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明知道投降是假的,知道自己背後還有人撐腰,彼列還是生出一種“拔劍四顧心茫然”的憂鬱傷懷,彷彿這茫茫魔域內,凜凜天地間,只剩下他一個人面對這無比強橫恐怖的魔頭。
然而他隱祕地看了一眼下面站着的布拉德公爵,就又生出幾分力氣,挺直了腰板,獻出一枚小小的木匣。
匣子裏是兩塊封印着魔骨的水晶,一塊透着幽幽的藍,深淺交錯,是元素之神亞爾特與戰神巴託出品,裏面封着一隻手臂;另一塊則是整條的腿骨,封在一塊琥珀似的溫潤晶石裏,正是大地女神俄斯的手筆。擱在從前,這些東西都要先送到白手裏,象徵權力的交接。可是如今他懷孕了,格拉斯哪兒還敢讓他沾這種不吉利的東西,自己直接就走上去拿過了盒子。
彼列按着胸口,躬身行了一禮:“我已經爲白王陛下除去了不肯順從您的赫爾城之主,並從他領地內起出了魔神的骨骸,連同我的魔城一同獻給您,希望您能滿意。”
他的話說得很真誠,很識大體。按理說,現在白就應該賞賜他的忠誠懂事,然後像之前宣佈的那樣封他一個魔城城主,不然就像對芬德那樣,扔到瑪門手下當個什麼爵。
哪種都無所謂,反正魔神馬上要復生,這個魔王也活不了幾天了。
彼列的笑容越發甜蜜,一絲不苟地躬身等着他發令。可是越等越等不到,白魔王就像把他扔到腦袋後頭似的,只是略帶了點急切,叫格拉斯儘快吸收這兩枚骸骨:“這兩塊骸骨來得太是時候了,你趕快吸收,我順產……順利當上魔王就靠它了!”
吸收完最後兩塊骸骨,格拉斯就能完全繼承魔神之力,他的支線也能湊齊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格拉斯拿出骸骨,用神光融化裹在外面的封印,露出一塊充滿精純黑暗力量和魔神威壓的骨頭。魔力在房裏彌散開來,強大的威壓令在場魔族都喉嚨發乾,光是保持儀態都已十分困難,彼列更是首當其衝,千般念頭都被禁錮在了運轉不靈的腦海裏。
他仍保持着半躬身子的姿態,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塊骸骨,不知不覺地屏住了呼吸。
在這片肅穆的氣氛中,只能聽到一個聲音在房中響動——這座城堡、這片魔域現在的主人,白·阿克羅斯忽然站起身來,一步步向格拉斯邁去。
他的動作說不上快,卻帶着點明顯的急迫感,雙手遠遠伸出去,上半身前傾,一雙眼緊緊盯着格拉斯手裏那塊魔神骸骨,像是餓極了的狼見着肉……見着骨頭一般,貪婪迫切之意溢於言表。
格拉斯一手握着骸骨融合,另一隻手已經拿起了第二塊封印開始消化,展眼看到白向自己衝來,挑了眉問道:“怎麼了,想要看魔神骸骨嗎?那這塊沒解封的給你,解了封的對孩子不好,你別沾着這力量。”
他拿着那塊琥珀似的圓珠要遞給白,抬眼看到他充滿渴望的臉,卻忽然生出一絲警兆——剛纔白明明在叫他趕快吸收這兩塊魔骸,爲什麼這一轉眼又來找他要呢?
白皙到透明的手指伸到他面前之際,格拉斯還沒能想透其中蹊蹺,身體卻是先了大腦一步,雙手收到身後,緊盯着白問道:“你要拿這個有什麼用,白?是魔神之骨出了什麼問題,還是你本身出了什麼問題?”
“別害怕,我在這裏,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越發溫柔,引導着陷入狂熱狀態的白大魔王。然而他的王就像沒聽到這話似的,貪婪的目光透過他看向他背後的雙手,上半身撞向他,兩手繞過去搶奪他掌中的兩塊魔骸。白的動作像是生了鏽的機器一樣遲緩詭異,施出的力道卻從未有過的強,臂膀夾得極緊,像是要把他碾碎一般。
那雙曾溫柔愛撫過他每寸肌膚的手也按到了他手上,柔軟的指尖忽然變成了個無底黑洞,吸收起魔神骸骨殘存的能量和格拉斯體內積存的魔神之力來。
格拉斯想要推開他,又怕傷到他肚子裏的孩子,只得拼命掙動身子,將手伸得更遠。他比白略高一點,手也略長,再加上白是先環過他的身子再去夠那隻手的,雙手長度不夠,那股吸力找不到施加的地方,頓時停了下來。
格拉斯低頭抵着他的鼻尖,努力召喚他的神智:“白,我是格拉斯,你清醒一點,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一遍遍叫着白的名字,眼前的人卻沒有任何反應,反倒是臺下的布拉德公爵快步走上來,向他伸出了手:“格拉斯陛下,我來幫您。”
公爵臉上掛着無懈可擊的忠貞表情,去摸格拉斯手中的魔王骸骨。然而還有一個人比他動手更快,他的手伸到半空便被霍桑截住,農神不知什麼時候到大廳來的,卻在最關鍵的時候擋住布拉德公爵,拉住白的胳膊,硬生生把他的手指從格拉斯腕上拉開了幾分。
他對孕夫就不像格拉斯那麼溫柔,拎着領子直往後拖,邊拖邊叫阿蘇爾兄妹。
格拉斯這才鬆了口氣,名偵探般不往好處想的大腦高速運轉了起來。對於男男生子這種只能劃分到玄幻領域的事他或許不大敏感,但事涉陰謀釘戮,他的敏銳的觸覺頓時復甦,對着白無神的雙眼分析道:“白這樣子太不對了。難道真的有惡靈附在他身上,而你們這三位神祗都沒發現?”
農神想辯解兩句,可是變化在這剎那之間就已發生——從白肚子裏伸出一隻黑霧凝成的小手,在空中化出尖利的五指向格拉斯抓去。
那隻手的目標也和剛纔的白一樣,正是格拉斯手裏的兩枚骸骨。兩枚骸骨中的一枚幾乎已完全化入格拉斯體內,另一枚外表的神力封印也被化淨,露出漆黑的魔骨。黑氣與魔骨似乎能相互感應,幼細的小手眨眼間便粘到魔骨上,格拉斯連連後退也無濟於事。
“戴蒙!”農神低聲吐出這個詞,然後就一語不發地從背後抱緊白,身上冒出一層燦燦金光,將懷裏的神眷者整個包裹住,用神光切斷了那隻黑手與白身體的聯繫。
他的話極少,格拉斯卻從中推測出許多情報:“魔神戴蒙還沒死透?可怎麼會和白有關係,這些骸骨明明是我吸收的……難道是最開始,他被塞維摯帶到魔域時,就已經被戴蒙侵入身體了?”
所以剛一見面時,白纔會把魔骨插到他身上,還執着地要求他統一魔域,集齊七塊魔骨?可仔細想想也不對,白是要他吸收七塊魔骨,現在這隻黑手,倒像是要操縱着白奪過魔骨自己吸收似的。
他略一走神,就發覺身上的魔力又在源源流失。對面的霍桑緊抱着白,右手按在他肚子上,皺着眉叫他:“你快離開,我沒法強行制住白,他的肚子收縮得非常厲害,恐怕這個孩子經不住魔氣和神力的交戰!”
孩子……他們的孩子!格拉斯像被雷當頭劈了,愣愣地抬起頭看着白,卻見他的臉龐扭曲得不成樣子,雙眼大睜着望向自己,眼角流下了兩行血流。
他口中還在說着什麼,聽起來發音很古怪,字字含悲,聲聲血淚,令人不忍卒聞。格拉斯想湊近一點聽他說什麼,卻被霍桑揮手甩開,叫他離遠一點。阿蘇爾和阿麗安娜兄妹終於闖進大殿裏,太陽神二話不說護住兒子,急急招呼妹妹:“你不是擅長治療嗎?快去看看神眷者怎麼了。”
阿麗安娜輕柔卻比農神更克能制邪祟魔物的力量覆到白身上,隔着皮膚一點點滲入血肉中。所有人都緊張地盯着她的動作,希望她能拔除魔神留下的影響,可那力量滲入之後,白竟是整個身子都蜷縮起來,發出了一道尖利的慘叫。那聲音中混着極端邪惡的感覺,完全不像是白髮出來的,可又真真切切是從他身上傳出,詭異得令人心底發毛。
格拉斯忍不住甩開了嬌小的太陽神,衝上去不顧一切地抱住白,滿懷悲憤地問道:“白這是怎麼回事?你們三名神祗就在這裏,竟然沒看出來他身上有異常嗎?”
阿麗安娜訕訕地收回神力,說道:“我一向不碰別人的丈夫,這個……沒發現也不是我的錯,都是霍桑……霍桑,你的神眷者體內存在魔神之力,你怎麼沒發覺?”
霍桑瞥了她一眼,臉色越發嚴肅難看:“剛纔不是白在叫,是他的肚子。我從沒接觸過生孩子的男人,誰沒事會查看自己神眷者肚子裏面……又不是阿蘇爾那樣的花花公子!”
太陽神當然也想自辯,可是看着兒子蒼白緊張的臉龐,實在不敢再把責任推到他身上,只好忍着委屈問道:“阿麗安娜,這個孩子不會有問題吧?”
不是不會有問題吧,是肯定有問題啊!
衆人想起剛剛從白肚子上伸出的那隻小手,都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中。
然而正在此時,白卻是終於說了一句大陸語。他眨動染血的雙眸,深深看格拉斯,極緩慢又極堅定地說道:“吸收骸骨,吸收掉魔神骸骨,不能放棄……”
他被農神抱住時便從那個充斥着黑暗和飢餓的夢裏甦醒,全程看到了自己肚子上伸出小黑手來跟格拉斯搶骸骨,還聽到了肚子裏響起的那聲淒厲慘叫。剛纔激動之下,他一直在說中文,現在纔剛剛想起大陸語來,便急勸着格拉斯吸收骸骨。
這條支線絕不能失敗,因爲他已經猜到自己並不是被惡鬼附身了。
他是懷了鬼胎。
肚子裏這個一直被他當成腹水的,從生出來開始就折磨着他神經的小東西,根本就不是他的孩子,而是個想要借腹出生的怨鬼。還是被他的主神和格拉斯的父親、姑姑聯手封印,與他們一家有深仇大恨的神級怨鬼。
好容易才勸說自己接受這個孩子,適應了孕夫心態,現在卻發現自己自己懷的是個魔神,之前夢中殺人和幾乎殺了格拉斯都是因爲它。原來他根本就沒有過孩子,有的只是一個想佔據他身體,或是借他身體出生的惡魔。
白眼眶熱熱的,眼前的世界一片通紅,像是看到了數月之前被塞維摯鎖在血池裏的景色,又像是幾天前在塔中看到的一片碎肉。他甚至開始懷疑,這些日子蒐集魔神骸骨並不是爲了什麼支線,而是在血池中已經被魔神的魂魄侵蝕了大腦,無意中做了它的傀儡,爲它收集重生所需的力量。白的思緒越發散漫,眨了眨眼,就有一道暖流順着眼角流下,喫力地嚅囁道:“這個孩子,不能要了。”
格拉斯臉色蒼白,握着他的手道:“你別想太多,有阿蘇爾和阿麗安娜在,他們一定會治好你的。你身上的魔神之力一定能清除乾淨,我們會有一個健康可愛的孩子。”
他急切地許諾着,勸解着,絲毫不顧自己身上還纏繞着淡淡黑氣,力量不斷被黑氣抽取出去。
“是啊,這孩子一定會生下來的。”布拉德公爵忽然開口。溫雅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大廳裏,頓時讓衆人生出“有你什麼事”的想法。
他頂着魔神父母親長的目光,緩緩走到殿中,就像是一位巨星終於站到了屬於自己的舞臺上,含笑躬了躬身:“魔神陛下,爲您準備的盛宴開始了。”
地面驀地綻開一片血色繁花,無數重相互嵌套的魔法陣次第亮起,從彼列腳下開始,爭先恐後地吸取着魔族的生命力。
剛剛獻上骸骨的魔王瞪大眼睛,來不及斥責他一聲,就化成了一具枯骨。太陽神連忙撐起聖光結界,瑪門跑得也是飛快,彼列的屍骨還沒落下,他就已經衝到了太陽神的結界裏,硬頂着光明之力,流着鼻血找個角落蹲了。
魔族的慘呼聲這才響起。
一個個高階魔族連掙扎都來不及就化成了人幹,阿蘇爾兄妹忙聯手展開防護結界,把儘量多魔族都庇護進來。可是更多的魔力卻從殿外湧進來,布拉德公爵行走在血花之間,卻似毫不受影響,淡然笑道:“不用掙扎了,各位。戴蒙陛下註定要復生,他將從神眷者體內出生,擁有比從前更強大的力量,更能耐受神力。只要他出生,必定會成爲三界之主,無人再能與他抗衡!”
隨着布拉德公爵慷慨激昂的宣言,越來越多的魔力湧向白光織成的結界,即便被擋在外面,也再一次結成赤潮衝擊上去。之前吸取的力量卻已經輸送到了白身上,他肚子猛地跳了幾下,一道淡淡的黑影從腹部浮出,凝結成近似人類的形狀,對格拉斯叫道:“父親,請把我的骨頭還給我,我想要來到這個世界上,想嚐嚐外面那些獻給我的血食,這是我該得的。”
隨着他的出現,整片大地都在震動,外面湧動的魔力更加迅猛,結界處處破碎,竟阻止不了魔血的衝入。那黑影伸長手接應魔力,身影一點點凝實,帶着笑意說道:“父親,你和母親都是愛我的吧?所以現在把我的骨骸和力量還給我吧。”
他的手一寸寸往格拉斯面前伸,每伸一寸,白的臉色就可見地灰暗上一分,眼窩和兩腮迅速凹陷下去,目光都顯得黯淡了。
格拉斯臉上猛地蒙上了一層死灰似的顏色,死死盯着那魔物,驀動動手抽出了太陽神的寶劍,用力斬向空中。黑氣凝成的魔神分成兩半兒,眨眼又合攏了起來,就像從未受過傷似的,呵呵笑道:“我不會死的,我的身體還在母親腹中,要殺我就要先殺了他,您打算把我們一起殺了嗎,父親?”
作者有話要說:好吧今天不是時臣的錯,是我的錯,今天有點心煩意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