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正常的年份,沒有天災,且土肥雨足,一畝地應該可以出產大約三石左右的粟豆,當然這是指的一個平均數,天下各地中高產的地方有畝產十石的,低產的不足一石也是有的,這些都是特例
但是自太康末年起,天災就不斷爆發,百姓們的收入肯定是有所減少的,所以上面張華所買來的三百萬石糧食已經是一個不小的數字了
史上明確記載着,幽州刺史王浚曾在當地大肆盤剝百姓,弄得家家都沒有餘糧,後來石勒使計殺了他,也只搜出一百萬粟米,王浚搜颳了一州的糧草,除了士卒們喫用之外,都只剩下一百萬石
現在,只是朝廷中的幾個世家大臣,沒有傷筋動骨,隨隨便便就弄來了三百萬石糧食,而張華還說,以後經過調撥,還有糧食源源而來,這怎能讓司馬遹不喜出望外
司馬遹高興得滿面紅光,正想大肆誇獎張華兩句,無意中卻掠過了裴頠眼中蘊含着極爲好奇的神採,他心下一驚,立時強壓喜悅,淡淡地道,”辛苦張公了卻不知,這其中總共花費了朝廷幾許絹帛”
“這個這個”張華聞言,臉上的興奮有所收斂,猶豫兩下後就道,”比市價要略高一些,總共花了一百八十萬匹絹帛”
“什麼”司馬遹聞言,直接驚得從御座上站了起來,這個價格實在太貴了
要知道一匹絹應該可以換二石粟還要多一點,如果絹帛的成色很好,甚至可以值上三石糧食,雖然麥黍豆米之間的價格也有高有低,比如粟黍就便宜一些,麥米就要貴一些,但是這個換算法,應該是朝廷喫了一個小虧
難怪這些世家們肯如此出血,原來這其中有這麼大的利潤啊
思及至此,司馬遹就把眼光轉向一旁臉色略有些不自然的裴頠,眼中含着莫可名狀的深意
裴頠別過頭去的同時,心裏也在苦笑,殿下,這些小事微臣怎會過問,現在裴家居然還佔起了朝廷的便宜,自己在太子面前可真是丟大臉了
看到裴頠心中有愧,雖然面上假裝鬱悶,甚至肉痛之色都直接表現在臉上了,可是司馬遹心底還是忍不住哈哈大笑,別看自己現在喫了虧,可再等幾個月,糧食的價格可就要扶搖直上了
咦,不對
司馬遹心中剛生出得意之情,又突然想到,這點糧食只是世家們從手指縫裏漏出來的一丁點細節末梢,對他們來說,只是九牛一毛罷了;如果糧食漲價,那他們豈不是也要賺了,或許再過幾個月,本宮想用絹帛來換糧食,都有可能換不到了
不行,一定還要從他們手中再榨點油出來
心裏思忖着,司馬遹又把不懷好意的眼光轉向裴頠,”裴卿啊你們府中缺這點絹帛嗎”
裴頠聽到太子這略帶調侃的語氣,臉色立時臊得通紅,丟人啊真是丟人啊等回了府裏,一定要把負責換糧的那個傢伙先打個幾十大板再說
“嗯咳唉,殿下說笑了是微臣管教不嚴,請殿下恕罪”哼唧了半天,裴頠終於站出來揖手認錯
“算了,本宮沒有別的意思,你就不用賠罪了”司馬遹不以爲意地擺擺手,就道,”三百萬石雖然看似很多,可是對天下的災民來說,也只是杯水車薪罷了而過了年節之後就是春荒,到時說不定百姓家中都沒有餘糧了而且朝廷今年又減免了許多郡縣的錢糧賦稅,府庫不豐,裴卿,到時朝廷還需要你們鼎力相助啊就以現在的價格,你們每家再出一百萬石以上的糧食,如何”
裴頠只是低頭略一思索,就極爲乾脆地點頭應道,”殿下有命,臣等理當遵從”
“好”司馬遹撫掌大笑,轉頭又對張華說道,”現在已經有這麼多世家都對朝廷的困境慷慨解囊,其他的世家大臣們,也要有所表示吧張公,此事本宮依然就拜託你了”
“殿下放心,老臣理會得”張華略微一頓,又道,”殿下,就算朝中同僚們肯支持殿下的政令,可是洛陽周邊一帶,應該已經沒有多少餘糧了,就算是大臣們肯換,糧食也應該是在他們的祖藉之地請問殿下,到時要不要運回洛陽”
他xx的,司馬遹心裏忍不住要罵娘了
洛陽周邊無糧
他們一個個的在洛陽洛邊上佔據幾十上百頃的土地,每家拿出幾十萬石糧那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現在你說沒糧
就是騙鬼鬼都不信
他們此舉分明是想試探本宮來着,看看本宮到底如何回應纔對
眼裏閃爍着熊熊的怒火,司馬遹又把眼光望向裴頠,咬牙切齒地道,”本宮對他們已經很給面子了,他們若是不知好歹,那就不換了”
旁邊低着頭,一副受氣小媳婦模樣的裴頠喫得此言,心裏那真是驚疑不定,太子怎麼突然放棄了
可是緊接着,太子的話卻讓他的心差點墜入冰窖
“等開了春之後,朝廷再重新統計天下田畝與人口,這些年朝廷的賦稅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司馬遹惡狠狠地道,”反正自皇爺爺立國之初丈量了一次之外,這十幾年來都沒有統計過,這些年開荒的土地也不知有多少”
呃裴頠看到太子臉上得意地笑容,心裏鬱悶了,殿下,您這就是針對世家來的吧有必要說得這麼明顯麼
“殿下,丈量土地與清查人口之事,還是再緩緩吧畢竟這幾年天災不斷,百姓流動頻繁,下面的人清算起來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還是過幾年再說吧”看到張華沉默不語,裴頠知道自己不出頭,怕是不行了
“洛陽有糧否”司馬遹問得不疾不徐,不緩不慢,很是愜意
“有,殿下要多少有多少”裴頠的回答很是苦澀
“嗯,希望他們的回答都如裴卿一般,那就好了”
“身爲臣子,爲朝廷分憂,乃是人臣之本份”
“下去吧”
洛陽的冬雨依然下得淅淅瀝瀝的,已經下了一夜加一個早晨還是沒有停歇的意思,那噪雜的聲音無時無刻不在人的耳邊晃悠,還有馬車輪子”軲轆軲轆”地轉動聲交纏在一起,奏成一曲煩悶而哀怨的語調
裴頠的心情就如同這連綿的冬雨一樣,冰寒而又氣悶,乾燥的空氣,即使是下雨也遮蓋不了,坐在馬車裏的裴頠面色陰沉,只感覺嘴裏有些發乾,心裏鬱悶得直想大吼兩聲,方纔讓他好受一些
殿下正值少年得志之時,性子本就桀驁的他,如今心氣可就更高了你們佔了便宜還不罷休,居然還敢威脅殿下,這下好了
又讓他想到了一招妙棋
就算殿下現在根基未穩,不敢亂動,可以後總有一天會實行,到時
一羣目光短淺的傢伙,真是該死
回到自家府邸,裴頠陰沉着臉,馬上派人找來了府裏的管家,冷着一張臉問道,”上次張公來府裏爲朝廷換糧,府內是誰做主的”
“是夫人”管家想了一下,眼前一亮,馬上答道,”聽夫人說,這次還賺了一筆”
“啪”
清脆地響聲久久不絕
管家的手掌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臉頰,然後看着自家老爺的眼神目瞪口呆,其實他的心裏對於自己捱打還處於一種茫然不知所措的狀態
他的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在洶湧,自家老爺一直以來不是以溫文爾雅,儒雅風流著稱的嗎以前他可是從來沒有責罵過府裏的婢女和僕役,要不是夫人撐得住場面,這府裏早就亂套了
“滾出去”裴頠指着大門,清喝了一聲,管家被自家老爺一吼,嚇得屁滾尿流地爬了出去,甚至臨出門時還跌了個狗喫屎
想到張華還會來自己府裏,商議換糧之事,裴頠還是忍不住了,立時起身,朝着後院行去
只是走到後院的門口,他就聽到裏面傳來”噼啪噼啪”地響聲,臉上立時陰鬱起來,腳下如風,行至後院的正廳門口,正好看到自己的夫人,跪坐在主位上,一臉欣喜,正在案上擺弄着她的青玉算籌
這一幕,這麼多年了,他早就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可是今日見到了之後
“王戎你個老傢伙”某個不良女婿在心裏惡狠狠地罵着自己的”葛朗臺”嶽父,”若不是你整天抱着算籌算來算去,夫人她怎麼會”
裴頠走上前來, 強裝笑臉,只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都是哭,”夫人這是在算什麼了,看你如此高興,莫非有何喜事”
裴夫人正陷入自己的心事之中,聽到自家老爺的聲音,也只是抬頭看了一下,接着又朝案上看去,手裏連動不停,嘴裏已經回道,”老爺別鬧,等妾身算完再說”
裴頠望去,她身前的案上已經擺滿了”算根”,橫豎相排下來,也不知自家夫人到底算得是什麼
“好了,大功告成”裴夫人看到自家老爺站着,自己卻坐着,立時感到很不好意思,趕緊起身把他拉到自己身邊坐下
看着案上隱隱排成三摞的”算根”,裴頠問道,”夫人算的這是什麼”
說到自己的成果,裴夫人顯得很是興奮,”上次張公來自家府裏用絹帛來換糧,妾身就用前年的陳米同他換了三十萬石,妾身這不是正在算,這一筆賺了多少錢嗎”
陳米
賺錢
裴頠眼前一陣銅錢與金光亂飛,終究壓抑住心頭的鬱悶,問了出來,”賺了多少”
“嗯,以一匹絹帛換兩石糧的均價來算,咱家這次賺了兩萬匹絹,當然陳米又不同於新米的價格,所以價格還要低上一些,所以最後應該是賺了兩萬四千多匹絹帛”
“咚”一聲重物敲擊在案木上的聲音響起
“老爺,您怎麼了”
後院之中立時迴盪着裴夫人驚恐的尖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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