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母親淚流滿面,欣喜中夾雜着激動的神情,旁邊的司馬遹也忍不住長嘆出聲,同時心裏也泛起一絲心酸之情
俗話說,百善孝爲先
自己對母親的感情有多深,那母親對外祖父的思念就有多深,更何況
他們父女二人已經有二十幾年沒有見過面了
不是因爲天人永隔,也不是因爲了無音信,只是因爲一入宮門,從此就身不由己
同住洛陽城,只是相隔了一道宮牆,父女二人就要生生地分離,這是何等的人間悲劇
有多少時候,午後稍歇,繁勞之餘,一個就默默地望着宮城的方向黯然無語,一個則是在琉璃高牆之內拼命的保護自己,只能在間或的鬆懈之下才能記起,自己在宮外還有生養她的父母雙親
司馬遹今日一行可謂是祕密到此,並沒有提前通知謝家,就是要給外祖父與舅舅一個天大的驚喜
看着那熟悉的人影朝自己奔了過來,謝玖只覺滿腔的幸福充斥心頭,掙脫邊上之人的攙扶,腳步一動,就踉踉蹌蹌地朝着那邊奔了過去
司馬遹大驚,生恐母親太過激動而看不住腳下的路,從而跌倒在地,趕緊跟在她的身後,直到兩人之間不足一尺之遙,伸手可及他才停了下來
這個時候,他不能拉住母親
近了
再近了
直到兩邊的人都能互相看清對方的面孔,都才停了下來
對面那位老人家滿頭花白,臉上皺紋叢生,但眉眼之間卻依稀有着二十多年前,那儒雅方正之氣,與記憶中的父親相比,只是比以前更顯老態
旁邊那身材高大之人,頜下滿布虯鬚,面色黝黑,相貌憨厚,但一身的華服穿在他的身上,卻已然有了一些官家的氣派,同以前記憶中的兄長形象重合爲一
謝清遠與謝瑒此時也是滿心激動,先前他們兩人在院子裏閒聊,聽門房稟報說,說是自己的女兒與外孫前來拜訪,初時不敢置信,可是忍不住心中的激動,又全都跑了出來,只是因爲心裏都存着那絲念想
看着對面那美貌婦人,相貌柔美,臉色激動地朝着這邊跑了過來,他們心裏哪還不明白,真的是玖兒回來了
眼前之人同二十多年前青澀瘦小的玖兒可不正是一個模樣嗎或許唯一的變化,就是她的臉上顯得更爲富態一些,身上也多了一些久居高位自然而然形成的高貴氣質
這父女兄妹相隔二十多年之後,第一次見面就都杵在這裏淚眼迷離,相對無言,又喜又悲
司馬遹努力壓住心裏的酸澀,略帶哽咽地笑道,”外祖父與母親大人相隔二十年後,父女再次相見,可不正是天大的喜事嗎這外面又冷又寒,若是凍壞了身子可怎麼是好還是進屋之後再敘離情吧”
謝清遠回過神來,聽着太子略帶調侃的話語,心中情不自禁地一緊,此時他纔回過神來,自己面前的母子二人可不是僅僅是自己的女兒與外孫啊,他們還是陛下的夫人與太子了,想到這裏,攻讀詩書多年形成的君臣父女綱常又湧上心頭,忍不住就袍袖一撩,準備跪了下來,”草民謝清遠拜見娘娘,拜見太子殿下”
有他這一帶頭,他身後跟着的人先是一楞,緊接着都跪了下去,”下官妾身拜見娘娘,拜見太子殿下”
司馬遹看到外祖父意欲下跪,趕緊上前一步扶起了他,笑道,”外祖父,您可是長輩,熙祖可受不得您這一拜啊您還是不要拘禮了”
感受到老人家跪下去的堅決,司馬遹手上使勁託住他,苦笑道,”外祖父,您若真是跪了下來,可不是讓母親爲難嗎”
謝玖先前看到老父準備給自己行禮,驚得面無人色,好在兒子機靈,沒讓他跪拜下去,不然自己這心裏可就真是無地自容了
“撲通”
謝玖跪了下來,哭道,”父親,女兒不孝身爲人女,這幾十年來未能承歡膝下,侍奉二老,有失人倫之道,此乃大罪;就連母親大人仙去之時,女兒也不在身邊,真是罪無可赫,請父親大人原諒女兒吧”說完,她就一下磕起頭來
謝清遠看到女兒哭得跟個淚人兒似的,一時也是老淚縱橫,也不爭着要下跪了,趕緊衝了過來,一把扶起女兒,哭道,”玖兒,父親的玖兒啊”
感覺到久違的父親的臂膀,謝玖也是情難自抑,與父親抱頭痛哭,聲音中的悽然,愴惶,欣喜,愧疚等等情感,不足而一
司馬遹與舅舅謝瑒,舅母範雲姑碰了一下眼神,點點頭算是招呼過了,兩人感覺到太子的視線與溫和的態度,都是滿面笑容,趕緊回應
等到外祖父與母親兩人都哭了一會兒,泄去了心裏積壓二十多年的思念之情,他才上前一步,拍拍母親的肩膀,安慰道,”孃親,外面天冷,還是進屋再敘話吧”
謝清遠扶住女兒,激動得差點連話都說不攏了,”對對對,玖兒,快進屋,進了屋咱們兩個再好好說話”
一行人都是神色激動,謝清遠與謝玖更是相互扶着進了謝家正院大廳,然後依照輩份大小,謝玖硬是讓謝清遠坐了上首,自己又走到他面前行了三叩頭的大禮之後,才挨着父親坐了下來,然後阿芳與另一個貼身宮女喜雲也都跪坐於她的身後,靜默不語
正堂中,左首隻坐了太子司馬遹一人,他身後則是跪坐着小綠與煙兒兩人,右首則是坐着舅舅謝瑒與舅母範雲姑,除了自家幾人之外,一個外人也無
不久,謝家的一個侍婢奉上香茶,聞到這熟悉的茶香,謝玖先給父親敬茶之後,纔給了兒子一個很是欣慰的眼神
謝清遠終究是飽讀詩書,加上年紀又大了,自制力甚強,先前只是一時情難自抑,纔會大哭失聲,此時女兒就坐在自己身邊,面上也是喜笑顏開,接過女兒親手奉上的香茶,只覺得滿心裏都是幸福之感
“玖兒,這些年可是苦了你啦”放下茶盞,拉着女兒的手,謝清遠甚至還能感覺到女兒手上的細繭,一時心裏也很是唏噓
謝玖聞言,眼眶兒一紅,搖頭道,”女兒不苦,只是這麼多年都未見父親與母親,心裏很是想念”
拍拍謝玖的手,謝清遠點點頭,也不再言語
對於女兒在宮裏的情況,他在宮外也聽得了一些傳言,有賈后在上面壓着,女兒平時這日子想必也不是很好過,不過幸虧女兒生了個好兒子,就連他也沒想到太子居然能一舉扭轉乾坤,要不然這父女相見之日不知還有多遠
想到這裏,謝清遠又把眼神望向下首的外孫也就是當朝太子,眼裏滿是複雜之色
四年多前的一面之緣,只覺得這個外孫很是有禮,雖出身皇家但對自己這個糟老頭子卻很是恭敬,後來太子的各項”荒唐”舉動傳遍洛陽城大街小巷,自污其身,他就知道太子與賈后之間必有一戰
沒想到,只是幾年過去,那個記憶中還有些青澀的富貴親王就已經成了天下最有權利的人監國太子
感覺到父親的眼光放在兒子的身上,謝玖趕緊道,”熙祖,快給外公行禮”
司馬遹無所謂地笑笑,走到正堂中間,躬身揖手行了一禮,”熙祖拜見外祖父,祝您老人家身康體泰,福壽延綿”
謝玖看到兒子沒有行跪禮,臉上略有不滿,但這個時候她也不好說什麼,笑着對父親道,”父親,這是女兒生的兒子,正名司馬遹,字熙祖,小名沙門,您叫什麼都行的”
可能謝玖此時也忘了自己的身份,與父親多年未見,自己又生了兒子,只想兒子在父親面前表現得好一些,纔不致於讓老人家傷了面子
但是司馬遹卻比她清醒,雖然是外祖父當面,卻也不值得自己下跪,無論是前世還是今世,能讓他下跪的人,恐怕都不是很多,這也是他的驕傲所在
而且,他也從來不認爲,下跪就代表了一個晚輩對長輩的尊敬,關鍵還是要看行動與心意
“太子免禮,老朽可是愧不敢當啊”對於太子的行禮,謝清遠顯得極爲肅穆,趕緊也拱手回禮,不同於女兒的若無其事,他可是知道,太子能有如今的地位,可不僅僅是靠太子的身份,而是靠着他的智慧與謀略,還要加上心狠手辣
感覺得到外祖父對自己的疏離,司馬遹又拱了拱手,然後才坐了下來,心裏卻已然有些明白,身份的不同,再加上血脈之間又隔了一層,自己與外祖父之間恐怕不能回覆幾年前初見的和諧了
看到母親與外祖父已經低聲聊了起來,司馬遹又拱手對着舅舅謝瑒行了一禮,笑着問道,”幾年未見,舅舅與舅母一向可好”
謝瑒身入宦海也有幾年了,對於太子的行禮,倒是不敢像自己的父親一樣大刺刺地坐着生受了,趕緊拉了一下有些諤然不知狀況的妻子,站起身來雙雙行禮,”不敢勞太子掛念,微臣與拙荊這些年得太子相助,一切都好”
“坐坐坐,如果你們都這樣如此拘禮,那我與母親今日可就白來一趟了”對於舅舅與舅母兩人的行爲,司馬遹也顯得頗爲無奈
謝瑒與範雲姑兩人互視一眼,俱是苦笑無言
他們兩人當年只是普通村夫民婦,對於什麼廣陵王什麼太子都沒有一個具體的概念,可是自從謝瑒身入宦海之後,隨着自身品階的提高,對於朝廷中的爭鬥與險惡也很是瞭解,雖然身爲當朝太子的舅舅,可是對於上官他也不敢絲毫逾禮,至於太子
那是他們不敢想象的存在,即便有着血脈上的聯繫,但感覺雙方就是隔着千山萬水,不能高攀,以致於今日一見也就更讓他們誠惶誠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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