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聖與豬八戒正要使法定那些婦女,忽聞得風響處,沙僧嚷鬧,急回頭時,不見了唐僧。行者道:“是甚人來搶師父去了?”沙僧道:“是一個女子,弄陣旋風,把師父攝了去也。”
行者聞言,唿哨跳在雲端裏,用手搭涼篷,四下裏觀看,只見一陣灰塵,風滾滾,往西北上去了,急回頭叫道:“兄弟們,快駕雲同我趕師父去來!”八戒與沙僧,即把行囊捎在馬上,響一聲,都跳在半空裏去。慌得那西梁國君臣女輩,跪在塵埃,都道:“是白日飛昇的羅漢,我主不必驚疑。唐御弟也是個有道的禪僧,我們都有眼無珠,錯認了中華男子,枉費了這場神思。請主公上輦回朝也。”女王自覺慚愧,多官都一齊回國不題。
卻說孫大聖兄弟三人騰空踏霧,望着那陣旋風,一直趕來,前至一座高山,只見灰塵息靜“好!好!好!正是粗中有細,果然急處從寬。”他二人牽馬回頭。
孫大聖顯個神通,捻着訣,念個咒語,搖身一變,變作蜜蜂兒,真個輕巧!你看他:翅薄隨風軟,腰輕映日纖。嘴甜曾覓蕊,尾利善降蟾。釀蜜功何淺,投衙禮自謙。如今施巧計,飛舞入門檐。行者自門瑕處鑽將進去,飛過二層門裏,只見正當中花亭子上端坐着一個女怪,左右列幾個綵衣繡服、丫髻兩揫的女童,都歡天喜地,正不知講論甚麼。這行者輕輕的飛上去,釘在那花亭格子上,側耳才聽,又見兩個總角蓬頭女子,捧兩盤熱騰騰的麪食,上亭來道:“奶奶,一盤是人肉餡的葷饃饃,一盤是鄧沙餡的素饃饃。”那女怪笑道:“小的們,攙出唐御弟來。”
幾個綵衣繡服的女童,走向後房,把唐僧扶出。那師父面黃脣白,眼紅淚滴,行者在暗中嗟嘆道:“師父中毒了!”
那怪走下亭,露春蔥十指纖纖,扯住長老道:“御弟寬心,我這裏雖不是西梁女國的宮殿,不比富貴奢華,其實卻也清閒自在,正好唸佛看經。我與你做個道伴兒,真個是百歲和諧也。”三藏不語,那怪道:“且休煩惱。我知你在女國中赴宴之時,不曾進得飲食。這裏葷素面飯兩盤,憑你受用些兒壓驚。”
三藏沉思默想道:“我待不說話,不喫東西,此怪比那女王不同,女王還是人身,行動以禮;此怪乃是妖神,恐爲加害,奈何?
我三個徒弟,不知我困陷在於這裏,倘或加害,卻不枉丟性命?”以心問心,無計所奈,只得強打精神,開口道:“葷的何如?
素的何如?”女怪道:“葷的是人肉餡饃饃,素的是鄧沙餡饃饃。”三藏道:“貧僧喫素。”那怪笑道:“女童,看熱茶來,與你家長爺爺喫素饃饃。”一女童,果捧着香茶一盞,放在長老面前。
那怪將一個素饃饃劈破,遞與三藏。三藏將個葷饃饃囫圇遞與女怪。女怪笑道:“御弟,你怎麼不劈破與我?”三藏合掌道:“我出家人,不敢破葷。”那女怪道:“你出家人不敢破葷,怎麼前日在子母河邊喫水高,今日又好喫鄧沙餡?”三藏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馬行遲。”行者在格子眼聽着兩個言語相攀,恐怕師父亂了真性,忍不住,現了本相,掣鐵棒喝道:“孽畜無禮!”那女怪見了,口噴一道煙光,把花亭子罩住,教:“小的們,收了御弟!”他卻拿一柄三股鋼叉,跳出亭門,罵道:“潑猴憊懶!怎麼敢私入吾家,偷窺我容貌!不要走!喫老孃一叉!”這大聖使鐵棒架住,且戰且退。
二人打出洞外,那八戒、沙僧,正在石屏前等候,忽見他兩人爭持,慌得八戒將白馬牽過道:“沙僧,你只管看守行李馬匹,等老豬去幫打幫打。”好呆子,雙手舉鈀,趕上前叫道:“師兄靠後,讓我打這潑賤!”那怪見八戒來,他又使個手段,呼了一聲,鼻中出火,口內生煙,把身子抖了一抖,三股叉飛舞衝迎。那女怪也不知有幾隻手,沒頭沒臉的滾將來。這行者與八戒,兩邊攻住。那怪道:“孫悟空,你好不識進退!我便認得你,你是不認得我。你那雷音寺裏佛如來,也還怕我哩,量你這兩個毛人,到得那裏!都上來,一個個仔細看打!”這一場怎見得好戰:女怪威風長,猴王氣概興。天蓬元帥爭功績,亂舉釘鈀要顯能。那一個手多叉緊煙光繞,這兩個性急兵強霧氣騰。女怪只因求配偶,男僧怎肯泄元精!陰陽不對相持鬥,各逞雄才恨苦爭。陰靜養榮思動動,陽收息衛愛清清。致令兩處無和睦,叉鈀鐵棒賭輸贏。這個棒有力,鈀更能,女怪鋼叉丁對丁。毒敵山前三不讓,琵琶洞外兩無情。那一個喜得唐僧諧鳳侶,這兩個必隨長老取真經。驚天動地來相戰,只殺得日月無光星鬥更!三個鬥罷多時,不分勝負。那女怪將身一縱,使出個倒馬毒樁,不覺的把大聖頭皮上紮了一下。行者叫聲“苦啊!”忍耐不得,負痛敗陣而走。八戒見事不諧,拖着鈀徹身而退。那怪得了勝,收了鋼叉。
行者抱頭,皺眉苦面,叫聲“利害!利害!”八戒到跟前問道:“哥哥,你怎麼正戰到好處,卻就叫苦連天的走了?”行者抱着頭,只叫:“疼!疼!疼!”沙僧道:“想是你頭風發了?”行者跳道:“不是!不是!”八戒道:“哥哥,我不曾見你受傷,卻頭疼,何也?”行者哼哼的道:“了不得!了不得!我與他正然打處,他見我破了他的叉勢,他就把身子一縱,不知是件甚麼兵器,着我頭上紮了一下,就這般頭疼難禁,故此敗了陣來。”八戒笑道:“只這等靜處常誇口,說你的頭是修煉過的。卻怎麼就不禁這一下兒?”行者道:“正是,我這頭自從修煉成真,盜食了蟠桃仙酒,老子金丹,大鬧天宮時,又被玉帝差大力鬼王、二十八宿,押赴鬥牛宮處處斬,那些神將使刀斧錘劍,雷打火燒,及老子把我安於八卦爐,鍛鍊四十九日,俱未傷損。今日不知這婦人用的是甚麼兵器,把老孫頭弄傷也!”沙僧道:“你放了手,等我看看。莫破了!”行者道:“不破!不破!”八戒道:“我去西梁國討個膏藥你貼貼。”行者道:“又不腫不破,怎麼貼得膏藥?”八戒笑道:“哥啊,我的胎前產後病倒不曾有,你倒弄了個腦門癰了。”沙僧道:“二哥且休取笑。如今天色晚矣,大哥傷了頭,師父又不知死活,怎的是好!”行者哼道:“師父沒事。我進去時,變作蜜蜂兒,飛入裏面,見那婦人坐在花亭子上。少頃,兩個丫鬟,捧兩盤饃饃:一盤是人肉餡,葷的;一盤是鄧沙餡,素的。又着兩個女童扶師父出來喫一個壓驚,又要與師父做甚麼道伴兒。師父始初不與那婦人答話,也不喫饃饃,後見他甜言美語,不知怎麼,就開口說話,卻說喫素的。那婦人就將一個素的劈開遞與師父,師父將個囫圇葷的遞與那婦人。婦人道:‘怎不劈破?’師父道:‘出家人不敢破葷。’那婦人道:‘既不破葷,前日怎麼在子母河邊飲水高,今日又好喫鄧沙餡?’師父不解其意,答他兩句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馬行遲。’我在格子上聽見,恐怕師父亂性,便就現了原身,掣棒就打。他也使神通,噴出煙霧,叫收了御弟,就輪鋼叉,與老孫打出洞來也。”沙僧聽說,咬指道:“這潑賤也不知從那裏就隨將我們來,把上項事都知道了!”八戒道:“這等說,便我們安歇不成?莫管甚麼黃昏半夜,且去他門上索戰,嚷嚷鬧鬧,攪他個不睡,莫教他捉弄了我師父。”行者道:“頭疼,去不得!”沙僧道:“不須索戰。一則師兄頭痛,二來我師父是個真僧,決不以色空亂性,且就在山坡下,閉風處,坐這一夜,養養精神,待天明再作理會。”遂此三個弟兄,拴牢白馬,守護行囊,就在坡下安歇不題。
卻說那女怪放下兇惡之心,重整歡愉之色,叫:“小的們,把前後門都關緊了。”又使兩個支更,防守行者,但聽門響,即時通報。卻又教:“女童,將臥房收拾齊整,掌燭焚香,請唐御弟來,我與他交歡。”遂把長老從後邊攙出。那女怪弄出十分嬌媚之態,攜定唐僧道:“常言黃金未爲貴,安樂值錢多。且和你做會夫妻兒,耍子去也。”這長老咬定牙關,聲也不透。欲待不去,恐他生心害命,只得戰兢兢,跟着他步入香房,卻如癡如啞,那裏抬頭舉目,更不曾看他房裏是甚牀鋪幔帳,也不知有甚箱籠梳妝,那女怪說出的雨意雲情,亦漠然無聽。好和尚,真是那:目不視惡色,耳不聽*聲。他把這錦繡嬌容如糞土,金珠美貌若灰塵。一生只愛參禪,半步不離佛地。那裏會惜玉憐香,只曉得修真養性。那女怪,活潑潑,春意無邊;這長老,死丁丁,禪機有在。一個似軟玉溫香,一個如死灰槁木。那一個,展鴛衾,*興濃濃;這一個,束褊衫,丹心耿耿。那個要貼胸交股和鸞鳳,這個要畫壁歸山訪達摩。女怪解衣,賣弄他肌香膚膩;唐僧斂衽,緊藏了糙肉粗皮。女怪道:“我枕剩衾閒何不睡?”唐僧道:“我頭光服異怎相陪!”那個道:“我願作前朝柳翠翠。”這個道:“貧僧不是月闍黎。”女怪道:“我美若西施還嫋娜。”唐僧道:“我越王因此久埋屍。”女怪道:“御弟,你記得寧教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唐僧道:“我的真陽爲至寶,怎肯輕與你這粉骷髏。”他兩個散言碎語的,直鬥到更深,唐長老全不動念。那女怪扯扯拉拉的不放,這師父只是老老成成的不肯。直纏到有半夜時候,把那怪弄得惱了,叫:“小的們,拿繩來!”可憐將一個心愛的人兒,一條繩,捆的象個猱獅模樣,又教拖在房廊下去,卻吹滅銀燈,各歸寢處。
一夜無詞,不覺的雞聲三唱。那山坡下孫大聖欠身道:“我這頭疼了一會,到如今也不疼不麻,只是有些作癢。”八戒笑道:“癢便再教他扎一下,何如?”行者啐了一口道:“放放放!”
八戒又笑道:“放放放!我師父這一夜倒浪浪浪!”沙僧道:“且莫鬥口,天亮了,快趕早兒捉妖怪去。”行者道:“兄弟,你只管在此守馬,休得動身。豬八戒跟我去。”那呆子抖擻精神,束一束皁錦直裰,相隨行者,各帶了兵器,跳上山崖,徑至石屏之下。行者道:“你且立住,只怕這怪物夜裏傷了師父,先等我進去打聽打聽。倘若被他哄了,喪了元陽,真個虧了德行,卻就大家散火;若不亂性情,禪心未動,卻好努力相持,打死精怪,救師西去。”八戒道:“你好癡啞!常言道,乾魚可好與貓兒作枕頭?就不如此,就不如此,也要抓你兒把是!”行者道:“莫胡疑亂說,待我看去。”
好大聖,轉石屏,別了八戒,搖身還變個蜜蜂兒,飛入門裏,見那門裏有兩個丫鬟,頭枕着梆鈴,正然睡哩。卻到花亭子觀看,那妖精原來弄了半夜,都辛苦了,一個個都不知天曉,還睡着哩。行者飛來後面,隱隱的只聽見唐僧聲喚,忽抬頭,見那步廊下四馬攢蹄捆着師父。行者輕輕的釘在唐僧頭上,叫:“師父。”
唐僧認得聲音,道:“悟空來了?快救我命!”行者道:“夜來好事如何?”三藏咬牙道:“我寧死也不肯如此!”行者道:“昨日我見他有相憐相愛之意,卻怎麼今日把你這般挫折?”(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