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貝熙王身後的一個大漢爽朗的大笑道:“是啊,我們的貝熙王是長大了,大且渠,這幾日,如果不是王努力對抗,咱們可堅持不到您的援兵來!”
貝熙得意的看着斯拓雅,儼然一副要討賞的樣子,斯拓雅笑着摸摸對方氈毛帽上的帽纓,道:“是,我知道我們的小塔塔是草原展翅的雄鷹了,我一直相信,你能等到我回來!”
貝熙王樂呵呵挽上了斯拓雅的胳膊:“阿禮達,你這次去中原,給我帶什麼好東西了麼?我一直很想你,想你帶來的那些中原的希奇玩意!”
斯拓雅對上來牽他馬的人道:“把我的東西放我氈包去,這個人給洗洗乾淨!”
他說的是我,貝熙王很好奇地看了一眼如同一個包袱搭在馬背上的我,很是驚奇的道:“這個人是誰?阿禮達,你怎麼把個女人馱上了?”
“一會和你說,走吧,去王庭!”斯拓雅擁着貝熙王和着衆人歡呼着往帳包走去。
這時,突然響起羊皮鉦鼓急捶之聲,然後有鋪天蓋地的哭聲傳來,夾雜着孩子的尖銳的哭聲,穿透雲霄。
斯拓雅皺了下眉,問:“怎麼回事?”
有個大漢道:“是隨着骨力王那穆拓一起過來的奴隸,這老小子殺光了我們的奴隸女人,牲口娃子,就帶自己的過來要佔領這裏,被咱們殺回來就丟下這些人跑了,咱也要讓他嚐嚐被滅族的滋味,總共有五百多號奴隸和俘虜,今日要被祭奠咱們死去的弟兄們!”
斯拓雅沉默了下:“去看看!”
我被當成個貨物繼續馱着也牽着走,來到一快空曠的大場地上,來到這裏,便更加感受到哭聲震天,密密麻麻排着幾百號人,有滿面血污垂頭喪氣的士兵,有一身破布皮毛的女奴,還有襁褓中的孩子,一個個惶急驚恐地看着四周圍着的如同凶神惡煞的士兵,絕望和悲傷瀰漫在這塊空地四周。
斯拓雅冷冷地掃視了下場地中的人羣,眼裏的墨綠被一種冷冷的漠視所代替,蔑然地一笑:“看來沒什麼可用的,都殺了吧!”
頓時,哭聲滔天而起,將整個草地上空包裹在一片哀鴻之中,眼見得斯拓雅轉身要走,我突然被那人羣裏惶恐的孩子眼裏的驚懼觸動了,一下子從馬背上跌了下來,連爬帶滾到了斯拓雅身邊拽住了斯拓雅的衣角:“大且渠,你饒了這些人吧,兩軍交戰,不殺俘虜,他們都手無寸鐵,您不能高抬貴手麼?”
所有的人都用一種驚奇的目光看向我,可是,我也顧不得了,我知道自己有些自不量力,可是,一路來看到的血淋淋的殺戮刺痛了我的心,這些人,都是已經沒有反抗能力的人,難道也要被殺麼?
我的良心過不去,我的職業本能凌駕到了我的恐懼上,幾百人那,那些孩子看過來的眼神,讓我的心都顫抖了。
斯拓雅看過來的眼神已經被凌厲所代替,但是,也許是一邊的貝熙王在的緣故,他並沒有當場發作,只是用以往一樣冰冷的眼神警告地看着我。
“大膽的奴隸,這裏有你說話的份麼!”斯拓雅不開口,寧古頤卻不客氣地開口了,她一腳踢過來,直踢到我的胸口,疼的我眼發黑:“下賤的東西,這些人都該死,你敢多嘴!”
我深吸了口氣,使自己視線清醒,又撲上前拉住了斯拓雅:“求您了,這些人都是無辜的,不能因爲對方殺了我們的人,我們就要殺他們的,這樣做,我們和他們有什麼區別?”
斯拓雅眼裏的波瀾開始洶湧起來,蹲下來用一種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惡狠狠道:“別以爲我不敢殺你就敢放肆,在這裏,你只是個奴隸,少管閒事!”
我拉住他衣袖,今日我既然已經做了,就無論如何不會放棄,也許莽撞,但對得起良心,“斯拓大人,這些人,你殺了,只是無用的屍體,你留着,卻是你的財產,狼尚且知道只取需要而不濫殺,你爲什麼不能將這些人收歸自己所有呢?骨力王殺奴隸是自己的損失,何必用別人一樣的愚蠢方法讓自己也走老路呢?”
斯拓雅瞪着我,用他那雙墨綠的眼映着即將消失的輝煌刺到般扎向我,但是我這次沒有迴避他的眼神,我告訴自己,要堅持住。
草原的風,帶着青草的香味盤旋舞動,帶動了犀牛骨鈴輕脆的響蔓延向遠方,四周旌旗獵獵做響,在天地間躍動。
在這樣一個空寂的天地間,我仰頭看着斯拓雅,在他沐浴餘暉的眼裏,我看到自己狼狽的臉掛着決絕一動不動的在那雙墨綠的寶石裏靜止,也看到某些不同的東西在閃動。
斯拓雅突然站了起來,撇了眼哭得東倒西歪的那些俘虜和奴隸,突然對着站在身邊的人道:“烏脫兒,王谷,你們不是嫌手下損失了太多奴隸和士兵麼?把這些人補給你們,怎麼樣?”
兩個大漢聞言一愣,那晚看到過的烏脫兒隨即哈哈笑起來:“斯拓扎搭你可真慷慨,恩,果然夠爽快,你可也損失了不少奴隸呢!”
“沒有你們的幫助,貝熙王的領地就要被骨力佔了,理應先照應扎搭!”斯拓雅淡然一笑,大方隨意。
“呵呵,那兄弟我就不客氣了,來啊,小的們,去挑人去!”兩個大漢很是高興,轉身朝哭喊的人羣走去。
“大人,這樣不妥吧,殺敵人的奴隸和俘虜是傳統,哪裏能留下這些禍害?”寧古頤走上前輕輕道,一邊惡毒地瞪着我,好象我是個千古罪人。
貝熙王卻一臉好奇的盯着我,對斯拓雅道:“阿禮達,你那裏弄來的南柳子啊?我第一次看到敢阻攔你的人呢,哈哈,這個女人我喜歡,你能讓她服侍我麼?”
斯拓雅瞪退了寧古頤,卻對貝熙王的話沉吟了一下,又對手下奴隸吩咐道:“把她洗乾淨送到王庭來!”
我被幾個女奴隸帶到一處帳篷裏,用大木桶上下洗刷了個乾淨,我覺得我在幾個女人眼裏如同一隻動物,連眼都不斜一下,本來就是滿身的皮肉傷更是給挫掉了一層繭皮。
等我將水染成了點粉紅,又給拎了出來,穿上粗布衣,裹個破皮襖,折騰成乾淨的人樣,才被人帶着一瘸一拐地到了貝熙王庭。
厚厚的羊毛氈墊鋪滿了整個大帳,高入雲頂的帳頂吊下旗幡吊燈,酥油香瀰漫整個王庭。
王庭正中的王座上坐着少年貝熙王,斯拓雅就在他左側,再沒有其他的人了,我拐着走進去時,兩個人都朝我看來。
奇蹟可以延續多久我不知道,但是斯拓雅在貝熙王這裏所體現出來的祥和倒是延續的挺久,我這麼進來,那個陽光少年貝熙看着我倒沒什麼壓力,難得斯拓雅也用一雙綠寶石的眼淡然的看着我,沒有了往日的凌厲和肆虐,他身上穿着斡淪的服色,上好的狐皮襖襯着他如玉的臉盤,難得沒有了戾氣。
不過邪氣不減,這個人在哪裏,都是一個完美的妖精,區別在於平時他喫人,這時候頗有讓人喫他的誘惑力。
我真是無聊到家了纔有這閒功夫這樣想一個時時刻刻會殺了自己的人,暗自鄙視了下自己,定定神,走到兩個人面前,朝貝熙王艱難地跪下行斡淪國的禮節:“奴婢見過王,見過大且渠!”
我從奴隸口中知道斯拓雅的身份是貝熙王手下大且渠,相當於一個封國的宰相,這個人果然是隻千面的狐狸,到底有多少身份我不知道,不過,所有的,都彙集到這裏,這纔是這個人最後的落腳點。
斡淪有一套自己的官吏制度,它在大扎薩下,有東西貝熙王,東西骨力王,東西弩犁王,都是由王族擔任,官員有萬戶,都尉,東西將軍,還有四十八部落首領,分管着五百多部曲,各自爲王之下屬,又各自有自己的部隊和官員,什麼千騎百騎,稗王之類的,比起中原來簡單的多,而又是世襲制所有的官爵世襲,當然,也有額外分封的,但是,這個部曲種族等級分明,出生,就決定了命運。
“起來吧,你的腿不好,坐一邊吧!”沒想到這個貝熙王倒是個好孩子,比某人好多了。
我看看沒什麼表情的斯拓雅,他揮揮手:“王讓你坐就坐!”
我一屁股坐了下來,也不客氣了。
貝熙王呵呵一笑,露出一副雪白的小虎牙,陽光燦爛的臉帶着萬分的好奇:“你們南柳子的女人也挺豪爽的麼,以前我看到的都是喜歡哭哭啼啼的,好煩人的!”
我看看斯拓雅,他對我的表現沒有表示出以往的不滿,但是眼裏一閃而過的凌厲是我熟悉的,我坐正了身子,恭敬地道:“貝熙王見笑了,我只是個沒有文化的野女子,不能和那些官家女人比!”
“哦?可是阿禮達說你是大戶人家的婢女,懂禮識教,阿禮達,我喜歡你這個侍女,你就讓她來陪陪我吧!”貝熙王小小的臉帶了哀求看着斯拓雅。
我看了眼斯拓雅,他面無表情的道:“日後老實待在王身邊,小心服侍,不要亂跑,仔細腦袋!”
我聽得出他話裏的威脅,可是,他答應的還真爽快,他倒真大方了,怎麼到了這裏,他就這麼放心我了?他好象很重視這個小孩,一點也不掩飾對他的重視,這又讓我犯疑,這個人,會真重視自己以外的人麼?
我犯嘀咕,斯拓雅卻沒有再說話,站起身道:“王,很晚了,你該休息了,這丫頭你不要太親近,畢竟是個外族!”
貝熙王應了聲,起身親自將斯拓雅送出帳篷才又折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