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懸,夜寒如冰,清冷的月光垂直傾泄而下,照得下方的萬家燈火更顯朦朧,此時是閤家歡聚的時刻,也是人間最爲美麗的時候
聽着後面傳出來隱隱的嬌嗔與熟悉的大笑聲,一手拉着四弟的慕容珊珊忍不住就笑了出來,絕美臉上還有點點淚痕,在月輝的映襯之下,美得更是驚心動魄
即便是被多年不見的三姐牽着自己的手,慕容運清冷的面孔上依然毫無表情,但是慕容珊珊這一笑,卻也牽動了他的心緒,嘴角微微一動,問道,”他對你好嘛”
慕容珊珊本是前行的動作驀然一頓,轉過頭來看着弟弟,他本是冷漠的眼神裏透着一股真誠的關懷,她笑了,”好,太子對姐姐很好”
可能是姐姐的答案與自己所預想的不太一樣,但是姐姐臉上的表情太過認真,不似作僞,慕容運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點點頭,然後兩人又繼續前行
慕容珊珊如今在東宮的身份,依然只是一個小小的才人,本來司馬遹早就想封她爲良娣的,可是慕容珊珊經過仔細思慮,還是拒絕了太子的封贈
她不想離太子太遠,因爲一旦被封爲良娣,她自己勢必要單獨居住在一個院子裏,雖然身份上是有所提高了,可是這卻不是她想要的所以,慕容珊珊,小綠還有煙兒以往都是宿在太子的寢宮內
雖然太子留了慕容運宿在宮內,但她自然不能讓弟弟住在太子的寢宮,因爲太子的後院從不留宿男子,所以只能讓弟弟去住前殿,但是慕容珊珊心中還有許多話想與弟弟說,自然要親自安排他的住宿之地了
多年不見,慕容運才發現,以前那個愛玩鬧愛撒嬌的三姐現在真是大變樣了,變得有些溫柔如水,從小姐姐變成美麗雍容的大姐姐
想起先前,她初見自己時滿臉的不可置信,接着又是掩住嘴角無聲哭泣的樣子,那滿臉的淚水,慕容運的心裏就微微一疼,這讓他想起來了,四年前三姐穿着嫁衣,強裝笑顏實際上卻是心裏在流淚的樣子
姐姐爲了慕容家族,早就已經獻出了她的所有,這輩子是二哥與自己對不起她,可是想起臨行前二哥的交待,慕容運的嘴角又是微微一抽,當年就是二哥把三姐給賣了,現在還要她
可是,慕容家族還有選擇的餘地了嗎
慕容珊珊帶着弟弟來到前面的一處偏殿,親自給他鋪牀疊被,收拾牀榻,然後又吩咐小宦官馬上燒熱殿內的火炕,送來幾盆燒着的炭爐,立時使得殿內的溫度上升不少
而慕容運看着姐姐忙碌的身影,心裏滿是暖暖的感覺,等到慕容珊珊轉過身來的時候,他突然上前,一把抱住日思夜想的姐姐,悲鳴一聲,”三姐”
接着,慕容運多年來積壓而成的思念化成滾燙的淚水,洶湧而下
慕容珊珊的身體微微一僵,接着就放鬆下來,感覺到頸邊一片溫潤,她的心裏也覺得酸酸的,她的身子現在已經沒有慕容運高了,只能被他摟在懷裏輕輕拍拍他寬厚的背部以示安慰,”姐姐記得你小時候可是從來沒有哭過的,怎麼現在變成大人了,卻像個小孩子一樣了呢”
“阿姐,運兒想你,這麼多年一直都想你”慕容運語氣哽咽,聲聲悲鳴,能讓他這性子清冷之人大哭,如果是在以前,慕容珊珊一定很有很成就感,可是現在早已是物是人非了
慕容珊珊身子微微一掙,替他抹去臉上的淚水,然後拉着弟弟坐在榻上,嘴裏忍不住就埋怨出聲,”好了好了,這麼多年了,你和二哥怎麼都不來京城看我二哥以前可是答應我,要每年都來的”
說到二哥慕容廆,慕容運的臉色微微一黯,搖了搖頭,”姐姐罵得對,是運兒不好只是二哥身負慕容氏復興的希望,整日裏忙於族中大事,運兒看到二哥那麼忙,也只能盡力幫扶”
慕容珊珊聞言一驚,”難道又是宇文部的人來找部族的麻煩若是如此,姐姐就叫太子殿下發兵,滅了他宇文氏一族”
慕容珊珊剛說完,就看到弟弟以奇異的眼光看着自己,就”撲哧”一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騙你的,姐姐哪有這麼大的本事,太子他雖然對姐姐很好,可是這等軍國大事,他卻一定不會聽姐姐的”
“其實姐姐不用擔心,當年二哥回了遼東之後,就娶了段部鮮卑的滄月公主,兩人現在感情很好,又因爲宇文部勢大,慕容部與段部已經結成聯手之勢,再也不懼宇文部的侵擾,尤其是去年二哥把族人搬到大棘城之後,學中原人農桑耕種,現在族人們已經能喫飽了”說到族人們的生活變化,慕容運也是一臉欣喜,雖然不喜二哥把姐姐當成籌碼一再利用,可是說到底,他這麼做都是爲了族人
“好,聽到你這麼說,姐姐心裏可就放心了”慕容珊珊可以自由進出太子的書房,自然也能得到一些關於慕容氏族人的消息,可是這終究是紙面上的文字而已,哪有慕容運親口訴說來得真實
接着,感覺到氣溫越發寒冷,就算是室內有火爐,這人也有些受不住了姐弟兩個,一個睡榻,一個睡炕,隔着一層帳縵又自聊了起來,一直等到慕容運實在撐不下去了,慕容珊珊才放過了他
可是聽着帳縵那邊,那輕輕舒緩的呼吸之聲,慕容珊珊的心裏突然變得有悽然起來,只是幾年不見,不僅是二哥變了,就是四弟也變了,只從四弟那幾次欲言又止的動作,她就知道,這次四弟進京,恐怕不單純是爲了看她
什麼時候,四弟與自己說話,也不敢直言相告了
想必,又是二哥讓他來京城求自己辦事的,想到這裏,慕容珊珊的眼淚止不住地就流了出來
自己與他們可是親人啊還有什麼事不能直說嗎慕容珊珊很傷心,心裏冰冷的同時,即便身下是熱呼呼的火炕,可是這身子也是漸漸冷了起來,直到好久之後,她才眯了過去
一大早,習慣早起的慕容運很早就起來了,其實京城裏的這點寒冷他是不怎麼放在眼裏的,要知道遼東那邊的氣溫天天都是如此,若是遇到了風雪天氣,簡直能把人的耳朵與鼻子都能凍掉
起來梳洗過後,他看到躺在炕上的姐姐還在熟睡,也沒有在意,看到姐姐紅腫的雙眼,他心中也是默然,徑自出去,隨便尋了小宦官問哪裏可以騎馬
那小宦官倒也知道,面前這個少年公子可是慕容夫人的親弟弟,太子還留他住宿,對他肯定很重視,趕緊朝着東宮的校場那邊指點一下
今日的天色有些陰沉,天上烏雲滾滾,再加上凌厲的北風不要命地發泄它的不滿,在拂亂了慕容運頭髮的同時也擾亂了他的心緒,讓他心裏越加煩亂不堪
“噠噠噠”使勁抽打着胯下的坐騎,感覺到兩旁如風一般倒撤的樹影,眼前也是勁風撲面,冷厲如刀,他忍不住狂吼出聲,”啊”
憤怒的咆哮直衝天際,驚醒了許多的侍衛,可是一看到那急如電馳的一騎飆騎,俱是大驚,東宮什麼時候多了這號狂人居然還敢在宮內大呼小叫
正當有人想去阻止的時候,穿着一身月白色練功服的司馬遹出現了,吩咐一句,那些冒頭的侍衛又都消失不見
昨天晚上,司馬遹又把悍妞兒好一通折騰,只是她一個人,自然不是司馬遹的對手,所以司馬遹今日起得很早,練了拳腳劍法之後,又想來校場享受一下許久不曾有過的那種風馳電掣一般的感覺,沒想到就看到了這麼一幕
聽着慕容運憤怒的嘶吼,吼聲中所透露出來的不甘,凌厲甚至還有屈辱之意,他的眉頭就是一皺,想了想沒有打擾他,轉身離開了
通過這番縱馬的狂奔,還有那聲悠長的怒吼,慕容運已經稍微緩解了內心的煩悶之情,交了駿馬,又返回自己先前留宿的宮殿
一進屋,他就是一楞,姐姐居然到現在還沒有起來
顧不得男女有別,他走到姐姐的炕邊一瞧,看到姐姐殷紅的臉色,汗溼的臉頰,他心裏一急,探手就朝姐姐的額頭上摸了過去
如觸毒蛇般縮了回來
姐姐的額頭好燙
慕容運心裏大驚,趕緊朝外面嚷道,”來人啦,快去請醫師,姐姐病了”
“呯”門被撞開了,日夜都守候在外面的宦官宮女們一窩蜂地湧了上來,一個宦官穿着綠色宦服,看了一眼慕容夫人的臉色,他也是嚇得臉兒一白,這個天氣怎麼就染上了風寒,這可是會要人命的啊
“快,快,快馬上去宣太醫過來”指着一個小宦官吩咐道,這人的語音都有些顫抖了,然後又對另一個宦官嚷道,”快去通知太子殿下”
“其餘人等先出去,你們兩個,趕緊去給慕容夫人換身乾淨的衣裳,要是風寒再受了潮,那可就更不得了”指着兩個小宮女吩咐一聲,這身穿綠色宦服的宦官又趕緊出來,看了一眼還待著的慕容運,又進去一把把他拉了出來
“哎喲,我說慕容公子,夫人這是怎麼了昨晚上炕下不是燒了火嗎怎麼夫人還會受風寒了太子殿下若是怪罪起來,咱們可都喫罪不起啊”這宦官頭目哭喪着臉問道
慕容運默然,也不知是心疼姐姐的受寒還是不屑回答這宦官的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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