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振說到此處,聲音還有些顫抖,也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恐懼,但是他總歸把心裏要說的話說出來了,也算是盡了自己身爲僚屬要爲上司分憂的本份
楊駿的府邸位於武庫之南,皇城的東面,東宮的西面,與皇城相隔最近的就是東大門雲龍門,與東宮相隔最近的就是萬春門,正好夾在兩者的中間,所以朱駿纔會如此提議
朱駿不愧是楊駿的首席智囊,別看他說得輕巧,什麼只是一些閹宦小人與禁軍下層聯合起來造反,可是他絕口不提賈后,不提惠帝,甚至不提東安公司馬繇這個宗室,就是爲了安定人心,要知道這天下是司馬家的,現在姓司馬的要殺他,背後甚至有皇帝的影子,他如果真的是忠臣良將,就應該坐等天使上門,然後等候朝廷的處置,而不是在這裏唧唧歪歪什麼”詔旨皆出於我手”之類的大逆不道之語
但是,朱振這番話卻是有些想當然了,他們現在還不知道洛陽的兵權已經易手,最多也就以爲皇城之內的中護軍張劭已經不能倖免,可是皇城之內還有四軍將軍,洛陽城外還有幾萬大軍,總有忠心於楊家的將領前來救援
另外,朱振之所以指望東宮衛率,就是因爲楊駿的弟弟楊濟是東宮太子太保,也是東宮衛率名義上的最高軍事長官,可是現在有司馬遹的到來,歷史早已改變,更何況今日的宴會,楊駿的兩個弟弟都不在太尉府,急切之間想要把人找到也是需要時間的但是這一切的前提就是要楊駿下決心焚燬雲龍門,阻敵於皇城之內爲基礎的
但是,朱振還有些話沒有說出來的就是,楊駿擁太子入宮誅除奸人,那麼這個奸人到底誰是皇後還是皇帝但是不管是皇後還是皇帝,他們都是天下間最爲尊貴的一對夫妻,也是太子的嫡親父母,楊駿要以太子的名義誅奸,如果奸人只是皇後,那麼就只好廢了皇後,另立太子之母謝貴人爲皇後
但是這件事就到此爲止了嗎不管怎麼說,都是太子逼父廢黜嫡母,另立生母,傳出去名聲不好聽不說,關鍵的是皇帝對這件事的看法如何就算皇帝迫於大軍壓城,被逼無奈之下廢了皇後,那麼以後了楊駿不可能天天讓大軍守着皇宮,大軍總要解甲歸營,更何況天下間還有那麼多姓司馬的藩王,個個手握重兵,在一邊虎視眈眈,楊駿也不可能天天和皇帝對立的同時還要防備四處的冷箭,那麼就只有一條道走到黑,順勢逼皇帝讓位於太子,皇帝成了太上皇,太子就成了新的皇帝,但是新帝年幼,楊駿依然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
所以,此時堂內大部分人的眼光都聚焦於楊駿身上,看看他做什麼決定他們都不是蠢人,朱振的話說到這裏,他們也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當年,霍光新立昌邑王,發現他不是當皇帝的料,馬上就廢了他,另立新君現在的情況和當年也差不多,畢竟太子不僅是太子,他也是先帝指定的皇位繼承人,現在只是讓太子提前接班,大臣與宗室們也沒有反對的理由
但是,有一點要說的就是,楊駿有霍光那麼英明睿智嗎楊駿心裏雖然曾經有過那麼一點野心,可是幾日前朝會上的聯名上書就搞得他焦頭爛額的,現在又要他廢了自己的外孫,另立重外孫爲皇帝更何況現在捉拿他的聖旨就在前來的路上,在短時間內要做出一個事關身家性命的決定,也實在是讓他爲難了
楊駿的性格不能說是懦弱,但可以說是志大才疏,心胸狹隘,遇事又多疑無斷,就和三國時的袁紹差不多,但是袁紹怎麼也算得上是一時之雄,楊駿怕是比不上他的果然,楊駿的反應讓少數幾人鬆了口氣的同時,卻讓大部分人對他大失所望
“這個這個恐有不妥吧要知道那雲龍門可是魏明帝耗費無數人力物力才造成的,華美非常,燒了有些太可惜了吧”楊駿有些喃喃自語似地說道,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回過神來
鬨然譁然
想不到到了這個時候,楊駿居然還會說出這麼昏庸的話來,他到底是怎麼當到輔政大臣的先帝如此英明,怎麼會挑了他做輔政大臣啊堂內的人要說不失望那是假的,就連那些心有異心的世家之人都有些恨鐵不世鋼的意味了
楊駿如此無能,楊氏也註定大勢已去,此地不能久留這是目前衆人聽了楊駿的話之後腦中唯一盤旋地念頭侍中傅祇本就不是楊氏的死黨,只見他站出來對楊駿拱手一禮,正氣凜然地說道,”楊公,現在情況危急,局勢不明我願意與尚書武大人做個馬前卒,一起前往雲龍門探聽敵情”
楊駿這時腦子也不知是怎麼了,馬上就點點頭答應了,傅祇走了幾步,發現好友武茂還有些楞神地呆在那裏,急忙回身拉住他,輕聲耳語,”還不走,想死啊”武茂悚然起身,立時便出了院門,臨出門時,傅祇心下一動,又說道,”諸位難道不是天子的臣子嗎如今內外隔絕,不知天子的安危,你們不去護駕,還有心思在這裏喝酒享樂嗎”
在場的衆人恍然大悟,那些懷有異心的人早就想走了,只是一直沒有發現機會,現在傅祇一番話,衆人都一鬨而散了,就連楊氏的一衆死黨也不例外,等到楊駿驚醒,才發現自己已經成了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了
東宮城樓,司馬遹負手而立,靜靜地看着皇城的方向,皇城裏面有幾處燈火通明之處,他憑藉着眼力看出了一個大概之後,他就心中有數,現在賈后那邊已經發動,要防備的地方兵馬都已經就緒,賈后一黨率先立於不敗之地,然後這捉拿楊駿的兵馬就要出發了
果然,只見皇城裏面,火把長龍忽地兵分兩路,一路向北,一路向南而來北面的那一路兵馬應該就是李肇與孟觀所領,去往楊府宣旨的殿中禁軍了而南面的那一路應該就是直接奔往朝堂議事之處,尚書省等一些朝廷的重要所在之地了尚書省一直都由楊駿把持,所以這裏面的人都是楊氏的黨羽,肯定也是要一網打盡的同時還有一些比較小型的火把光點,聚集的人數不是很多,往洛陽城中四散而去,想必就是抓捕楊駿的其它屬下與親族去了
尤其是,其中有一條火把組成的騎兵,穿過下邳王司馬晃駐守的東掖門之後,便打馬奔馳,毫不停留,直往東宮而來
看着那條火把長隊由遠及近,司馬遹毫無反應,他身後的許超等人的反應卻大了,紛紛低首私語起來
“殿下英明,沒想到今日真有人敢打東宮的主意了”
“說的什麼廢話,這麼點人能打東宮什麼主意,肯定是另有圖謀”
說話的兩人一前一後正是士猗與司馬雅,士猗還是那麼心直口快,憨直無比,說話也有些不經過大腦而司馬雅這一段時間都跟在司馬遹身後,也學會深度思考了,一下就反駁了士猗的話,而士猗看到自己說出來後另外幾人雖然沒有出聲反對,可從他們臉上露出的那一絲不以爲然,就知道自己說錯了只是他臉皮厚,也沒有惱羞成怒,只是呵呵一筆過去了
看到那隊火把騎士越來越近,堪堪地離東宮大門都沒有幾百米了,司馬遹才淡淡地吩咐道,”點火”
許超幾人聽到太子的命令,不敢有絲毫怠慢,馬上吩咐一聲,一聲令下,東宮城樓上本來只有點點的燈火,可是突然之間,就大放光明,數不清的火把燃燒着,城頭燈火通明,火光中影影約約地露出幾個人影,同時照亮了東宮城門附近幾百米之內的地方,那奔馳而來的騎兵首領也注意了東宮城樓的變化,急忙”律”地一聲,揮手令手下的騎兵停下馬步
難道說自己來遲一步,讓楊家人佔了先機,現在東宮衛率都已經盡入楊家之手想到這裏,司馬越的一張臉就黑了,今天無論是下邳王司馬晃,還是楚王司馬瑋,都是兵不血刃的讓兵權易手,立下莫大的功勞,難道說自己就要出師不利
這個未來的東海王不是個善茬兒,在後世的歷史中,以偏遠宗室之名掌太傅之位,統攝朝政,傳說惠帝也是死在他的手下,當時惠帝的羊皇後還和他有一腿,這個人能夠和國母睡到一張牀上,甚至能弒君犯上,可見他是個董卓式的奸雄人物,自己今日要是不給他一個下馬威,打殺他的氣焰,那麼以後他難免要同自己爲難,甚至破壞自己的大計想到這裏,司馬遹也沒有繼續發話,只是站在那裏,看看這個以後的奸雄如何反應
司馬越身後的一名親衛上前道,”世子,是不是我們來遲了,現在怎麼辦”司馬越黑着臉沒有說話,即便火把的火光搖曳稀疏,可是親衛依然看到司馬越那臉色難看得很,臉上的肌肉也不住抽動,可見他內心的憤怒
司馬晃與司馬瑋憑他們的軍功就可以在大事成功之後的封賞中拿到大頭,而東安公司馬繇是賈后的近親,只有自己既同賈后無親,又沒有拿下東宮,以後如何面對他們那些人難道說自己以後要活在他們的嘲笑之中嗎司馬越有些不甘地想道,只是現在情況不明,有很大的可能是楊家佔了東宮,正在裏面調兵遣將,自己要是再拖延下去,恐怕性命都不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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