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太子翻了奏摺之後,變得越發難看的臉色,王敦心裏也變得有些忐忑不安,大氣也不敢出,心中暗思只望太子不要怪罪到自己身上纔好
可惜他的祈禱沒起作用,司馬遹”啪”地一聲蓋下奏摺,對着旁邊躬身而立的王敦似笑非笑地道,”你還是這東宮的人嗎”
聽到太子這誅心之言,王敦心裏也不知是什麼滋味,立時知道太子看出了他的用心
他雖然出身琅瑯王氏高門,可是高門之中也有嫡庶之分,上下之別,他們這一支雖然沒有徹底沒落,可也是江河日下,日漸衰落,要不是他娶了襄城公主,他這一支的境遇就更差了,並且他與北軍中候王衍的關係一向不好,要不然他身爲王氏族人,也不會快三十歲了還在東宮廝混
“殿下何出此言”王敦看到太子的冷冽目光,閃爍着難以言表的意味,心中一凜趕緊低下頭去躬身一禮,”臣實在不解”
“這封奏摺關係到朝廷日後之動向,關係何等重大,其中更有諸多世家貴族交織於其中互相較力,就算本宮身爲儲君,在這等重大之事上,又哪有本宮置啄的餘地,你既是看了奏摺,爲什麼還要送到東宮來你這不是陷本宮於不利之地嗎”
不等王敦回答,司馬遹又恍然大悟道,”喔,本宮明白了,這奏摺上彈劾的王戎還是你的族兄了,你心繫族兄,自然是不會將本宮放在眼裏了”
“殿下息怒,臣知罪”王敦聽了太子那平淡的話中好似毫無怨怒之言,心知太子怕是真的震怒了,要是自己不立即認錯,以後恐難以取得太子信任,就更談不上振興家業了,所以請罪的同時他馬上跪下大禮參拜
冷冷地看着對面跪着的王敦沉默不語,司馬遹眼珠轉動,腦中卻在想着自己的應對之策,這甲午奏對即是讓王敦拿到東宮來了,怕是現在滿朝文武與皇宮之中的惠帝與賈后都知道了,退是肯定不能退的,那麼就只有答了
其實司馬遹心裏明白,王戎這次怕是真的在爲朝廷着想,想替朝廷選出精良實幹的人才,只是可惜讓”官”來試用想到這裏司馬遹就一陣搖頭,不說現在是世家當政,就是後世也沒有實行這個制度,怕是真的有些不妥的,更何況王戎用的那些人啦,就更不用說了
而傅鹹一半是死板保守,一半是爲他人所利用,而且他奏摺中說的沒錯,現在各地交通不暢,信息交流自然也不暢通,那些被試用的官員,到一個地方還沒有任職一年,就要或被免職或被調走,然後又調來新的官員,官員調動頻繁,地方上迎新送舊,來回折騰,受苦的自然還是老百姓
想了想,司馬遹提筆在奏摺下方批示”傅公之見解精僻獨到,合乎實情,乃真知灼見也,然王公也是心繫朝廷,縱然當中出現些許差錯,卻其心可勉,其情可嘉,請父皇定奪”
仔細看了一下,發現自己的字體寫得越發清正平和,司馬遹也滿意地放了下手中的細小狼毫,幾口氣吹乾了奏摺上的墨跡,轉而面對王敦時又變了臉作怒色狀,一把扔到他身上,”送到尚書省,再有下次,本宮就上奏父皇,把你調離東宮”
“滾吧”
手忙腳亂地接過那本奏摺,之前還提心吊膽的王敦滿心歡喜地磕了一個頭,”多謝太子,小臣銘記於心”太子發了這一通怒火之後,就不會放在心上了,這一點他早就察覺到了
望着王敦遠去的背影,司馬遹也漸漸眯起了雙眼,這王敦才具是有的,尤其是在領兵打仗方面,更是少有人及現在的他雖然算不上落魄,可也算是懷才不遇,可惜這人天生就是野心勃勃,史上記載他扶助琅瑯王司馬睿登基爲帝之後,曾有篡位之心,雖然沒能得逞,可是司馬睿也被他給氣死了,自己既然準備用他,也要多敲打幾下,等他徹底歸心之後,才能放心使用,不然等他大勢已成反噬自己就有些不妙了
這次的奏摺太過重要,隨便應付一下就行了,司馬遹出得明堂,剛欲走向後院,就看到司馬雅與周安順聯袂而來,心知肯重要之事發生了,便還轉去向前殿書房議事
入得內室,待行禮完畢,司馬遹便灑然一笑道,”周卿,同那西域人見過面了,那小小國主有何所求”
“回殿下,說起此事來,臣剛和大雅也正說道了,那焉耆國主龍會真是自不量力,想讓殿下在朝中幫出說話,讓駐紮在高昌的戊己校尉暗中支持他,甚至還有中原的兵器甲杖,他也需要一部分可他焉耆一國從來都是親近匈奴的,萬一幫了他,他又反叛朝廷,到時可就得不償失了,更何況,我們也沒有要幫他的理由”周安順頗有些看那焉耆國主不順眼,畢竟有前科的人,總是讓人懷着一絲戒懼之心
“哦,那他有沒有說請本宮幫忙,給什麼好處,總不能讓本宮白白幫忙吧”司馬遹倒是沒有周安順這麼大的反應,反而饒有興致地問起了他的條件
“他說,殿下的商隊到了西域之後,不論是行商還是採買貨物,都不用繳稅,甚至他還能派兵保護殿下的商隊去到更西之地行商”周安順回憶着說出了那中年胡商的條件,最後他又說道,”最近盜匪猖獗,甚至他還能派兵與殿下一起剿滅這些馬匪沙盜”
“對他來說,這恐怕也是極限了,也算是極爲有誠意地了”司馬遹不置可否地說了一句,”你跟那使節回一聲,就說朝廷不會管他與龜茲國之間的恩怨,讓本宮替他進言更是無稽之談,只要他能達到剛纔的兩個條件,一是不繳稅,二是派兵護持商隊的安全,以後我們的商隊就不用再去更西之地了,全部都在他焉耆國一地交易,只要這商隊多了,他那小國自然也就富強了”
“這這個,小臣遵令”周安順猶猶豫一下還是答應了,在他看來,殿下什麼都沒做,就要別人幫忙派兵護持,還不交稅,那焉耆國主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答應了
對於周安順的疑慮,司馬遹自然清楚,周安順先前有一句說得好,自己憑什麼幫他那焉耆國主想要獲得成功報仇,就要看他有沒有遠見了,他能看出柳三背後的人不簡單,想必也是個聰明人,自己就是幫他一下也沒什麼,反正自己日後也是要在西域落子的,這次就當打了一個前站,當然,也要看這個焉耆國主能不能把握得住了
至於他說的派兵剿匪,司馬遹沒提出來,只能心裏表示譏笑,那些馬匪沙盜爲什麼這麼猖厥,剿之不盡,正因爲其身後背景皆不簡單據柳三所察,這其中,有真正的盜匪,也有草原上的鮮卑人,匈奴人所扮,還有涼州的世家大族,甚至涼州的駐軍都參與了進來,還有那小國主所提的戊己校尉,說不定也在暗中扮演着什麼不光彩的角色,只是這些人因爲身份不同,出手的次數較少,這麼多的勢力參與其中,就算自己日後掌握了大權,想剿滅這些亂匪也沒那麼容易想起當初聽柳三說到這個驚人的消息時,司馬遹也只能在心裏嘆息一聲,這真是國之將亡,什麼離奇的事都冒出來了
“大雅,你也有事嗎”
“殿下真是神目如電,小人在殿下面前怕是什麼事都藏不了了,殿下,這是今日從長安傳回來的消息”司馬雅看到周安順走了之後,膽子也大了一點,笑嘻嘻地回了一句若是三年前,他怕是沒這個膽子,不過三年前他救了太子一命之後,太子對他就明顯不同了,他自然也感覺得出來,現在甚至還敢和太子小小地調笑一下了
懶得理會他,司馬遹伸手接過那紙條,立即驚訝了一下,”幷州太原之地戎狄夷民近日行蹤詭祕,結社聯合,怕是有所異動,小人大膽猜測,這些胡人怕是要起兵造反,太原劉三山”
“祖遜有沒有消息傳回來”想了一下,司馬遹又問道
“沒有,不過他每次都是一月傳遞一次消息,這個月的還沒有到,不過也就在這兩天了”司馬雅回道
這個劉三山倒是個人才啊司馬遹暗自思索,自己是從後世的歷史才得知,上黨近些時日會有一場叛亂,並且這當中還有一些隱情,而他只從一些蛛絲馬跡就能大膽推測出來,真是人才
“大雅,你說,這上面傳的消息確實嗎”司馬遹抬起頭,轉而笑着問道
“小人不知,不過這個劉三山敢把謀逆之事傳回來,怕是知道這裏面的輕重,他若是沒有十足的把握,想必不會亂傳”司馬雅眼珠一轉,就十分肯定地說道,”所以,小臣選擇相信他”
“你啊,真是越來越油滑了”司馬遹指着他笑道,正當司馬雅也得意萬分,絲毫不以太子的明褒暗貶爲恥的時候,司馬遹突然問道,”本宮現在想去太原郡走上一遭,你以爲如何”
“啊殿下這有所不妥吧”司馬雅給太子這突如其來的一句給嚇得臉色發白,太子要出宮這可不是好玩的,更何況,明知太原附近將有一場叛亂,這不是白龍魚服,自陷險地嗎
“嚇你的,本宮只不過是說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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