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往布武山莊的路上,司馬遹的臉色有些陰沉,沒有耽擱時間, 他是直接騎得駿馬,一行人縱馬急馳而去
剛剛周安順雖然說得不多,可是這其中所透露出來的消息,足以讓任何人大喫一驚,因爲這個名叫劉曉蘭的五鬥米道匪徒,曾經隱身於趙王府做舞妓,甚至還刺殺過太子的悍匪居然還是一位官家小姐
這個答案實在是有些出人意料,甚至讓人怔目結舌,直呼不可思議
一個身具高強武功的舞妓,一個意欲造反的五鬥米道教徒,這兩個身份還是比較相近的,普通人知道了應該沒什麼反應,只會說賊子會隱藏身份但如果把這兩個身份結合起來,後面打個大大的括弧,一個出身尊貴的官家小姐,可能任誰看到之後都會先揉揉眼睛,不可置信,然後再看一遍,待確定之後,纔會苦笑這世道真是無奇不有
一個官家小姐,居然肯去趙王府中做一個舞妓
舞妓是什麼,舞妓就是權貴人家家養的妓女,不僅要侍候府中的大小主人,還要侍候來訪的客人,這得是什麼樣的強大心志,或者說是經過了什麼樣的洗腦,抑若是有什麼連黃河之水也洗不清的仇恨,才能讓她受得瞭如此屈辱
如果她是個普通人也就罷了,偏偏她還是一個縣令的千金
還有,自己的女兒做了些什麼事,她那個做縣令的老父知不知道這纔是最重要的
不過依照司馬遹推測,這位暫時還不知名的劉姓縣令應該是知道的,從上次地牢之所見,那劉曉蘭對司馬家的仇恨顯然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說不定就是在這劉縣令的耳濡目染之下纔對司馬家如此仇視,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清白身子,也要推翻朝廷的統治
而以此延伸出來的問題,那就更多了一個深恨司馬家的仇敵居然做到了縣令之位,其實這也算不了什麼,畢竟當年司馬家掌政之時,那差點兒是天下皆敵
但是最重要的卻是五鬥米道這種專幹”造反”大業的邪教,居然還同他們這些掌握了一地實權的內賊聯繫了起來,這後果可就嚴重了,內賊與外敵相互勾結之下,對朝廷造成的損害可就不是一星半點了
難怪前世看晉朝史書時,他就發現了一個比較奇怪的現象,西晉末年之時,各地官府還是很有實力的,但是一旦有人造反,那是整個州郡中除了有限的幾個太守縣令肯率兵抵抗之外,其他人莫不是望風而降,而朝廷中得力的大將又都專注於爭權奪利,對外族造反與內賊不屑一顧,最後才導致星星大火,變成燎原之勢,燒得晉朝半壁江山皆成灰燼
一路之上, 司馬遹腦子裏都在轉着各種念頭,對於朝廷瞭解得越多,他才諤然發現,表面上朝廷內部是一團和氣,花團錦簇,地方上除了小小天災,百姓也是安居樂業,但實際上朝廷內部爭權奪利與清淡勝過了做實事,而地方吏治更是已經千瘡百孔,糜爛成渣了
很快地, 司馬遹一行人就已經到了布武山莊門口,翻身下了馬,隨手把手中的繮繩扔在一邊,早有機靈的侍衛順手接了過去
在略顯陰暗的天空下,冬日的陽光沒有夏日的毒辣,照在人身上只有淡淡的溫暖,但在陽光的映射之下,那淡金色的四個大字依然褶褶生輝,晃得人眼花繚亂
“布武山莊布武天下”嘴裏喃喃自語,司馬遹瞧了一會就閉上了眼,那光芒太扎人眼睛了,過了好久他才止住流淚的感覺,不是心傷,而是眼睛對於劇烈光線的正常反應
司馬遹站了好一會兒,他身後的數十名侍衛就圍在他身邊好一會兒,一大羣人站在府門之前,這景象實在有些突兀,不過這裏的主人就是司馬遹,卻也沒有什麼人會來亂嚼舌頭
至於侍衛們圍在一起,倒不是怕什麼刺客行刺這山莊周圍可都佈滿了莊丁們的暗子,而是性格與職責使然,太子沒動,他們身爲侍衛,自然也不敢動
恍忽一下, 司馬遹立馬就回過了神來,搖搖頭又朝裏面走去,莊內衆人遠遠地看到這一羣人圍了過來,沒等他們靠近,黑壓壓的人頭立時跪了一地
司馬遹朝着後花園疾奔,目不斜視,而周安順則是趕緊揮了揮手,這些跪地不起的人等到這一行人走了老遠,原本惶恐緊張的臉上突然顯露出興奮的神彩
這就是太子啊雖然沒有看清他老人家的相貌,不過光看那氣勢就知道不同凡響一個莊丁嘴裏嘖嘖讚歎出聲
依然是周安順領路, 司馬遹在後,很快穿過假山的機關,然後進入地牢,接着一股久違的松油味傳入鼻中,他立即輕輕地皺了皺眉,很快又舒展開來
在昏黃的火把亮光之下,一行人很快就來到了關押劉曉蘭的囚室,到了囚室門口,司馬遹再次皺了皺眉,甚至忍不住聳了聳鼻子,一個女人從來沒有出去過,喫喝拉撒都在這裏,這裏的氣味能夠好聞纔是怪事
囚室內的火把較多,光線也清晰一些,松油被燃燒時不斷髮出”滋滋”之聲,同時混雜着一股刺鼻的怪味,聞了這麼一會兒, 司馬遹的臉色就有些發白了
看到太子臉色不好,司馬雅就道,”殿下要不您先上去,等問完了微臣再把情況稟報給您” 司馬遹聞言搖了搖頭
此時正與旁邊兩個留守的莊丁竊竊私語着的周安順,眼睛雖然沒有注視這邊,但耳朵依然靈敏,聞言趕緊回過頭來勸道,”殿下,這審訊結果已經出來了,您還是先上去歇一下,等整理清楚了,小臣馬上就給您送過來”
依然搖了搖頭, 司馬遹走上前來,盯着那掛了許多火把的牢房裏面,腥臭的味道不斷從地上已經打溼的乾草上傳來,一個模糊的人影正蜷曲在角落裏,也不知是睡着了還是怎麼了
想了想, 司馬遹回過頭問了一聲,”她有沒有說師君是誰”
周安順茫然不知, 司馬遹又把眼光轉向那兩個莊丁,面對太子的眼光,兩人互視一眼,心裏都有些打鼓,好在兩人這些日子什麼狠毒的手段都往這女子身上施展過,心志也變得強硬了許多,其中一人看着太子皺起的眉頭,趕緊回道,”回殿下,沒有”
“開門” 司馬遹負着手淡淡地吩咐了一聲,那回話的莊丁趕緊過來,用鑰匙開了牢門, 牢門略有些窄小,彎了一下腰, 他才閃身進了牢房
甫一進去,他的眉頭立時皺得成了一個倒八字,裏面的腥臭味比外面更加濃重,差點讓他憋過了氣去
走到那蜷曲女子的身邊,清晰可見她身上各種紅黑的血跡,以及被皮鞭抽爛的衣衫,同時一股中人慾嘔的汗餿味又傳了過來, 司馬遹努力忍住了嘔吐的**,用腰中劍鞘把她撥了過來,才發現這女子正在熟睡,蒼白的臉上滿是驚恐之情,汗溼臉頰
繼續用劍鞘撥弄兩下,那女子便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睛,眼神空洞,望着這把她弄醒的人,一時還沒弄清楚是什麼狀況,嘴裏囁嚅兩下,發出一股微弱的聲音,”讓我睡你自己弄”
司馬遹聞言又皺了皺眉,不過還是問道,”師君是誰”
聽聞”師君”兩字,劉曉蘭眼裏突然閃過莫名的光彩,眼神也清晰了許多,甚至已經認出了眼前的人是誰,乾枯的嘴脣蠕動兩下,接着臉上慘笑兩聲,略有些嘲諷地道,”師君師君早就已經死了”
“死了” 司馬遹聞言大驚,下意識地就反問了一句,顯然他是不怎麼相信的
不僅是他,就是牢房之外的人聽了也立時一陣騷亂,師君是誰師君可是五鬥米道最爲神祕的首領,他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就死了
“呵呵,太子殿下,您贏了”笑聲蒼白無力,劉曉蘭一口氣沒提上來,突然一歪頭,暈了過去
“喂,喂,喂” 司馬遹連喊兩聲,就懶得喊了,皺着眉扭身就出了牢房,同時腦子裏還在思索,她說本宮贏了是什麼意思
“殿下小心”牢房之外,突然傳來司馬雅驚駭欲絕的聲音
司馬遹即便是精神不甚集中,但身後一股凜冽的勁風撲來,他還是馬上就反應過來,完全是條件反射,右手抽劍,頭也不回地向後一刺,感覺到刺中了實物,又回身一抽,然後收劍入鞘
接着,他才轉過身來,只見劉曉蘭慘笑着張着兩隻手,正作勢欲撲,其胸腹之處血流如注,正是剛纔被司馬遹情急之下,一劍穿胸而過
劉曉蘭嘴裏”咕咕”兩聲,想說什麼話,卻被洶湧而出的血沫擋住了,看着對面那個風姿卓然的少年男子,她的腦海中同時又浮現出了另一個英武絕倫的青年男子,兩人都是如此的相像,同樣的俊美,同樣的劍術超羣
王大哥,來生再見趴在地上的劉曉蘭心裏默誦幾聲,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看到劉曉蘭死了,司馬遹臉色很不好看,這女人根本就沒想過朝自己動手,她只是不想活了,才借自己之手殺了她
出了牢房,再上得假山機關之處,司馬雅與周安順匆匆趕來, 司馬遹卻已經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臉色冒汗的周安順,眼裏寒氣四溢,”都有哪些人動了yin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