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太子的兩全之策娓娓道來,劉和先是滿臉諤然,不知所措,接着就是心裏狂喜,樂得眉開眼笑,太子殿下,,,真是好人啊
下面坐着的張華卻是眉頭緊皺,他覺得太子今日有些奇怪,怎麼好像是故意要把這劉和放走一樣,他本想上前再勸阻兩句,可是想到太子從不做無謂之事,他也只得壓下心中的狐疑,默默觀看。
“太子殿下所言有理,外臣膝下還有數名兄弟,其中以四弟劉聰與外臣感情最爲厚篤,在部族中也很得父親寵愛,外臣以爲,讓他來替外臣爲質,最爲妥當,不知太子殿下以爲如何”劉和躬下身子,臉上閃着難以言喻的興奮之色。
劉聰啊劉聰,誰讓你以前就不把本世子放在眼裏的,狂傲自大,目中無人,真是豈有此理,聽永明說你已經開始在部族中聯絡內外勳貴,意圖取本王世子之位以代之,本王不在族中,也就奈你不何,現在天賜良機,太子垂憐於本王,你就來京城替本王爲質吧最好永遠也別回去了。
“嗯,既然你有人選肯代替你進京爲質,此事就此議定,回去後你自己給匈奴修書一封,就說是本宮的意思,讓你弟弟劉聰儘快來接替你吧”司馬遹擺擺手,已是端茶送客的語氣了。
“是,外臣遵命,外臣謝過殿下大恩,外臣告退”劉和對太子深躬一禮,然後又對左近的張華揖手一禮,最後才倒退着退出了大殿。
等劉和走後,張華才拱手施禮問道:“殿下是有意放劉和回匈奴嗎”
司馬遹眉梢一揚:“張公目光深遠,本宮是有這個意思”
“可是,,,,”張華想找出什麼反對之言,一時之間卻又找不出什麼合適的措詞,所以就猶豫在那裏,顯得很是尷尬。
司馬遹擺手一笑:“張公不必如此焦慮,本宮此舉是有用意的,你且聽本宮慢慢道來”
“老臣洗耳恭聽”張華拱手道。
“匈奴一部自漢朝起就是我中原漢人之心腹大患。雖然現在沒落了一些,可是現在的匈奴之主劉淵,此人不似匈奴上代單于只知掠奪,而是精學漢家文化,在幽並兩州很有些名聲,其交往之名流儒生,俱爲其所折服,甚至爲其所用,可見其人很有人格魅力,而朝廷定鼎天下不過十數年,反觀匈奴則是承平近百年,本宮猜想,這劉淵怕是起了不臣之心,然朝廷不能興無義之師,匈奴一日不反,朝廷也就一日不能與其動手,不然邊疆各族都會生出脣亡齒寒之感,所以本宮纔想着要從內部瓦解其戰鬥力”
張華聞言,若有所悟,良久之後才消化了太子之言:“那劉聰,,,,”
“劉和爲人優柔寡斷,而劉聰則是虎狼之才,兩者是不能相提並論的,所以本宮纔想着把劉聰誆入京中看管起來,這樣一來,他就成了籠中之鳥,讓他空有大志,也無從施展”說到這裏,司馬遹眼裏射出一道精光,匈奴,必定要在他手中消亡的。
“可,,,若是劉聰他不肯來,那到時又怎麼辦”張華清楚,殿下還有許多話沒有說完,不過見到殿下心中已有打算,不似胡來,他也就放下了提起的心,繼而問出了關鍵所在。
“不來,他敢不來嗎劉聰是肯定不想來的,可是劉淵他想與朝廷翻臉嗎除非是他現在造反,如果他們想拖,到時本宮就讓他拖不下去”聞言,司馬遹眼裏的寒光一閃即逝,對付匈奴人,他可沒打算按照規矩辦事,所謂陽謀陰謀,行刺毒殺,只要哪樣有效,他就用哪樣。
轉頭見到張華低着頭,渾似沒有看到自己眼中的殺機,司馬遹也笑了:“今日請張公來,是有一事想要請教張公”
“殿下請問,老臣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說到正事,張華也臉色一板,嚴肅起來。
“張公想必也知道,現在天下間震災頻起,洪水肆虐,百姓民不聊生。雖然朝廷已經開倉放糧,賑災救人,可是因此而耽擱的農事也恢復不過來了,而來年朝廷的賦稅恐怕也會受到很大的影響,如果想要賦稅不受損失,朝廷會不會把這其中的損失轉嫁給軍戶”
說到如今朝廷的現狀,司馬遹也是滿臉憂慮,他接手的可真是一個爛攤子啊世家與藩王一個掌權,一個掌兵,同時還把持地方經濟,朝廷的威權雖然至高無上,可是在面對這兩個龐然大物的時候,也頗有些力不從心。
朝廷想要良好的運轉下去,一個是要有兵,再一個就是要有錢糧在手,現在諸王未亂,朝廷之兵尚還可用,可是這幾年天災頻發,朝廷每每開倉賑災,錢糧損耗頗大,折損的就是朝廷的底蘊與根基,與之相對應的就是,賦稅也年年減少,如此形成一個惡性循環,朝廷到時恐怕無錢無糧與官吏將校發餉了。
這些都還是將來的問題,可以暫時放在一邊,但司馬遹最爲關心的,就是剛纔他所問的,朝廷會不會爲了增加賦稅,而加大了對軍戶的徵稅數額,這可是關係到軍心是否可用,由不得他不重視。
晉朝實行的九品中正制規定,但凡做官之人,朝廷都按其品級贈予奴婢土地,而且不徵收其一絲一毫的賦稅,而天下間做官最多的人,都是出自各地世家,只有少部分是出自宗室與寒門。
那麼,朝廷的賦稅從哪裏來。
一是出自普通民戶,二是出自軍戶,三是來自官控的鹽鐵買賣,這其中又以軍戶出力最多,但身份卻最低賤。
什麼叫軍戶,軍戶就是隻要家裏有了一個人當兵,他的後代子孫都要跟着當兵,朝廷也會把他的戶口另立帳冊來監管,然後,當了兵之後,你想轉業或是告老歸田那就只能在夢裏想想這種美事了。
軍戶制度盛行於三國時代,那時戰亂頻生,青壯男子人口銳減,不僅老兵是一種貴重的資源,就是普通青壯男子也是天下軍閥爭搶的對象,那時不時有某某軍閥擄掠人口若幹,就是如此。
而晉朝承襲魏制,實行軍戶制是爲了有效地保證朝廷能夠有足夠多的兵源,在當時來說,還是一個極爲有效的制度。
任何一個制度,都有它的可取之處,魏晉伊始,軍戶的待遇還過得去,但是到了後來,軍戶的處境就越來越差。
舉一個例子說明,如果你是軍戶,閒時要操練,農忙時還要努力種地,尤其要說的是,軍戶們要交的租子比普通民戶要重很多普通民戶的賦稅在第三卷第二章有簡述。
在那時,耕牛是一個很重要的資源,如果軍戶用了朝廷的耕牛來種地,那麼土地中所產出的糧食就是軍戶二朝廷八,如果用的是自家耕牛,就是軍戶三朝廷七,從這個賦稅比例可以看出,朝廷對軍戶的剝削嚴重到了何等地步。
當然,不僅如此,如果軍戶們有了空閒,還要養豬羊雞鴨等家禽,他們是沒有空閒時間休息的,然後軍伍中的將領也會對軍戶們有所剝削,如果有點良心的,就會在閒時叫軍戶們去操演,沒有良心的,就會叫軍戶們無償幫助將校們種地,打魚,看門,抬轎子等等。
按說,軍戶制是爲了保證兵源不會空缺,甚至是軍隊戰鬥力的保持,朝廷應該對軍戶們的待遇要優渥一些纔是,實情也的確是如此。
自魏晉以來,每任皇帝繼位之後,都會下旨要優待軍戶,但是有一句話叫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軍戶們是朝廷的財產,但是保管人卻是軍隊的將領,皇帝也不可能親自去看一下軍戶們生活如何如何了。
而華夏自古就有一個傳統,越是朝廷公家的東西,下面的保管人就越是要使勁用,想着法的用,甚至用壞了拉倒,或者再重新找一個繼續使用,這周而復使的,軍戶們被剝削得厲害了,還有什麼戰鬥力嗎
說得不好聽一點,軍戶們就是朝廷的奴隸,與曹魏時的屯田農、兵都差不多,司馬遹憂心軍戶們的境遇,也是源於歷史上,明朝朱和尚實行的衛所兵制,衛所兵與現在朝廷實行的軍戶制雖然有一些差異,但是大概也差不多,而到了明朝末期,明兵的戰鬥力實在不怎麼樣。
可是現在的情況比明朝還要嚴重一些,就是因爲明朝前中期還能管住得官僚士紳,但是此時,朝廷對世家貴族還只能忍讓世家有蔭庇奴僕的權利,而爲了不交稅或是少交稅,有一些普通民戶就乾脆投身大戶爲奴,這實質上就是朝廷與世家在爭奪人口與土地,可是司馬遹爲了獲得軍心,就想着能不能提高軍戶們的待遇,不是流於形式,而是從實際出發,切切實實地想爲軍戶減賦。
但是說着說着,司馬遹卻突然想起來,朝廷賦稅減少了,會不會把損失轉嫁到軍戶們頭上,所以他纔有此一問。
張華聽了太子之言,臉色略微一黯,先是搖搖頭,繼而又點點頭,司馬遹見了立即心裏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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