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玖一把放下手中的花鋤,怔怔地直起身來,然後朝自己的臥房行去,阿芳見得娘娘臉色不對,只以爲她在擔心太子的將來,也不敢打擾她,默默地跟在後邊
待謝夫人與阿芳走後,原本都在修剪花枝的幾個宮女,下意識地抬頭互望一眼,其中更有兩人眼裏隱含莫可名狀的意味,眼神一觸即過,然後又都低下頭,繼續手裏的活計
謝玖楞楞地坐在靠窗的榻上,眼神空洞沒有焦距,手託香腮,手肘靠在案上,上身傾斜,露出曲線玲瓏的身材,阿芳進得室內,見了卻是大喫一驚,娘娘怎麼坐成這個樣子她以前可從來沒有這麼不顧禮儀過,難道說這件事的影響真的很大
謝玖心裏思緒如潮水般翻滾而過,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在迴響,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不應該的不應該的這麼多年了,陛下都沒有怎麼如今突然就有了
主僕兩個,一個趴伏在案上,一個斂身肅立,靜靜不語,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直到
“陛下駕到”一聲尖厲的叫聲驚醒了房內的二人,謝玖聞訊之後,簡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皺褶,就趕緊出去接駕
“臣妾叩見陛下”看到前面正跨步過來的惠帝,謝玖趕緊曲身行禮
“愛妃平身”看到今日的謝玖,惠帝眼裏閃過一抹驚豔的神彩,烏黑亮麗的秀髮簡單挽了個髮髻用木簪一束,更有幾摺劉海散落在額前,不施脂粉的白晳玉面讓人看着就覺得很乾淨,很舒心,身上沒有穿着高貴華麗的夫人儀裝,只是穿了兩件普通百姓的婦人裝束,顯得更加清爽與簡潔,尤其是謝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溫柔婉約之氣,就像一道清泉流過他的心間
謝玖感覺到惠帝前來相扶,正準備起身,卻聽到他稱呼自己爲”愛妃”,心裏一痛,抬起頭來,眼裏閃過晶瑩的淚光
“陛下以前不是一直稱呼臣妾爲羊兒姐姐的嗎”壓下心裏的苦悶,謝玖默默地隨着惠帝的手勢起身,強裝笑臉,”陛下今日怎麼有空到臣妾宮裏來了臣妾未能遠迎,請陛下恕罪”
拉着謝玖坐到主位上,看到周圍簡潔明朗的裝飾,惠帝發現自己的精神好似都輕鬆了許多,沒有太極殿的金碧輝煌,自然也就沒有那裏的壓抑煩悶,惠帝很是舒服地長舒了一口氣
儘管心中幽怨,可是謝玖天生溫良柔弱的性子,讓她壓下內心的各種複雜念頭,展顏一笑,”已經這個時辰了,陛下可用過午膳了嗎”
說完不待惠帝回答,她就高呼一聲,”阿芳,馬上讓下廚多準備幾個菜式,送到前面”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惠帝一把擁在懷裏
惠帝擁着謝玖,閉上眼睛,長吸了一口氣,就是這種感覺,這種舒心淡然的感覺,是自己在南風那裏從未體會過的,雖然她是自己的元配
自己這幾年來都未再踏足靜儀殿,卻早已忘了,這裏纔是自己夢寐以求的心靈港灣是什麼讓自己迷失了是那自己不想沾手的至高無上的權利還是皇後對自己說過的那惡毒的話
“陛下,您清醒一點吧,瞧瞧那個小孽種,有哪一點像你的種,他是那麼聰明,那麼英武,那麼的”
皇後瘋狂尖厲的笑聲一直都在自己腦海回落,然後惠帝下意識地手掌用力,卻捏痛了謝玖,輕呼一聲,”陛下”
低頭就看到滿臉淚水,柔弱可憐的謝玖,惠帝心下一震,沒有說話,再次用力把她擁入懷中,不管怎麼樣,羊兒姐姐纔是自己最愛的人
明光殿
“你說陛下今日主動去了靜儀殿,去了那個賤人的宮裏”賈后狀若瘋婦,臉色猙獰,同時抓起案上的一個白玉鎮紙就往董猛摔了過去
鎮紙打在董猛的額頭上,頓時血流滿面,可是董猛卻不敢擦拭,顫抖着身子不敢回話,只是身子越發躬了下去,腦門火辣辣的痛,任憑額頭的血珠滴在潔白的羊毛毯上,只是一會兒就染紅了那一塊,白裏透紅,煞是鮮豔
呼呼地喘了兩口粗氣,賈后回過神來,看到董猛的慘樣,心中也不由一楞,把手一揮,冷哼道,”你先下去把額頭上的傷包紮好,再來回話”
“謝娘娘”
謝玖,小賤人
賈后惡狠狠地想道,本宮一句話就能讓陛下數年不踏入你的宮門,就憑你,也配與本宮鬥法等過一段時間,先廢了太子,然後再來與你好好清算
說起來,呂后當年創立的”人彘”之法就不錯,哈哈哈又是一陣瘋狂而尖厲的笑聲
朝會結束之時,司馬遹正在東大街的太白樓中,一邊淺酌一邊聽候周安順的稟報
“成都王已經入了襄陽郡治內,再過幾天應該就能到南郡,然後走水路逆流直上,應該很快就能到成都了,保守估計還需要一個月,當然這是指在老天爺不會變臉的情況下”可能是知道太子什麼性格,周安順回話也不像以前那樣拘謹了
“這麼快”司馬遹聞言很是驚訝,他手下帶着兩千多人,還有他的母親與未婚妻,怎麼會如此之快的
“上次大雨停歇之後,成都王一行人就加快了行程,若不是前幾天的大雪,恐怕他們早就到了南郡”周安順解釋到
這時,一名白衣書薄輕輕地走了進來,揖手一拜,”殿下,剛剛傳來消息,大朝會上傳出,皇後有了身孕”
司馬遹聞言,先是一楞,接着哈哈大笑,皇後啊皇後,你終於等不及了嗎
見得太子大笑,狀似很是高興,周安順與那白衣書薄雖然不知爲何,但也不敢多問,等到太子笑過之後,周安順還是擔憂地說道,”殿下,皇後有孕,恐怕對殿下影響甚大啊那些朝中大臣們”
“無妨,牆頭草們便不用管了,可是有幾個人倒是要好生注意,不可不防”想到這裏,司馬遹說着就站起身來,仔細思索起來,皇後有孕所帶來的衝擊,恐怕會讓許多人對本宮失去信心啊
唉,有了反正已經到了圖窮匕現的時候了,也不怕什麼丟人了
“安順,等一會你就派幾個得力的心腹,去找裴頠,王衍,王渾,羊玄之,謝衡等人,給他們帶一句話就行了”
“請殿下吩咐”
“聽說,皇後之妹賈午也已經懷孕了”轉過身來,司馬遹面泛笑意,笑語儼然
不久後,剛回到自家府邸,面色憂愁的裴頠才坐下來,就見到自家夫人,急匆匆地走來,”相公,外面有一人求見,說是要面見老爺”
裴頠的夫人,正是王戎的長女,<<世說新語>>中有記載,裴夫人嫁給裴頠不久,曾向父親王戎借了幾萬錢,後來回孃家時被父親冷臉相對,”戎甚不悅”,同時手中不住撥弄他的算籌,而裴夫人也知道自家老父貪財吝嗇的性格,後來趕緊回家籌錢把帳還了,王戎才轉怒爲喜
“什麼人啊”裴頠臉色很不好看,皇後懷孕,他們裴家又該何去何從
“他說,是奉了太子之命前來,老爺,您見是不見”裴夫人已經知道了今日朝中所發生的事,所以對自家相公的苦惱自然清楚的很
“唉,讓他進來吧”思慮良久,裴頠還是決定見上一見,太子也不是好糊弄的人啊
過了一會兒,一名面容普通的青衣漢子走了進來,行走間腳步輕疾,卻一點風聲也無,上前來拱手一禮,”小人見過裴公,太子殿下讓小人轉告大人一句話”
對於這人沒有跪拜施禮,裴頠心裏很是不悅,可是面上卻絲毫不露,淡淡地問道,”什麼話”
“聽說,皇後之妹賈午也懷孕了”說完之後,這青衣漢子再次拱手一禮,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噗”裴頠剛往口中送去的熱茶一下全部噴了出來,臉上滿是驚駭之色,這如果太子所說屬實,那麼皇後也也太膽了吧她難道真想拖着賈氏一族進鬼門關不成
與此同時,在另外幾座府裏,王衍,王渾,羊玄之,謝衡等人聽了這句話的的反應也和裴頠差不多,都是驚駭至極,一臉見了鬼的樣子
十裏亭,風和日麗,天氣晴朗
司馬遹佔了一座最大的亭子,外面是數十個精壯侍衛守護在側,旁人一看這夥人個個腰間挎刀,行走之時頗具軍伍氣息,心中一凜,也就越發不敢靠近了
但是同樣也有人在小聲議論,看這架式,他們就知道坐在亭子裏的應該是貴人,也不知是哪個世家的公子或是王府的小殿下,而且能讓他們紆尊降貴前來迎接的人,這身份恐怕也非同尋常吧可是沒有聽說有某個重要人物要回京啊
等了好久,司馬遹已經又連喝了三杯茶,纔看到遠處的官道上,一輛描金漆鳳的豪華馬車,在數十個騎士的護衛下,緩緩馳來
看到這大隊人馬,司馬遹才面帶笑意地站起身來,旁邊的周安順笑着拱手道,”恭喜殿下,蔣小姐到了”
司馬遹笑着點了點頭,稍微站前一點,纔看到前面的騎隊已經停在數十步之外,然後,一抹動人的桃紅身影,一張宜嗔宜喜的俏臉,躍然映入眼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