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話音才落,殿上衆臣都有些疑惑起來,看太子這架式,怎麼像是要對跟着皇後的宗室們窮追猛打,不依不饒的。
但是此念剛起,有心思靈敏的人已經想到了,恐怕就是因爲這些人是宗室,太子纔會恨他們入骨吧這些人身爲司馬家的宗室,不去支持同系血脈的太子,反去支持皇後,易地處之,如果是自己處在太子的位上,恐怕也會除之而後快。
想到這裏,某些大臣看向正漲紅着臉的司馬越的眼光便有些鄙夷,他有些可憐,卻渾然忘了,就在一天以前,自己還恨不得天天去人家府裏拜訪請安了。
司馬越此時也非常難堪,被太子這麼當衆喝問,他這一張臉怎麼拉得下來,要知道,按輩份來算,他算是太子的叔祖一輩,以前他侍講東宮之時,太子還對他笑臉相迎,這太子一掌大權,就立馬翻臉,他甚至有些還轉不過彎來。
可是朝中大臣都知道,他是皇後一派,以太子今日表現出來的智慧與手段,想必他也不會不清楚,那麼,今日就是自己的末日了嗎
思及以往,父親高密王不讓自己與賈后一黨交往過多,自己還不以爲然,沒想到父親看到自己沒有改變,馬上便廢了自己的世子之位,現在想來,還是父親他老人家有先見之明啊
想到這裏,司馬越也失去了與太子爭執的勇氣,垂頭喪氣地道:“臣之罪,臣自己知道,只請殿下念及臣同爲司馬氏一脈,從輕發落”
司馬遹心思電轉,便道:“既然如此,先免去你尚書左僕射之位,再降爵爲東海公,依然食邑五千戶,小懲大戒,你可服氣”
“臣無異議”司馬越聞言心裏一喜,這個爵位恰好是自己當年剿滅楊駿之後,朝廷所贈封,看來太子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啊
其實不是司馬遹講道理,而是他在有意識地削減宗室的勢力,但又不能做得太明顯,而讓別的宗室看出什麼來了。
因爲武帝曾下過詔旨,只要宗室封王,便都可以擁有自己的私軍,這一點實在讓司馬遹有些惱火,本來藩王就已經掌握了極大的權利,在讓他們大富的時候再去大貴,這些傢伙不生出野心纔怪了。
“另,左僕射之位不能空懸,本宮有意讓太子太保劉寔出任左僕射,不知諸卿可有異議”司馬遹環視殿中諸人問道。
“臣等無議”大臣們在贊同的時候也不無腹誹,您都已經認定了,還要問我們的意見幹什麼這劉寔在朝中,不論是資歷還是威望都夠格擔任左僕射了,他又是您的授業恩師,我們如果反對了,您還不在心裏狠狠地記住此事。
“啓稟殿下,粱王,淮南王,王司徒還有四護軍將軍,三部司馬都在殿外求見”許超進來,單膝跪下,稟道。
“讓他們進來吧”司馬遹眼中精光一閃,吩咐道。
一行十人,分成三個梯隊,正急步踏進殿來,進了殿後,就行叩拜大禮:“臣等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諸位請起”司馬遹抬手示意,面帶笑容:“事情的經過,想必諸位都已經清楚了,本宮得父皇囑託,擔任監國,今後還望諸卿盡力輔助纔是”
“殿下言重,臣等定當竭力輔佐殿下”
“父皇先前說過,粱王殿下德高望重,依然與張華,裴頠等人一起輔政,此議不變,而淮南王叔今日助本宮興義師有功,本宮準備封他爲錄尚書事,不知粱王以爲如何”
聽了太子這話,淮南王倒是心中一動,這可是宰輔之位啊太子這樣做就算是酬功了,按說,太子這樣做也算對得起本王了,可是爲什麼心裏總會有些不甘呢
“老臣並無異議,自秦王殿下逝去後,陛下的兄弟之中,就沒有人再擔任宰輔之位,殿下此議甚好”粱王聞言也滿心歡欣,太子對宗室們還是更爲看重一些啊
“臣謝過太子殿下”淮南王面色不變,趕緊上前謝恩。
謝恩,自己以前可是與太子平起平坐的,淮南王心裏不無苦澀地想道,這其中的差別只是因爲太子是監國太子了。
“至於你們七人,既無功也無過,本宮對你們也就不做調動了,只是你們當要記得,本宮既然監了國,你們日後如何行事,可就要好好思量一番了”司馬遹大有深意地對着四護軍將軍與三部司馬說道,其中不無敲打之意。
七人聽了太子之言,心下一緊,趕緊上前表忠心:“臣等謹記殿下教誨,日後當以殿下之鈞命是從”
“王司徒”司馬遹轉頭問向王戎,聲音不覺拔高了一些。
王戎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拱手回道:“臣在”
“談玄論道,花前月下固然可以陶冶情操,令身心舒暢,可是你身爲朝廷大員,當以政務爲先哪”對於王戎,司馬遹也只能這樣隱諱地勸戒一番了,若是以後他還經常不去衙門辦差,只顧喝酒賞花,談玄論道,說不得也就只好褫奪他的官職了。
“是,微臣謹記”王戎老臉有些發紅,好在他臉皮夠厚,別人也看不出來――能夠親口找自家女兒要帳的主兒臉皮能薄到哪裏去。
“如若無事,大家就都散了吧該去上衙的上衙,該回府的回府”司馬遹擺擺手道。
“臣等告退”
待大臣們走了之後,司馬遹纔算徹底鬆了一口氣,今日從經歷被刺殺,然後再到下決心興兵舉義,最後再經過與惠帝鬥智鬥勇,這一放鬆下來,他覺得渾身疲累至死,只想矇頭好好睡一覺纔好。
噔噔地腳步聲響起,司馬遹睜眼一看,發現是許超,趕緊又坐直身來,問道:“還有何事”
“殿下,如今天都快黑了,宮中今夜的防務要如何執行,還請殿下明示”許超抱拳應道。
“等等,讓本宮先想想”司馬遹揉着腦袋想道。
經過今日一戰,皇宮白日裏參戰的禁軍編制已經全被打散,甚至於連夜晚巡邏的禁軍也遭受池魚之殃,自己已經入主式乾殿,並詔告天下,但是爲了穩定人心,抑若是打消某些我不不切實際的妄想,起碼這幾夜,自己還要坐鎮皇宮纔行。
“這樣,原本皇宮裏的防務該如何依然如何,你去抽調東宮衛率連夜值守,然後通知四護軍將軍,讓他們調集士兵巡視城中各坊市,併發布安民通告,儘量不要擾民”
司馬遹想了一會,也只想到了這麼多,看到轉身欲走的許超,又出聲提醒道:“許超,千萬要注意,今夜是至關重要之時,無論是城內還是宮裏,都不能發生任何意外,本宮的年紀本就還小,若是今夜出了什麼差錯,朝中大臣會對本宮的執政能力產生懷疑,所以東宮衛率軍就要辛苦一下,你通知下去,過了今夜,東宮衛率所屬,普通士卒每人獎賞千錢,隊率千五,然後按官位如此遞升,等本宮徹底掌握局勢之後,再把你們調入禁軍,個個升官封爵,不在話下”
聽到太子的許諾,許超很是激動,只要是人,就沒有不喜歡錢財權勢的,他們當年決定跟着太子,不也就是盼着這一天嗎加官進爵,封妻廕子,這都是軍伍之人的夢想啊眼看太子已然坐上監國之位,只要撐過這幾日,他們的好日子纔算是真正來了。
“殿下放心,小臣馬上傳下令去,相信東宮中的軍士們也願意爲殿下效死,只不過一夜不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去吧”
許超走後,司馬遹又起身去向後宮行去,他是要去給惠帝請安,並稟報今日的一應安排,畢竟惠帝纔是皇帝,自己只是監國,就算只是爲了面子上好看,他也要給予惠帝足夠多的尊重纔行。
一問才知,惠帝去了明光殿,聽到這裏,司馬遹也不知道心裏是怎樣樣一個滋味。
果然,他去明光殿求見,宮女卻回道,陛下正在哄着小公主,沒時間見他,然後這宮女便匆匆地走了,甚至都沒再顧得上理會他。
他可以想象得到,以往那個可愛無比,如瓷娃娃一般的四妹女彥此刻正淚眼迷離,哭鬧着要母親的樣子,他也可以想象得到惠帝此時是如何的無奈。
“熙祖,你快回前面去吧河東公主剛纔還要找你理論了,若是知道你來了,她還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子,這裏孃親幫你看着,你去前面處理事情吧”匆匆而來的謝玖,只顧得上與司馬遹說了這麼一句話,然後又匆匆進去了。
讓本想找她好好聊一聊的司馬遹,張口結舌也不知如何叫她了。
經過今日這麼一出兵圍皇宮的大戲,可能皇宮裏的所有人看自己的眼光,都會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吧
司馬遹苦笑,半響無語,搖搖頭,抬頭仰望,才發現秋日裏天黑得早,不知何時,滿天的星鬥都在閃耀,閃閃發光,還有個如圓盤一樣的銀月高懸天際,散着着柔和的光輝。
恍然驚醒,今日是九月十六啊所又月亮才如此的圓,只可惜月圓人不圓啊
他可以想象得到,明光殿裏,往日與自己還算親近的四位公主,日後還不知道要如何恨自己了。
自己當初決意反抗,只是爲了保住自己與孃親的性命,可是路走到後來,也就身不由己了,自己身邊已經聚集了太多的人與勢力,自己當然也就承擔與揹負着他們的希望與未來,事到如今,自己也不僅僅是爲自己了。
親情。
自己的出發點是親情,可是最後卻連親情都沒有了。
天家無親情,這是誰說的。
很有道理啊
此時此刻,就連母親謝玖也不在自己身邊,司馬遹心裏突然就傷感起來。
圓月當空照,夜涼如水,斯人獨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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