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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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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國娘緊抿着嘴脣,長形臉上,一雙眼睛眯了眯,下決心似的說:“這小子,良心哪裏去了,這事我擋定了!”

晚上風颳得很急,慶國娘到淑秀那裏去,進了樓道,上了樓梯,她自言自語地說,我這老胳膊老腿的,還真覺出樓高來了。

“淑秀,慶國還沒回來?真是的,晚上他回來晚了你不要遷就他。儘管和他打,我向着你。”

婆婆的態度一貫這麼鮮明。她常說只要兒子與兒媳打架,她總是向着兒媳的,今天婆婆又這樣說,淑秀心裏得到些許安慰。慶國娘平日也很少來這裏,淑秀去得勤。現在慶國娘等着兒子回來,一時沒事幹,便打量起兒子的家來,屋子裏收拾得很整潔,除了電視機是三十四寸的以外,沒有值錢的東西。

她又把眼光移到了兒媳婦身上,淑秀穿着樸素的衣服,臉色有些黃,眼裏充滿了憂鬱和憤怒,那表情,似乎是委屈、不快,又似乎是激憤。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說着慶國的事。等到九點,慶國還沒回來,小姑豔豔來叫母親。慶國娘等不來慶國,心裏有了氣,她憤憤地對淑秀說:“這麼晚還不回來,你給他打手機,使勁打。要管着他點,平日裏多說着他點,男人一點數也沒有,啥事由着他是不行的,今晚上我不等他了,明天叫他上我那去。”

中午的時候,慶國拎着一個西瓜,到了孃的門上。他比其他兩個兄弟都孝敬老人,也許是在家排行老大的緣故。聽說娘找他,他趕緊去。

慶國娘實在要將慶國罵個狗血噴頭的,等到見了兒子,心又軟了。本來是要罵的,話一出口就變成了談心:“你們現在日子過好了,爲啥要離婚,咱玲玲都十二歲了,你也不小啦,怎麼這麼任性?”

慶國娘頓了頓,接着又非常嚴肅地說:“慶國,上了幾天班,咱不要忘了姓啥,你憑什麼打離婚,你有錢還是有權,叫人家笑話。”

“娘,你聽我說,有些事你不明白,別光聽一面之詞。”

“啥理由我也不聽,這個婚咱不能離,好人家哪能把離婚當正事幹,再說了她是什麼人家,咱不能叫人家以爲咱圖錢財,她再有錢咱也不眼熱。”

慶國沒法再說什麼,水月有錢沒錢與我何幹。這年頭,有錢不是更好嗎?他覺得水月有錢,將來能使他們的愛巢築得更豪華、更舒適一些。

“俺倆是感情好,我自己有數,我不是圖她有錢,別人不瞭解我,你還不清楚我?我啥時候貪過別人的錢?再說了這事我自己負責,你們也不用多操心。”

慶國娘一聽火了:“你不用我管嗎,哎,你不叫我娘了,我就不管。你大了,看不起我這當老的了,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們養大,就賺了這個。”慶國才發現自己犯了大忌,趕緊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我寧願對不起淑秀也不能對不起水月,水月是我一生中最喜歡的女人。這幾年我是沒訴過苦,可是沒痛快過,見了水月,我心裏才踏實了。”慶國心想。

老太太不停地說,從古到今,一套一套的,讓慶國聽了都覺得喫驚。

“那玲玲呢,你就忍心丟下她?”

“玲玲無論跟着誰,我都管她。”

“不管怎麼說,我就是不答應你們鬧彆扭。更別說離婚了。”

“你不是對她有的地方也不滿意嗎?”慶國說。

“誰還不出個錯,人哪有十全十美的。淑秀再有錯,咱也不能離婚呀!”

大兒子在娘面前順從慣了,他不敢爭辯,省得惹老人生氣。在老人自己的意識裏,老人經驗多,青年人在老年人面前就只有聽的份。

慶國深知其中道理,只好找藉口說:“我走了,下午還要出差。”

老太太眨巴眨巴眼睛,把許多話嚥了回去。

淑秀照常去拿活幹,照常給婆婆送喫的,送喝的。很多人說,夫妻一個人有外遇,如果只瞞着一個人,那一定是他的對象。在外人的眼裏,興許淑秀不知道慶國的事情。周圍的人不理解,也不問,這年頭,掙錢要緊,都懶得管別人的閒事,淑秀只給婆婆說她的心事。她不打算因這樣的事鬧得滿城風雨,兩人都是格外要面子的人,再說了,男人有出格的舉動,女人也是有責任的。若鬧到慶國單位上去,領導輕描淡寫地說幾句,什麼事也不頂,同事們倒有談話的資料了。她堅決不那樣做,她要做個賢惠的媳婦,等到慶國回心轉意。她信奉家醜不可外揚,她把希望寄託在婆婆的壓制上,在外人面前她決不流露一句夫妻關係惡化的話頭。淑秀無法將自己的苦惱訴之於人,起初,她第一個想告訴的人是媽媽。媽媽一輩子不容易,在患得患失中,過了大半輩子,她的確不願意媽媽再爲自己擔驚受怕,閨女是孃的心頭肉,閨女一旦有個閃失,當孃的就六神不安。再說,這樣的事,八成是女人無能管不住男人,媽媽也會在親朋好友面前矮三分,兩個弟弟一定會給她出氣,這樣反而會使關係變得更復雜更難處理。再說離婚在她看來是很丟人的事,能不讓他們知道就不讓他們知道。她思前慮後,決定現在先不把真情告訴母親,等事情平息了,再說也不遲。她已經覺察到慶國的變化,慶國在外邊毫不避諱地把自己的事說了出去,但她還是平靜地同慶國一起串門,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慶國一心想出差,天天盼着與水月見面,他認爲自己對水月的愛是發自內心的,他在桌子上的日曆牌上寫下:水、水、水、水、水……他像一個長途跋涉、乾渴難耐的人兒,突然發現了一往清泉一樣,他拼命地吮吸着水月給他帶來的激情、活力、瘋狂、甜蜜。慶國在辦公室裏激情難以遏制時,就會在日曆牌上一遍又一遍寫水月的名字。出於理智的考慮,他只寫一個水,而不寫那個月字。即便被人看穿,他也有足夠的理由搪塞。

這樣想得越多,慶國對淑秀越發感到淡而無味,淑秀木無表情的臉,透出無盡的憤怒和悲傷,那粗粗的腰身,無曲線可言,鬆弛的皮膚,黑中透紅,毫無一點女人的嫵媚,與水月相比,簡直天上地下,慶國這一比較,對淑秀的厭惡又增了幾分。

慶國的目光再也不願落在淑秀的臉上了,他喜歡凝視任何一個微小的、與淑秀的存在無關的東西。

新聞聯播結束後,在橘紅色的燈光下,淑秀聲調裏帶着壓抑的哭腔對慶國說:“慶國,你這是怎麼啦,咱十多年的感情,就不抵你們幾天的嗎?”慶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句話也不說,站起來就向臥室走去。他仰面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恨恨地想:“你知道什麼是愛情,你也配談愛情,愛情這個奇妙的東西,也許有人一輩子也沒體驗過,我有了就要把握它。”

忽而,慶國起來開門就向外走,淑秀說:“你又要上哪兒去?”

“加班呢。”

“是加班你去,若不是,也不用哄我。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慶國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後,他還是轉身走了。

他出了樓道,拐了個彎,確信淑秀沒跟着他,向右拐去。

淑秀豎起耳朵聽着門外的動靜,石英鐘指針都指着凌晨一點了,他還沒回來,淑秀惱怒地坐下又起來,焦躁不安。他怕影響女兒休息,也不敢開燈,摸黑到客廳裏倒了杯水。約摸又過了一個小時,慶國回來了,他見淑秀坐在客廳裏似乎愣了一下,隨後到洗漱間衝起澡來,淑秀等到他進了臥室,臉上就掛不住了:“慶國,我圖的是你忠厚老實,現在看來,你不是原來的樣子了,你同我說實話,你到哪裏去了。”

慶國一臉不愉快,頭朝着鏡子梳起頭髮來,“不是早告訴你了嗎,單位加班。加完班同事們又一同打撲克。”

他說完不再言語,忽而又不冷不熱地說:“別盯我的梢,你看不慣,咱就離婚,很簡單的。”

“慶國,你怎麼開口就說氣話,我都和你過了這麼多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開口就是離婚,咱們一點情分也沒有嗎?”

見慶國還是不表態,淑秀又說:“我哪點做得不對,你儘管說,我又不是不改,你爲什麼不說呢?”

慶國在心裏嘀咕,“我對你看不慣的多着呢,哪能一下子說完,既然我不想和你過了,乾脆,我什麼也不說。”爲了細小的事情,和妻子離婚,慶國也覺得有些愧疚,但這愧疚是一瞬間的感覺,他想過的是那種與水月在一起的幸福生活。他不再多說一句話。

淑秀還在說:“你那麼輕巧地說離婚,你想丟下我和孩子,我現在什麼年紀了,早上去十年前你怎麼不有這個打算,那時候,你還笑話人家,誰誰鬧離婚,叫人家看笑話,現在你就不怕人家看咱的笑話。”

“別提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你有一個毛病就是愛翻舊賬,動不動就是十年前,你是不是認爲十年前,我不如你地位高,你是黨員,是領導階級,你家是機關人……”

“你怎麼這樣認爲,我的意思是我們不能離婚。”

“我是一定要離的。”

“我是一定要離的。”淑秀一晚上翻過來覆過去,慶國的這句話。在她的耳邊響了一晚上,她的心情悲傷到極點。“我是一定要離的,我是一定要離的……”

四五個小覺過去以後,窗子上映出了白光,路上有車輛駛過的聲音,有啞着嗓子喊人的聲音,那是到菜市場裝菜的女人們的聲音。

淑秀又被去年那個夢擾得六神無主。

“哼!他跟我走了,哼!”那女人冷笑道。

“別走,別走!慶國,慶國!”淑秀一個勁兒地喊。

“嚷什麼!三更半夜的,討厭!”慶國翻了個身厭煩地說。淑秀一下子醒來,汗涔涔的,她因慶國對她變得這麼冷酷,傷心不已。

日子如一隻大鳥在飛,兩人的感情日漸疏遠,淑秀體重減輕了十斤,淑秀剋制着來自內心的痛苦,她咬緊牙關,一如既往地盡着一個好妻子、好母親的本分,等着慶國回心轉意,她認爲慶國變心,肯定與自己的不足有關,她要好好地檢查檢查自己的言行。

一次,當着女兒的面,淑秀說:“慶國,這個星期天玲玲不上學,咱們一塊到沂山玩玩去吧。”

“我哪有閒工夫去。”

淑秀一聽,心裏很不高興。“你陪着別人上這上那,陪我們娘倆,你就沒工夫,你算個好男人,算個好父親嗎?”

“你覺得不算好,趁早走開,沒什麼好說的。”淑秀被噎得一句話也說不上來,臉色發黃,怏怏地回到了臥室裏。

“慶國,你不要欺人太甚,過火了,我會去找你領導!”

“你去找吧,大不了給我個處分,那算什麼,你有本事明天就去,我什麼都不怕。”慶國斬釘截鐵地說。嘴上雖然這麼硬氣,心裏着實喫了一驚,誰不害怕家屬找領導呢,年前淑秀單位上的一把手,同女祕書關係好得如一團稀泥,廠長不但回家和老婆鬧,而且在廠裏也寵着女祕書。女祕書常給副廠長們發號施令。那女祕書年齡不到廠長的一半,高中畢業後,在地裏幹不下農活去,就託人到這個企業幹了臨時工,和廠長好上後,廠長出錢給她買城鎮戶口,招了工。她跑到廠長家去對廠長老婆說:“嬸嬸,你侍候不了俺叔叔(對廠長的尊稱)了,快讓位給我吧。”自己的男人欺負她,她可以忍,biao子欺負她不可以忍,她跑到組織部去告她的男人,一遍沒結果再去告一遍。後來由於企業效益欠佳,工人勞動強度大,很多職工聯名上書市委,要求罷免廠長,結果那廠長被撤職。那女祕書也被開除了。慶國心裏怎不害怕?

淑秀傷心極了,她從未產生過離婚的念頭,一下子接受不了,她一賭氣說出這句話來,自己又感到不妥。見慶國發了火,她忙解釋說:“慶國我怎麼能告你呢,說歸說,那是在氣頭上,我只想要個完整的家,看在女兒的份上,看在我們夫妻十多年的份上,咱們好好過日子吧。”

慶國還是一言不發。

“慶國,我受不了了,這樣下去我會發瘋的。”淑秀的聲音如秋風嗚咽。

慶國坐下來對淑秀說:“我的心已經不在家裏了,你最好早決定什麼時候辦手續,要這樣拖着咱倆都難受。”

淑秀憤怒了:“你得講良心,這十多年,我來到你們家,從沒挑剔過,一心一意過日子,哪點對不住你,你爲啥要舍了我們娘倆?”

“我是一心一意對你好,你就這麼忍心讓我和孩子受罪。”

“我把房子留給你,孩子的生活費算我的,誰說讓她受罪了。”

慶國用譏諷的口吻說。

“別和我談這些,你好像在做善事,咱孩子需要個穩定的家,她不需要多少錢。我除了難受,什麼也覺不出來。我做夢也沒想到會成這樣。”

“咱多說也無益,我是鐵了心了,你不願意協議離婚,咱就去法院,從現在開始咱們分居。”慶國邊說邊抱起被子往半間裏去。

“你怎麼能這樣?”淑秀上前去奪慶國手中的被子,慶國一把將淑秀推了個跟頭,淑秀一下子驚住了,她沒料到自己認爲沒脾氣、老實忠厚的丈夫,有了外心後,心腸這麼硬。

晚上,淑秀洗了澡,走進慶國的房裏,慶國正在牀上看書,她偎在他身邊,對他說:“慶國,咱倆何苦要這樣。”

“走開!走開!”慶國一臉的不耐煩,他惱怒地用手推開她,她也不言語,一屁股坐到了牀上,慶國猛地站了起來。

“你不走,我走!”慶國穿上了拖鞋,小步進了淑秀的屋,淑秀跟着他返回自己的房間,慶國氣憤地出來。來來回回,反覆幾遍,慶國火大了吼道:“淑秀,你聽着,我和你從沒有過感情,我和你過夠了,你再不知趣,我走,不要去找我,找我也不回來!”他穿起衣服就往外走,淑秀撲過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小聲乞求說:“你別走,我和你分開就分開!”她眼睛一下子充滿了淚水,強嚥了一口唾液,掉頭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

淑秀一夜沒睡好,她想不明白,這世界到底怎麼了,常常對在姐妹當中,慶國是出了名的模範丈夫,她曾對姐妹們誇口“俺家的慶國給他個女人也不會玩。”轉眼間,這句話像鞭子一樣殘忍抽打在她的心上。她的心在流血、在哭泣、在抽搐……

慶國家裏籠罩了戰爭的煙霧,淑秀的臉是陰沉的天空,猶如江南六月的梅雨,不見放晴的日子。慶國自從正式向淑秀提出了離婚,心頭反而輕鬆了許多,再沒有遮遮蓋蓋的不便,自己反而找到了支持自己的力量:追求愛情。慶國對待這事,他採取的是好說好散的辦法,大打出手逼妻子離婚的辦法他也做不來,他要麼一出差十天半月,要麼喫了飯掉頭就走。最苦惱的是女兒玲玲了,十二歲的女孩子相當懂事了,家庭的變故,使她變成了一隻驚弓之鳥,家裏的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使她驚慌不安。可怕的是,玲玲的學習成績直線下降……

淑秀說起來就是滿腔的憤怒,她說:“慶國,我當初跟了你,是瞎了眼!”

“你後悔還來得及。”氣話也說盡了,道理也擺多了,慶國的心依然在水月身上。

淑秀哭個天昏地暗:“老天爺,我該怎麼辦?”她到街上去給玲玲買衣服,見染着彩色頭髮,穿吊帶裙的女孩子在洗浴中心門口閒聊,她就感到噁心。喫青春飯,掙青春錢的女孩子不在少數,道德上不允許,法律上禁止,政府部門多次出動公安維持秩序,但這種行業依然存在,這是公開的祕密,從部分政府官員,到打工羣體,讓他們自己說說,本分的男人有幾個?淑秀憤憤地想。這麼重視貞操的國家,那些從事過皮肉生意的人,對象並不難找,一氣之下因男人越軌而離婚也行,可這會失去家庭。女人要原諒男人,自己要先戰勝自己,這是多麼難的事情,可現狀就是如此。遷就男人就會使自己的心靈飽受痛苦。

淑秀深知,同慶國冷戰無異於將他進一步推向水月的懷抱,不戰,自己出不來這口惡氣。難道夫妻二人不可能成爲心心相印的朋友嗎?她決心將痛苦埋藏在心底,收起幽怨,從長計議……

她知道,男人最煩的是嘮叨,最想要的是面子。

晚上,慶國回家時已經九點半了,渾身散發着濃烈的酒氣,淑秀去倒了杯水,見他仰在沙發上,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膀子,慶國的臉紅紅的,他用微紅的眼睛看了看她,淑秀的心動了一下,這多像才結婚時他看自己的眼神呀。這張英俊的臉,棱角分明,尤其是那雙眼睛,給過淑秀很多的幸福,淑秀真心地喜歡自己的男人,無論走到哪裏,她都覺得慶國是最英俊的,她的男人是天下最好的。

可眼前自己的男人,居然和另一個女人好上了,淑秀的心猛地像被鞭子抽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慶國一句話也不說,他喝着淑秀倒的白開水。

淑秀悄無聲息地退到裏屋,縫起花邊來,最難受的那幾天,她停下來不幹了,最近,她又拾了起來,她是一個閒不住的女人。除了忙還是忙

“當!當!”悠遠、沉靜,教堂的鐘聲在斜陽、虯枝、紅瓦中響起來。

無助的淑秀老是頭暈、頭痛、渾身無力,她不停地問自己該怎麼辦,西邊基督教堂的鐘聲使她忽然想到了婆婆的鄰居張大嬸,她要去同張大嬸談談,大嬸的家就在教堂的西邊,與教堂一牆之隔,以前她躲大嬸,就像躲教堂一樣,教堂是外國人來建的,相傳基督教是清末傳入的,美籍長老會牧師狄考文來北海公孫莊傳道,後來另一個美籍牧師狄樂播在縣城設立會堂,北海市城就有了第一個教堂。那教堂的外表像皸裂的樹皮,本身帶有濃郁的沉重,淑秀向來不敢正視它。現在這教堂好像在改建。

張大嬸是一個好人,一個年輕時喫過不少苦,晚年幸福的女人。她的故事別人說起來有點傳奇色彩,她同丈夫張延力鬧了一輩子離婚,卻越活越滋潤,現在是村裏老年協會會長,過去對唱歌跳舞一竅不通的她,反而成了行家裏手,年年爲村裏抱回大獎。當然了,家庭也是相當完整,有人開玩笑對她丈夫說:“張老師,把大嬸休了算了。”

“千萬別開那種玩笑,年輕時不懂事,你也來取笑我了。”

街上太陽很好,她推開張大嬸的大門。門半掩着,院子裏種滿了花,挺幽靜的小院子。“大嬸!大嬸!”淑秀在院裏喊。

“誰呀?來吧!”屋裏傳來一個老年婦女的聲音。

淑秀進得門去,張大嬸正在縫書包:“這是大孫子的,書包開縫了,他媽也顧不上,現在的年輕人,自個圖快樂,啥也看不見,這不還得我老婆子操心呢!”大嬸樂哈哈地說着,絲毫看不出過去苦難的影子。

“淑秀,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心裏有事,有啥事解不開呢,我是從刀尖上爬起來的,知道那個滋味,你慢慢和大嬸拉拉到底有啥不對勁的。”

大嬸臉圓圓的,下巴尖尖的,福態福相,她慈祥地注視着憔悴的淑秀說:“唉,女人啊,找個太老實的男人,生活上不見得好,找個能的吧,他又未必對老婆好,難呀!淑秀,外邊傳什麼的也有,可沒有人聽你訴過苦,嘴很緊呢,這也是最明智的。我知道你盼着他回心轉意!”大嬸邊說邊看着她的眼睛。

淑秀緊皺着眉頭,永遠在想心事的樣子,憂鬱地說:“嬸子,這些日子,我心裏難受啊,什麼話我也憋在心裏,誰也不說,我盼着他良心發現,回到俺娘倆身邊。可是,誰知道,這不,慶國見了我的面沒別的事,就是叫我同他離婚,這一陣呀乾脆不回家了。誰不生氣呢,原來還憋得住,盼着他回心轉意對俺好起來,現在,我越來越失望了,這幾天我喫不下飯睡不着覺,就覺得心裏難受極了,快要崩潰了,發瘋了。我簡直沒勇氣活着,大嬸,教教我,我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呢?”大嬸重複着。

“這麼拖着,一天是一天的,我怕我會氣死。”淑秀滿臉憂傷。

“唉,生氣是難免的,我當年也是泡在氣裏,沒辦法,就信了基督教,信了教,就不想別的事,自己給自己解脫呀,你願意信嗎?”

大嬸當年同淑秀一樣,陷入被男人即將拋棄的境地。大嬸的男人,張延力,是一小學的教師,與一女教師,還是一民辦老師好上了,兩人據說情投意合,寫了血書,非結婚不可。大嬸說什麼也不離,張延力曾把家中東西砸個稀巴爛,大嬸一聲不吭,那時候社會上都指責陳世美,張延力在學校和村子裏都很孤立,法院依據當時法律,只要一方不同意,法院也不給判,於是家庭經歷了漫長的拉鋸戰,大嬸是弱者不弱,柔中帶剛,她就信基督教。二十年後,兒子、女兒長大成人,張延力也沒了那份邪心,家庭趨於平穩,如今退休的張延力與大嬸卻有了秤桿不離秤砣的感情,真正地過上了“老來伴”生活了。在外人看來,大嬸的幸福日子是熬來的。

“生不生氣,是心的事,有別事佔據了你的心,那雙方的矛盾在你心裏佔的成分少了,你生的氣就少了。你與主有沒有緣,我先贈你幅畫試試看。”她說着起身到套間去了,不一會兒,她雙手很珍重地捧着一幅卷着的畫,放在她的手裏:“你若與主有緣,你先戒肉,現在喫也不要緊,慢慢地,啥時候不想喫,啥時就算,不要勉強自己,過幾天,你來,我領你去做。遇事不要生氣,生氣氣自己。遇到難事,多往好處想,我是這樣勸你,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大嬸頓了一下又對淑秀說:“現在不是那時候了,法院也不那麼難辦了,聽說分居半年以上,法院會判決的,你沒看,現在離個婚容易了,唉!是好事還是壞事呢!”她搖搖頭表示不理解,“哪個女人願意離婚呢?”她自言自語。

“大嬸,我和慶國都過了十多年了,他平時沒嫌過我,我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這個下場,唉,我做了什麼孽,老天爺要懲罰我。”

“現在和你一樣情況的人很多,人的心活着呢。”

“那女人,我沒見過,聽人說她不就是有錢嗎?可我們家也沒大缺了錢啊。我真猜不透,男人爲什麼這麼狠心,說變心就變心。”

“你婆婆什麼態度?她可是很重要的啊,老人硬壓能壓住。你婆婆這個人可不簡單,她對付你家姊妹們很有一手,你三小叔當年談了個對象,你婆婆不同意,你猜怎麼着,你三小叔不聽,鬧了一陣,最後,你婆婆說:‘那好吧,你成家,咱家裏有我沒她,有她沒我,我不活了。’得,就這一句,把你三小叔給制住了。她如果反對你離婚,我看呀,你丈夫十有八九離不成。”

“大嬸,說真的,我先找過我婆婆,她也到我們家去過,也說過慶國,可我們倆之間該怎麼樣還怎麼樣。我心裏氣呀,哎,大嬸,我又是一個這麼要面子的人,心理不平衡生不如死呀。”

兩人又說了一個多小時,沉重的壓力,使她覺得失去了作爲女人最驕傲的資本,幸福正在疏遠她,雖然陽光明媚,她的心總是陰的。沒辦法她決定走大嬸的路:信教。

最近兩年,大嬸到教堂去的時間少了,忙着參加村裏組織的各項老年活動,她是組織者,離了她不行。淑秀只好決定自己去。

夏季的夜來的晚,近八點了,天才暗淡下來,女兒喫飯走了,淑秀坐着等。她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看窗簾透進的太陽的餘暉一點點消失,她才自言自語地說:“哦,天黑了。”

以前,淑秀從這裏走過多次,教堂對她來說,是神祕和莊嚴的象徵,瀰漫着絲絲縷縷的恐怖。

進基督教堂的腳步是沉重而肅穆的,淑秀看到,新教堂的地面還沒有鋪好,路邊堆着沙和土,她將車子推進裏面,迎面一位五十多歲的婦女向她打招呼,“姊妹,來了?”她感到很親切,忙回應道:“來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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