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正是全城戒嚴的時候,這些六七品的小官雖然不在戒嚴的範圍之內,可是以一般人的心理來看,昨夜大亂剛過,他們又不是什麼有家勢有底氣的人,怎麼朝會剛過,就一窩蜂地跑出來,還吵吵嚷嚷地,難道他們就不怕再被抓起來,有什麼事比他們的性命還重要嗎
司馬遹一下來了興趣,對謝衡招呼一聲,”走,跟去瞧瞧,看看他們在幹什麼”
謝衡看到剛剛還有些悲天憫人的太子殿下,一見有熱鬧可看,又湊上去了,有些失笑地搖搖頭,自己以前倒是被殿下的驚人表現給矇蔽了,不管殿下再怎麼聰明,再怎麼仁厚,可是自己卻忘了,他才十三歲,說到底還沒有徹底長大成人了想到這裏,謝衡又搖搖頭,袍袖一拂,揹着手跟着去了
離得近了,司馬遹也大概聽清了這些人爭論的是什麼,原來那個自動摘下官帽的六品小官是太尉府的主薄,其他的人都是他以前的同僚,也是以前太尉府的一幹下屬,本來以他們的身份,應該還是待罪之身,可是今天在朝上的時候,太子爲他們求情,他們已經被免罪了
本來,由待罪之身到逃脫大難,他們都是很高興的,下了朝就想回家泡個熱水澡去去黴氣,可是這個時候,那位姓閻的主薄不知從哪裏聽說了,馬上就要把高都君龐氏開刀問斬,他心裏念着過去與楊駿的主僕之義,想着楊氏既倒,肯定也沒人給龐氏送斷頭飯,他就和同僚們商量着,想給臨刑前的龐太君送點酒食,也好讓她做個飽死鬼
可是那些他以前的同僚們都不幹了,他們也是剛從死神刀下走了一遭,正如驚弓之鳥,閻主薄這一去,一旦觸怒了朝中的貴人,豈不是要連累大傢伙所以那些太尉府的下屬都苦苦勸說,可是這個閻主薄那是鐵了心的非要去,甚至把官帽都摘了,以表明他的決心
從司馬遹的角度望去,大概只看到那個閻主薄的大半邊臉,額頭寬大,一張黑臉,闊口獅鼻,長得倒是不怎麼樣,大概也就三十多歲的樣子,可是此時他手託官帽,臉上帶着一往無前的決心,整個人身上散發着莫名的氣勢,以致他身邊勸說他的那些同僚們都不敢動粗,只能苦勸
這時,旁邊勸說的人中有一人又落入司馬遹的眼角,不是因爲別的,而這個人實在太”漂亮”了,這個”漂亮”的男子此時還很年輕,應該也是個主薄,因爲他和那個姓閻的主薄身上穿的官服與官帽都一樣
其人臉如敷粉,天庭飽滿,劍眉星目,高挺的鼻子,下面一張薄薄的嘴脣,五官組合在那瘦削的臉頰上,比起許多閨閣少女還要明豔,氣質也不同凡響,應該是飽讀詩書的儒生所獨有的那種書生氣質,意氣飛揚,只是此時他的臉上也帶着一絲惶恐,想必他也在擔心姓閻的主薄和自身的安危前途
這人是誰 司馬遹心裏留下了一個問號,他以前也不是沒有見過美男子,他自己長得也不差,可是像這位這麼美的,他還真沒有見過
楊駿得封太尉時,曾廣招天下賢士,充實太尉府下面的屬官,那些真正有大才的,又多數都看不起楊駿的爲人,就沒有應召而來,沒有辦法,楊駿只得放寬徵召的條件,這樣的後果就是太尉府雖然招滿了人,可大多數都是良莠不齊,所以楊駿屬下既有閻主薄這樣的忠義之人,也有那些膽小怯懦之人
忽然,司馬遹好似想了什麼,停下腳步對身邊的謝衡問道,”剛剛在朝上,不是說要等廷尉審清了龐氏的罪名之後再處置的嗎怎麼現在就要開刀問斬”
謝衡張大雙眼,看着太子眼裏很認真的表情,有些苦笑地說道,”公子,那隻不過是對外給一個好聽的說法而已,既然已經判定楊氏謀逆,又怎麼可能浪費時間去審什麼罪名,龐氏這種直系親屬,一般都直接殺掉了事”
聽到這裏,司馬遹皺起了眉頭,”那本宮昨夜保下的那些人呢比如尚書武茂,他們的家人又會怎麼處置,不會還是要殺吧”
“這個殿下放心,今日您在西市已經明確要保下武茂大人,朝上陛下也發了話,讓裴公審理此事,大概只要關上兩三天,他們就會被放出來了”
聽到太子的擔憂,謝衡先做了保證,接着又分析道,”這兩者之間的情況是不同的,想必東安王也不會冒着違抗聖旨的大罪一意孤行的,現在是白天,已經不是昨夜了”
對於謝衡的解釋,司馬遹也是心領神會,昨夜的東安公司馬繇手掌大權,殺伐誅賞皆出於其手,現在大事已過,他要是還那麼囂張跋扈,那麼他的末日很快就要到了看了一眼遠去的那幾個人,司馬遹這時也沒有心思湊熱鬧了,殺人有什麼好看的,尤其還是殺一個手無寸鐵的老婦人,他搖搖頭,”舅舅,我就先回宮了,那個姓閻的主薄,你幫我關照一下,忠義之人,不應受屈”
謝衡連忙恭身回道,”殿下好走,此事就交給老臣了,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與此同時,剛剛被人從刑場上押到永寧宮陪女兒楊太後終老的龐氏,還沒有從昨夜中的殺戮中清醒過來,從昨夜到在水米未進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楊芷服侍着母親剛剛睡下,”呯”地一聲,永寧宮破舊的大門又被人一腳踹開了,此時正呆看着母親龐氏睡去的楊芷,下意識地身體一顫,朝內室沒有關着的房門外望去
只見董猛帶神色猙獰,帶着一羣凶神惡煞的禁軍撲了進來,個個手執大戟長刀,在董猛身後站了兩排,董猛看了牀榻上躺着的龐氏,她白髮蒼蒼,臉上露出驚魂未定的神色,嘴裏發出一陣陰厲的冷笑聲,”犯婦龐氏接旨”
楊芷與龐氏一呆,馬上伏首跪下,董猛看着以前高高在上的太後現在卻要跪倒在自己的腳下,心裏一陣暢快,高聲念道,”奉天承運,大晉皇帝詔曰:犯婦龐婦,系逆臣楊駿之妻,按律應與楊駿連坐,廢其高都君稱號,立即押往西市,斬首示衆,欽此”
楊芷大驚,皇帝剛剛纔廢了自己的太後稱號,還把自己的母親送到永寧宮來,不就是表示此事到此爲止了,怎麼現在又要殺自己的母親呢是不是皇後不依不饒
楊芷抬起頭來,大喝一聲,”且慢,董公公,這聖旨真是陛下的意思嗎”董猛冷笑一聲,沒有回答,只是把手一揮,他身後的禁軍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兩人執着只着中衣的龐氏,一下就拖了出來,嚇得龐氏號啕大哭,哭聲愴然淒厲,使人聞之心酸
看見母親哭了起來,楊芷心如刀割,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她馬上跪着前行,挪到董猛身邊,猛地給他磕起頭來,因爲沒有梳妝,此時的楊芷披頭散髮的樣子十分可憐,嘴裏還不住哀求道,”董公公,是犯婦說錯話了,請董公公原諒,請董公公看在先帝份上,先放犯婦的母親一會吧,犯婦馬上親手上書皇後,願代老母去死”
董猛眼珠一轉,倒也沒有拒絕,只是喝道,”行,不過你可要快點,時間可是不多了”
楊芷聽到董猛肯通融,也沒有想太多,喜得她連連磕頭,”謝謝,謝謝董公公大人大量”磕完頭,她又爬在屋裏找起要上書的筆墨和紙來
娘娘以前不是一直對楊庶人的侮辱耿耿於懷嗎,這次就當給娘娘出口氣吧想到這裏,董猛看着楊芷忙碌的身影又陰笑了起來
楊芷此時心亂如麻,也沒有看到董猛的表情,要是看到了她恐怕就不會謝他了,董猛臉上是那種貓抓老鼠的笑容,不是要一下把你咬死,只是想欣賞她臨死前的恐懼與忙碌而已
找了許久,楊芷才反應過來這是冷宮,哪有什麼文房四寶,她咬了咬牙,”嘶啦”一聲撕下身上的一塊素裙,然後咬破指尖,痛得她直冒冷汗,顫抖着沾着血跡書寫起來,楊芷大概也曉得賈后對自己的痛恨,所以在上書中她自稱爲”賤妾”,不顧她身爲賈后的婆母,請她看在先帝的面上,只求賈后饒了龐氏一命,寫好之後,楊芷又拿出剪刀剪下一縷頭髮,夾在這簡易的奏摺中,表示願代老母一死
這血書很快就送到了賈后的手中,賈后看了之後,臉色冰冷,接着就哈哈大笑起來,笑完之後,她對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禁軍喝道,”馬上讓董猛把龐氏帶往西市,午時一到,立刻行刑,不得拖延”
等這個禁軍走了之後,賈后冷笑着道,”楊芷,事情還沒完了,本宮就是要讓你嚐嚐,看着你的老母死在你的面前卻無能爲力的滋味,等你的老母一死,咱們就慢慢兒來”
一旁的趙粲看到賈后臉上那噬血冷酷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就打了個寒顫,她有些勉強地笑道,”南風,你不會想要殺了楊芷吧雖然楊庶人罪有應得,可是她畢竟是你和陛下的長輩,若將她賜死,朝野必有非議,世人也會議論紛紛的”
賈后眉眼一斜,有些詫異地問道,”莫非趙姨還想留着這賤人的命不成”
“當然不是,南風你扳倒楊駿,想必也不會是隻爲了出口怨氣吧”說到這裏,趙粲停下話來,瞟了一眼賈后,又繼續道,”楊氏已滅,如今姓龐的也快人頭落地了,只剩楊庶人在冷宮苟延延喘,聽說今日陛下爲了龐氏之事罕有的發了怒,爲了以後的大計,還是先緩緩吧”
賈后的眼中閃過莫名的神採,”想不到趙姨也是有心人啊好我今日就聽趙姨一回,只是以後還需要趙姨鼎力相助啊”
聽到賈后這話,趙粲也樂得眉開眼笑,”好說好說,姨以後就以南風你馬首是瞻了”
“嗯,現在就有一樁大事困擾本宮,還要趙姨幫着出謀劃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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