媽媽幾乎顫抖着,怒氣沖天地說:“王大姐,你評評,你評評,晚上洗腳水我都給他端,你看我家裏拾掇的,誰來誰說乾淨,可我得到什麼,對外人說,沒感情,沒感情……嗚嗚……”淑秀的憤怒一下子又轉爲哭泣。
玲玲過來喫驚地問:“媽,你哭什麼,我要喫飯,你做了嗎?”
王大姐馬上站起來:“看看,孩子都放學了,咱還在拉,我先走了,你做飯,孩子上學耽誤不得。”一邊說一邊退到門外。
玲玲忽然見媽媽露出了燦爛的笑,只一瞬間,媽媽又發起呆來。
“玲玲,咱簡單點喫吧,我累得很。”
“行啊!”玲玲心裏諒解媽媽。
夜晚,家裏是靜靜的,慶國很少回來,淑秀像以前一樣,一邊縫着花邊一邊等着慶國回來,只是那雙手常常停住不動。
“淑秀呀,兒子大了,我管不了了,你想開點,啊。”婆婆的聲音又在她耳邊響起,她覺得自己一下子失去了靠山。戰鬥的堡壘被瓦解了,這種強烈的失敗情緒狠狠地擊中了她脆弱的神經。她臉上呈現出一種呆呆的、若有所思的表情。嘴脣無意識地蠕動,好像喃喃自語。見媽媽夜夜如此,玲玲看着不對勁,白天,能幹的媽媽也不縫花邊了,有人找她玩,她就停下活同人家拉,拉着拉着就哭了。
玲玲害怕了,跑到姥姥家,姥姥見她慌慌張張的樣子,嚇了一跳:“你不上學跑來這幹什麼?”玲玲便一五一十地同姥姥說了這一年多來爸爸媽媽之間發生的事。姥姥心裏涼了半截,她做夢也沒想到,結婚近十六年的女兒鬧離婚。平日裏,自己腿腳不靈便,又哄着孫子,去淑秀家少。上次淑秀沒喫飯,她也沒多想,只認爲小兩口鬧個矛盾,淑秀從沒有向她訴過苦。再說她還有一個原則,不管是女兒還是兒子,夫妻間的事,當孃的儘量不摻和進去,遇到兒子兒媳吵個嘴,她都是責備兒子。小兩口打架不記仇,當老的沒必要去摻和。
姥姥問玲玲她媽媽的情況,玲玲說:“俺媽晚上老不睡覺,白天說個不停,她以前不這樣,姥姥,你去看看她吧。”
老人一下子老淚縱橫:“玲玲啊,他們是咋了,你媽媽自尊心強啊,事事跑在別人頭裏,一下子不如人了,她受不了啊!”她抹着眼淚,咳了幾下,“走!咱這就去,先把壯壯送去,過會兒叫你舅去接我。”
一老二小就一拐一顛地朝淑秀家走去。看着明媚的陽光,老人不相信災難會在自己家裏出現。淑秀,從小到大的燦爛笑臉輪流在她眼前出現。
淑秀才八歲,在一次批鬥中,倔強的淑秀爹跳了湖,當淑秀媽痛不欲生時,淑秀領着兩個小弟弟圍在媽的身旁,替媽抹了淚。“媽,爸爸走了,還有我,還有弟弟,媽,你別哭了。”媽媽淚眼朦朧,八歲的淑秀扎着兩個羊角辮,用嫩嫩的小手安慰媽,媽媽一把把她抱緊了。
初中畢業,淑秀就上班了,分配到了棉紡廠,她領到第一個月工資,笑着跳着跑回家:“媽!我發工資了,給你,給你!”將工資全給了媽。
媽媽拿出十元錢,剩下的給她:“你拿着買點衣服什麼的。”
女兒一張一張的獎狀需要貼:“媽!貼哪兒,都滿了!”
“咯咯咯……”淑秀銅鈴般的笑聲,如喫個鮮棗,又脆又甜。
“媽,你猜,我有什麼喜事?”扎着兩條毛刷,穿着方格上衣的淑秀,調皮地問媽媽。
“啥事?神神祕祕的,還像個小大人。”
“你猜嘛!”
“有人給你提對象了?”
淑秀的臉忽地紅了:“媽,八字還沒一撇呢,人家纔多大。”
“你不小了,都二十了,媽和你說,你可要記住,只要人老實、厚道,你就答應,女孩子年齡小就是個優勢。”
“不,我以後要找個當兵的,當兵的多英武。”
在媽面前,淑秀永遠是活潑的。
“媽,你就猜不着。”淑秀撒嬌,“組織上吸收我爲入黨積極分子了,明年這個時候,我就要準備入黨了。”
果然一年後,淑秀成爲預備黨員,並且成爲車間副主任。
那是淑秀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她在事業上春風得意,這時高考在即,大弟弟順利地考上了中專,小弟也升入高中了,淑秀同媽媽並肩協力,供應弟弟,用柔嫩的肩膀託起家庭的重擔。
同年經人介紹,認識了已經軍校畢生的趙慶國,那時機關子弟比農村家庭有很多的優越感,但趙慶國長相英俊,爲人厚道,性格正直,學歷高,有文化,尤其是文章寫得不錯,聽說是部隊裏的才子,使淑秀感覺自己高攀了。
說也巧,慶軍正在路邊,見玲玲同她姥姥急匆匆地走來,忙迎過去問,他又回家叫上娘一同往淑秀家去。
淑秀正站在陽臺了,看着馬路上人來人往,她在搜索着慶國的身影,在目光所及範圍內,凡姿勢、年齡、身段、穿着與慶國相仿的男人,她的目光便追隨出很遠、很遠。忽然她的視線裏出現了很久不見的媽媽,她喫了一驚,卻很高興,忽然婆母的長臉、那張時刻煞有介事的臉,也映入她的眼中,她驚恐萬狀,後面還有一張小叔子的臉,放大了,映進她的腦海裏。她大叫一聲,竄進房間,當玲玲領着幾個人開門來時,屋裏毫無動靜。
“媽!媽!”玲玲喊,沒有迴音,“媽!媽!”玲玲急了,到陽臺去沒有,各房間裏沒有,洗漱間的門卻關得很嚴,“媽,你在裏面嗎?”沒有人應聲。她又敲媽臥室裏的門,一推推開了。剛纔,五六雙眼睛都像發生了什麼事一樣,瞪着眼睛隨着玲玲的動作轉,她一推開門,幾雙眼睛像探光燈一樣射進來,只見牆上、牀角上淑秀與慶國的合影,用線連綴起來,一張一張地掛着,像辦展覽。只是一瞬的定格,玲玲急得哭了。“媽!媽!你上哪兒了?”
也許母愛喚醒了淑秀,她說:“玲玲,我在洗漱間裏,你讓他們走!你讓他們走!他們都想叫我同你爸爸離婚,我不幹,我不幹,他們就追我,你叫他們走!我害怕!”
淑秀媽一聽哭了:“淑秀你咋了,才幾天沒見,你怎麼變了,都是媽不好,媽沒看好你,你出來,媽和你在這裏。”
淑秀婆婆內心有愧,她低下了頭不言語。“她們不走,我不出來!”淑秀在裏面喊道。
慶國媽打量着這個客廳,還是那麼整潔,一塵不染。她沒有想到淑秀心理這麼脆弱,她開始害怕,有種犯罪感覺,她主動同淑秀媽說:“淑秀媽,你在這裏吧,開導開導淑秀,我讓老二去單位找找慶國,叫他快回來,我就先回去了,有啥事,你再打電話,我們在這淑秀犯疑。”說完同老二往回走。
慶軍拉長了臉,不高興地說:“娘,你也該說說俺哥,他蹲機關蹲長了是怎麼的,好好的家不想要了,去稀罕人家那倆錢,要多丟人有多丟人,我比他小,好幾次想去說說他,壓住了,我在村裏人面前,也感到丟臉。”。
“你可別認爲他是爲錢,他與水月一直很好!”。
“那更不對了,同水月好,幹嗎同我嫂結婚?我嫂哪點不好?十多年間沒見他們紅過臉,冷不丁地打離婚,不是圖人家錢,有相信的嗎?”
“哎,你朝着我吼什麼?”慶國娘見二兒子直向自己身上撒氣,火大了:“有本事把你哥拉回來,甭在我面前充硬漢,都大了,敢教訓娘了。”慶國娘特要面子,在人面前,兒子沒大沒小的使她十分惱火。
慶軍軟了下來,聲音又慢又低:“你也要多說說俺哥嘛,他畢竟只聽你的。”其實慶軍也聽說了娘收了水月錢的事,很不滿意,見娘發了火,他不再往下說了,又怕引得娘火氣更大,只好給母親戴高帽。老太太的臉色才由陰轉晴。
慶軍到哥單位去,才知道他已出差多日了。“你哥要求到銷售科去,領導沒答應,但允許他掛靠那邊,其實辦公室事多,他走了實在不合適,過兩三天他可能就回來了。”一位值班人員說。
過了三天,淑秀的弟弟大同去找慶國,慶國聽說大同來了,腿直打哆嗦,假如大同當着領導同事的面教訓他,那就全完了。而大同不是這種人,他風風火火,敢說敢道,體格又壯,拳腳功夫厲害,三四個人近不得身。不像自己,文質彬彬的。他想了很多,見大同正在同辦公室的小張打招呼,趕緊從裏間出來,讓至裏面。他想即使捱打,只要別人不知道,打幾下都不要緊,在人面前打一下,也受不了。男人就活個面子。
大同瞪着眼睛,眼光是鄙夷的,正如慶國想的那樣,他想痛快地給他兩個耳光,以泄心頭之恨,那多痛快,多淋漓,多盡興,但姐不同意,姐姐的忍讓、受屈,爲的是和好,爲的是家以後會恢復原貌,她不想破壞它。姐姐不想讓孃家人給慶國留下惡感,以致不可收拾。大同無資格破壞它。他來到姐夫桌前坐下,緊攥的拳頭放開了。同一個地方,以前他有事找姐夫倆人是多麼親切,可現在呢?
他發現姐夫有做下虧心事的那種心虛感,他說:“姐夫,你是個男人的話,請你馬上回家,你看不中我姐不要緊,要離婚也不要緊,這個年頭離個婚算啥,你可不能折騰壞了她再送回來,告訴你,我姐如果有個三長兩短的,我們弟兄們饒不了你。”
慶國出差只是爲了躲着淑秀,在外這些日子裏,他根本不知道淑秀的變化,他一時感到可怕。離婚他認爲無可厚非,但若害得淑秀出個啥事,他怎麼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當慶國打開門後,淑秀早從陽臺上看到他了,她跑進房子裏飛快地打扮起來,臉上擦了紅胭脂,燙了頭髮,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丈母孃在廚房裏做飯。
見他回來,丈母孃從窗戶裏看了他一眼一句話也沒說。淑秀跑出來喜滋滋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進了臥室。慶國放下包裹,看了房子裏的擺設,沒有什麼變化,才鬆了口氣,可是淑秀的異常舉動,令他後怕,莫非淑秀的神經出了問題?
淑秀見慶國又回來了,她笑了。慶國在她的眼中永遠是白馬王子,T恤衫,牛仔褲(白色),四十歲的男人,好像三十七八歲,體態中等,不胖不瘦,文中透剛,剛中透柔,方方正正的圓臉,不大不小的眼睛,哪一方面也令淑秀喜歡。慶國是她一輩子看不夠、愛不夠的男人。慶國一腳踏進臥室裏:“淑秀,你病了嗎?”
淑秀見他進來,高興極了。心想:“慶國,你不要和我分居,咱不離婚了,不離了吧,不離了!”
淑秀剛纔還是笑着的,一瞬間又淚水漣漣,慶國真想不到平日裏還算堅強開朗的淑秀,女強人式的淑秀,如此脆弱,他不說話,別過頭去,不看她。
淑秀哭了一陣子接着安靜下來,她倒在牀上睡着了,廚房傳來嶽母的說話聲:“她很多日子沒睡個好覺了,讓她睡吧。”
“哎!”慶國答應着,回到自己房裏,又有開門聲,是玲玲。“爸爸!”見慶國回來了,玲玲撲向爸爸撒個嬌。“爸,你又出差了,爸你對我好不好?”
“可好了。”
“那好,爸爸,我說,這一段我考試考得不好,挨批評,媽媽好像有病了,你請幾天假,同媽媽去看看吧。”童音、小手、慶國心中流過溫暖的東西。
“行啊,我答應你。”
“你也要答應我,不同媽媽打架,媽媽太累了。”
女兒一席話,令慶國太汗顏,淑秀從沒去單位告他,也沒盯過他的梢,淑秀本沒有對不起自己的地方,唉,還是靜下心來,治治淑秀的病再說。
女兒、嶽母、慶國三人圍在桌旁,默默無語地喫飯。以前這種場合都充滿了喜悅、輕鬆。不容慶國想別的,女兒又說:“爸,媽特想你,將你們的照片掛在房子裏,不讓別人進去,和追星族一樣,爸,俺媽對你太好了,你可不能再離婚了。”
慶國望着女兒稚氣未脫的雙眼,再望一下餘怒未消的嶽母的臉,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本來不是能言善辯之人,也不是誇誇其談耍嘴皮子的人,他在周圍的人眼裏,善良、正直、瀟灑、脾氣溫和,與人爲善,可是在骨子裏,他渴望着美好的愛情,渴望權力,這是每個男人、女人夢寐以求的東西。他常常做夢,夢到有領導賞識他了,但當他真正被提拔了,他又改變了自己的看法,領導不光賞識他的才,不光看中他的德,還賞識他的“財”,這財還是水月給的,他感激水月,而不感激領導,夢中和以前生活中“士爲知己者死”的諾言總也實現不了,世上本無知己,他想。
他愣過神來,女兒早上學去了,他默默地收拾碗筷,讓嶽母休息一下。嶽母望着他,嶽母本來對慶國看法很好,知老知少,走到哪裏也是個人見人誇的好女婿,真想不到二人會鬧到這一步。
淑秀睡得很沉很沉,十多天白天黑夜地折騰,一下子見到了日夜思唸的人,她放鬆了,全身心地放鬆了。慶國進屋去,見滿牆滿牀掛滿了他倆的照片,心裏一陣難過,抑制着淚水,覺得格外沉重……
“媽,我先上班去啦,她又沒醒,你在這裏,有啥事給我往辦公室打電話,電話號碼在這上面。”他指指電話號碼本,對嶽母說。
淑秀忽然跑出來了:“慶國,你不要走!”淑秀眼中閃着光,母親看起來好心疼,臉上又擦了脂姻,頭髮抹了很多的摩絲,一見慶國,嘻嘻笑個不停。“慶國,我紅臉了,我不是黃臉婆,不是吧!”見慶國沒及時回答,她一下子又哭起來:“你說我是黃臉婆,你不要我了,你爲啥這樣?”她哭起來。
“淑秀,你中午還沒喫飯呢,我去給你端來。”慶國說。
淑秀起來就在屋裏掛照片,又打扮。
“淑秀過來,喫些飯。”淑秀很溫順地跟着慶國來到桌前,女兒玲玲早上學去了。淑秀老拿眼瞅慶國,觀察他的臉色,慶國絕想不到淑秀會變成這個樣子,他自責,便極力裝出笑容,安慰淑秀,淑秀飯也喫得多一些。
喫了飯,在沙發上倚了一會,說要睡覺,慶國便扶着她回屋,又轉身拿出安定讓她喝。“我不喝藥,砸死我也不喝藥,你想藥死我,不安好心!”見慶國手還捏着藥片,一手端着杯子,她啪的一下將藥片打飛。慶國極力壓抑着火氣和嫌惡之情,他什麼也沒說,將枕頭放好,扶着淑秀躺下,給她蓋了毛巾被,自己坐在凳子上。
守着淑秀,他心裏時刻卻裝着水月,水月各種表情的臉在他眼前浮動,近了又遠去,他無法抓住,都是瞬間萬變的。淑秀笑望着他,他也看成是水月的臉,剛想湊過去吻一下,忽而成了淑秀,他戛然而止,興趣全無。
淑秀一會兒眼光正常,什麼話也不說,憂鬱地望着頂棚;一會兒眼光迷亂,喋喋不休,徹底改變了原來的形象。慶國痛苦異常。
追求點幸福怎麼這麼難,那麼多離婚的,偏偏自己這麼難,女人心軟得很多,偏偏咱的媳婦有毛病。他苦惱萬分。
淑秀畢竟睡了大半天覺,遲遲沒有睡意,大半夜了,她才睡去。慶國等她睡熟了才退出來,剛要進自己的屋,淑秀在小聲叫:“慶國!慶國!你聽外面有人叫門。”慶國忙進去。淑秀剛纔還睡得好好的,這會兒筆直地坐着,驚恐萬狀。
“剛纔是我掩了門,又敞開了那屋的門,沒有人。”
“我明明聽到外面有人叫嘛!”
“半夜三更的,哪有叫的?”
“就是有叫的,就是有叫的!好像是我爹的聲音。”慶國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天呀!如果死去的丈人都來了的話,淑秀真是神經錯亂了。
聽見吵吵,在小間和玲玲一個牀的嶽母要過去,怕人家兩口子穿衣服少,不過去,又放心不下女兒。她輕手輕腳湊過去,從上窗裏看到淑秀坐着,慶國坐着,她悄悄地退回來。她盼着慶國不再同淑秀分居,淑秀的病好得一定快。
見淑秀這個樣子,慶國不好離開,可他太困了,就和衣躺在牀上,淑秀一下子安靜了許多,她愛憐地看着慶國,又有點害怕地攏了攏他額前的頭髮,不說也不鬧,只定定地看着他。慶國連續幾晚上既在自己房裏睡,也在淑秀屋裏和衣睡,幾天下來,疲憊不堪,心緒更糟,但又沒個發火的地方。女兒卻高興地哼着小曲,見女兒高興,慶國也高興起來。“玲玲,明天星期天了,爸爸剛好發了工資,給你買件衣服好不好?”
“好,爸爸你都快一年沒同我逛商店了,拉上媽媽,讓她散散心。”慶國猶豫着,他想自己在家裏對妻子好,別人看不見,一到外面,若讓水月家裏人看到了,她家裏人還不認爲我欺騙水月嗎?他拿不定注意。
“讓媽媽去吧!”女兒又央求道,慶國答應了。
晚上手機響了,一看號碼是水月的,慶國心縮了一下。他藉故有事下得樓來,淑秀知道,躲着她回電話,定是水月來的,她一口氣衝上來,一下子暈倒在地上。
“爸!爸!媽暈倒了!”女兒大喊,剛下樓梯,才撥號的慶國馬上返了回來,鄰居一男一女也過來幫忙,將她抬在牀上……
在醫院裏,輸了瓶液,醫生檢查了各個部位說:“身體就是虛弱點,沒有大病。”她睜開眼睛,看到在病房裏,馬上起來說:“幹嗎弄着我在這兒,我沒有病,我哪來的病,我要回去,讓我走,讓我走!”她的勁很大,掙脫了幾個人的束縛,就往外走。
“這麼多人來看我的熱鬧,沒門,我不讓你們看!”她擰緊了眉頭,一副氣憤的樣子。那醫生資格比較老,他一看這個陣式,馬上說:“你們要送他到專科醫院去看看,早查早治,費力少,見效快,要不你們全家不得安寧。”。
慶國要多麼懊惱有多麼懊惱,他想不到會這麼難堪,唉,先去和她看病,他壓抑着不快和反感,說和淑秀到北部地方去看看沿海。
淑秀打扮了一番,歪着頭朝着慶國笑。還是秋末天氣,她非要穿上冬天的花棉襖不可,慶國不讓,她就哭。哭夠了說:“你好容易和我出去一次,又不讓俺打扮,不行,我一定要穿上,穿上它有腰有胯,多漂亮。”慶國心動了一下。多少年他對淑秀從沒動過情yu之心,有時他只例行公事,而對於水月,只要是兩人相見,那種氛圍,那份情意,那種無法言傳讓人怦然心動的美妙感覺溢蕩在空氣之中,他收迴心,依了淑秀,有什麼不依她的呢?
慶國當然不敢用水月給他的車,他同別人換了一下,開着輛黑色桑塔納。
“玲玲,這車,棒不棒?”
“棒呢。”
“爸爸,你單位有幾輛車?”
“有幾輛,爸爸管幾輛!”慶國不無自豪地說。車拐個彎往學校方向開。
“你要上哪兒?開錯了方向吧?”
“沒有,你兄弟也去,我不能不帶他!”慶國說。
拉上大同,車裏人靜靜地望着窗外的景物,大同對淑秀說:“姐,咱先到那裏去給你查查身體,咱再去海邊,早去了風大,冷。”此時是深秋天氣。見兄弟說話,淑秀很信任他,也不反駁。
車子快速駛進醫院,大同同淑秀說話分散了淑秀的注意力,使她沒看清牌上的內容,加之她平常輕易來不了北邊,她倒安心坐到了門診旁,一項一項測試。“哎,大同,怎麼與其他醫院測試不一樣,怪了。”她覺得莫名其妙的。
約摸過了一個鐘頭,檢查結果出來了,“她不需要住院,她只是得了輕度憂鬱精神分裂症,現在一切順着她,不要再讓她受刺激,她大約需要半年時間就能恢復過來,若住院對她這樣自尊心太強的女人,反而不合適,若再受大的刺激,會成爲真正的神經病,那治療起來,可就難了。而且還有復發的可能,所以家屬要注意,心病要用心來治,對她多加關心,千萬注意。”
大同心裏輕鬆了許多,慶國也放下了心,大同對淑秀說:“姐,你沒病,多休息,少緊張就好了。”
淑秀說:“我就說自己沒病嘛,你們看不見我只是悶,只是頭暈?”
“姐,今天我和姐夫劃船,帶着你們好好玩一玩。”
有自己的兄弟在,淑秀的膽子大了,她與女兒登上小船,小船在湖中盪漾。
檢查前兩個男人本沒有心思玩,可是檢查的結果令大家比較高興,劃了船。就是回去,也不枉來一次。
釣魚的那邊時常傳來驚呼,劃船的很悠閒,淑秀心情好起來。
連着幾天休息比較好,淑秀的臉色比以前好看多了,她情緒穩定,她對慶國說:“你有場合儘管去,別讓人家笑話,和他們說,我沒病。”淑秀又搶着做飯,媽回到了家,大同也放心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