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遇捫心自問,並不是容易被感動的女人。
即便是室友們晚上熬夜看早古的狗血韓劇被虐得梨花帶雨, 她冷眼旁觀, 都沒太大的感覺。
言情電視劇裏的那種肝腸寸斷生離死別的愛情, 程遇從來沒有肖想過,不現實,也太折磨人了。
她自己是比較理智的女人,會選擇一份現實的平淡愛情,溫馨又不乏味,這就足夠了。在殘酷的現實生活中奢談什麼生死的情愛,未免太過矯情。
顧折風的細心和體貼並不是爲了和郭昂競爭,他的每一寸心都是在對她好。正如那夜他蹲下身爲她擦拭高跟鞋沾染的泥點。
年少時候的感情,多麼純粹。
沒有心動是不可能的,程遇那一晚眼淚決堤,不僅僅是因爲顧折風的體貼, 她只是想到了過去的種種辛酸和委屈,想到了父母對自己的漠不關心...
突然有人這樣無條件對你好,她就繃不住了。
顧折風啊。
她紅着眼睛戳開了朋友圈,之前發的那條朋友圈, 有幾個朋友點贊,其中還包括郭昂。
程遇刪掉了那條信息, 然後重新發了顧折風給她的照片。關掉手機,她鑽進被窩睡覺了。
夏天應該不會回來,陸蔓蔓在原修房間玩過之後應該會回來,畢竟顧折風還在呢, 於是她留了夜燈。
陸蔓蔓在原修的房間玩到十一點,原修送她到門口,摸摸頭:“好好睡覺,不要踢被子。”
陸蔓蔓攥着他的皮帶,拉了拉,膩着他要抱抱。
原修回頭看了顧折風一眼,拉上門,在走廊邊抱了抱她:“晚安。”
“親親。”她又踮腳向他索吻。
原修嘴角微微揚,低頭吻住了她,稍稍輾轉,軋着她柔軟溫熱的脣。
淺嘗輒止,不能深入,否則今晚別想消停。
不曾想陸蔓蔓突然用力咬了他一口,原修嘴角滲出了血絲,他皺眉:“搞什麼?”
陸蔓蔓睜大眼睛看着天花板的頂燈:“修修,你...你看燈是不是在搖啊,還是我暈了?”
原修詫異抬頭,果然天花板華麗的吊燈裝飾,上面一排排水滴飾物,現在正劇烈地搖晃着,嘩嘩啦啦。
地震!
原修猛然反應過來,大吼一聲:“地震了!”
他緊攥着陸蔓蔓的手,同時踹開虛掩的房門:“折風,快出來!”
下一秒,顧折風宛如疾風似的衝出了房間,朝着樓道行階梯狂奔而去。
原修急切喊道:“你跑哪裏!”
“隊長你走,別管我!”
顧折風連撲帶爬,狼狽地爬上了樓梯,消失在轉角。而與此同時,走廊上男男女女都已經跑出客房,宛若潮湧般朝樓道湧去。
有的人穿着睡衣,有的人甚至還裹着浴巾。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慌張和恐懼,這是發自本能的對死亡的懼怕。
“顧折風,你給我回來!”
原修想去追他,奈何陸蔓蔓緊攥着他的手,他只能回身推她離開:“你下去,快跑!”
“我不!”陸蔓蔓死死攥着原修:“我和你一起。”
堅決不走。
原修上了幾步樓梯,見陸蔓蔓還是死死攥着他衣角,看起來是鐵了心要呆在一塊兒。原修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他抓起陸蔓蔓的手腕,轉身下樓,帶着她跟着人流一起往外跑。
這種時候講道理沒用,他不能把她置身於危險之中,無論發生什麼,他的天平永遠是偏向於她,這是他的私心。
顧折風逆着人流跑上樓,衝進了程遇的房間:“姐,你在哪裏!在哪裏!”
房間裏不見人影,牀上的被單凌亂,夜燈卻還開着。
程遇不在房間。
上樓的時候顧折風沒有看到她,那麼她應該就是坐電梯離開了。
地震的時候坐電梯是絕對危險的,然而這裏是九樓,如果不坐電梯而跑樓梯,同樣危險。
顧折風腦子已經不能思考,他朝着電梯所在的走廊盡頭衝過去。
此時此刻唯一的兩箱電梯裏已經塞滿了人,走廊裏還有源源不斷的客人瘋狂地朝電梯內擁擠,每個人都想登上這一班活命的的“諾亞方舟”。
電梯已經嚴重超載,根本不可能下行,連門都關不上。現在的樓層高度是九樓,大家下意識地就往電梯口擁擠,根本沒考慮其實地震是不能坐電梯...
“別擠了!電梯裝不了,都走不了!”
“都說了別擠了,你們是不是瘋了!”
“一箱一箱的走,否則誰都走不了!”
電梯外的人沒有理會電梯內客人的勸說,他們瘋狂擁擠着電梯,根本不顧旁人。
這種時候,誰還能顧得上別人?
程遇剛好是站在電梯門的位置,很快就被擠了出去,而後面的人還在矇頭地朝電梯擁擠着,於是她被卡在人羣中,進退不得。
這時候程遇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抬頭望去,剛剛擠她出來的人,正是郭昂。
生命之所以有趣,就是一場又一場巧妙的相遇和重逢。
“快下去,否則誰都不能走!”郭昂憑藉自己微胖的身軀,把周圍的人推出電梯門:“快出去,等下一班。”
被他推出去的是一位戴眼鏡的老太太,老太太白髮蒼蒼身形佝僂,被擠出去的時候,險些摔倒,而程遇剛好扶住了她。
郭昂用自己的手臂支撐着整個電梯門,將電梯外的人攔住,不讓他們進來。
而恰恰是門關閉的那一剎,程遇和郭昂眼神接觸。
郭昂眸子裏閃過一絲訝異,而程遇卻平靜了,毫無波瀾。
毫無疑問,從理性出發,他做的對,爲更多人和他自己爭取了活命的機會,但他只是順着人流把她推出去了而已。
電梯終於順利下行,程遇被人羣擠在電梯門上貼着,動彈不得。
“別擠了,讓我出去。”她艱難地躋身要走,可是後面的人卻還源源不斷朝着電梯門擁堵着,無法抽身。
“姐!”
程遇聽到男人清脆響亮的聲音的聲音,她訝異回頭,顧折風在人羣之外,跳起來衝她揮手:“我來了!”
你來,你來有什麼用!
“顧折風!”
程遇努力朝顧折風所在的方向擠去,顧折風也憑藉自己高大的身軀,不顧一切擠進了人羣中,碰到程遇的那一瞬,他用力將她抱住,護在懷中,用矯健有力的手臂爲她形成了一道保護傘。
兩個人終於衝出擁堵的走廊,顧折風牽着程遇朝樓梯口跑去,程遇步履匆忙,下樓梯都下到腿軟了還沒到底。顧折風二話沒說,單手扯過她手臂,直接將她背了起來,顛兒顛兒地朝一樓跑去。
地震其實早就已經停止了,明顯震感也只有那幾秒的時間,酒店建築沒什麼問題。
但是誰都不知道會不會還有餘震,剛剛地動山搖把所有人都嚇懵了,現在酒店所有人都瘋狂地朝着各個出口擁擠着,奔湧逃命。
九樓的高度,越往下人流越多,有人尖叫有人哭喊,場面一度失控。
“有人摔倒了!不要擠啊!”
“求求你們了!別擠了!”
“啊,誰踩我的手。”
聽到女孩哭聲,陸蔓蔓回過頭來,見樓道上好像真的有人摔了,她艱難地躋身過去,才發現那蓬頭垢面穿睡衣的女孩是溫希西。
原修都已經跑到樓下了一回頭才發現自己牽錯了人,他緊攥着一個瘦弱男人的手。
“兄弟,謝謝啊,沒你拉着我,我還真擠不出來,累死我了。”戴金絲眼鏡的男人衝原修連連道謝:“太感謝了,我姓王,這是我名片,以後有啥事兒你來找我。”
“......”
他轉身瘋了一般往回跑。
“哎!兄弟!你回去幹啥啊!別啊太危險了!”
酒店裏的客人拼命往外湧,原修逆流而上,每一步都走得分外艱難。
他瘋了似的在大廳尋找陸蔓蔓的身影,心彷彿空缺了一塊,沒有辦法原諒自己居然牽錯了人,她在哪裏,會不會出事...
原修不敢往下想。
就在這時候,周遭好像又震動了起來,大廳頂端的吊燈左搖右晃。
“危險!快離開!”
原修猛地衝過去,將吊燈下的小男孩抱起來跑開,身後傳來一聲巨響,巨型頂燈掉了下來,嘩啦啦碎屑四射,人羣中爆發一陣陣驚聲尖叫。
原修顧不得多想,放下小孩後朝着樓道跑去,擁擠的人流中,陸蔓蔓牽着溫希西的手,帶她跑了出來。
原修看到她,緊懸的心驀然放了下來,他重新擠到她身邊,將她重重撞進自己的懷裏。
“原修,我還以爲你已經出去了。”陸蔓蔓重新抓起他的手,發現他掌心溼漉漉,竟全是汗。
“先出去。”他說話聲音都在抖。
他被她嚇壞了。
陸蔓蔓扶着溫希西,和原修一塊兒走出了酒店大廳,來到空曠的花園位置。溫希西拿着手機瘋狂撥打電話,可是現在手機全部無法接受信號,她急得直抹眼淚。
人們聚集在酒店樓前的花園裏,哄鬨鬧鬧,尋找彼此失散的親人朋友。
原修牽着陸蔓蔓四處尋找他的隊員們,任翔這傢伙特別顯眼,上半身赤/裸,下身裹着浴巾,外面還搭着夏天的休閒運動外套捆綁固定。頭髮溼潤,髮梢間粘着白色的泡沫星子。看這樣子,發生地震的時候應該是還在洗澡。
“翔狗。”原修叫了他一聲,任翔看到原修都要哭了,撲過來一把抱住他:“隊長!嚇死我了都...”
“沒事了。”原修一邊拍了拍任翔的背,望向夏天:“有沒有受傷?”
夏天還算平靜:“沒受傷,就是翔翔被嚇着了。折風阿橫他們呢?”
“我去找找他們。”原修說完脫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任翔身上:“手機現在沒有信號,你們就在這裏不要亂跑了,等我回來。”
夏天點點頭,把任翔扶到花園假山石下,挽着他的手臂柔聲安撫他:“別怕啊,這不是沒事兒嗎,你別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給媽媽打電話,可是電話沒信號啊,你別急,咱這兒房子都沒塌,媽媽不會多想的。”
……
陸蔓蔓和原修分頭尋找各自的隊員,半個小時後,陸蔓蔓找到阿橫和李銀赫,李銀赫還帶着個一直在哭鬧的小女孩,小女孩找不到自己的媽媽,哭得滿臉鼻涕,被李銀赫從樓上抱下來。
李銀赫又嫌棄又無奈:“我擦,你別在我衣服上蹭鼻涕!啊啊啊!噁心啊,你是哪家的熊孩子我求求你啊!”
小女孩大聲哭嚎,李銀赫無可奈何,只好蹲下來,對着她扮鬼臉,逗她咯咯笑。
“又哭又笑,黃狗撒尿。”
小女孩抓起李銀赫的灰頭髮,越發笑得開心。
顧折風和程遇是原修找到的,幾位隊員匯合,相互擁抱,感嘆劫後餘生,現在都有些心有餘悸。
這場地震的震中就在長嶺雪山附近,震級4.6,長嶺溫泉酒店建築沒有損壞什麼,許多盞玻璃頂燈落下來,現場一片狼藉,也有部分客人在奔逃過程中受了傷。
當天晚上消防部門緊急出動,酒店配合安排了幾十頂大的帳篷和幾百套被單,讓乘客們在外面的草地上露天宿營。
排隊領取物資被單的時候,程遇看到了郭昂,當然,郭昂也看到了她。
應急燈照射着他慘白的面孔,他手裏提着幾瓶礦泉水和麪包,早已經不復之前的從容淡定,風趣幽默。現在的郭昂,宛如受驚的田鼠,小心翼翼,戰戰兢兢。
程遇沒有理他,領了自家隊伍的幾包零食和水,轉身離開。郭昂猶豫了下,還是叫住她:“那個...”
程遇回頭,見郭昂很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剛纔,真的很抱歉。”
“沒什麼,郭總不用放在心上。”程遇一邊清點口袋裏的麪包,冷淡地說:“你做的對,不然電梯一直下不去,真出事了受傷的人更多。”
郭昂覺察到她態度的轉變,知道已經回天乏術了,終究也只是嘆息了一聲,說:“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再見。”
“再見。”
應該不會再見了吧。
程遇回了自己隊伍所在的帳篷營,顧折風抱着兩牀軍綠色棉被,朝着程遇所在的方向探頭探腦。
剛剛看到她和郭昂說話,兩個人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本來以爲會需要一點時間,沒想到這麼快就結束了。
見程遇回來,顧折風連忙將被單鋪在牀上,對她說:“裏面留給你們女孩子睡,我們就睡在外面。”
臨時搭建的簡易大帳篷裏至少二十來人,三個女孩的牀位被安排在最裏面,外圍是男孩子的牀鋪,方便保護她們,畢竟這裏魚龍混雜。
等到一切忙完之後,已經是後半夜了,衆人懸着一顆心也沒敢真的入眠,躺在牀上休息,時不時瞅瞅手機有沒有信號。
五點的時候,天色已經矇矇亮,程遇合衣小睡片刻,但很快被身邊動靜驚醒,她睜開眼,見顧折風將剛剛分發的大夾襖蓋在她身上。
即便是夏天,山裏溫度也很低,尤其是晚上,涼風絲絲入骨,露天宿營如果不注意保暖很容易感冒。
她起身將夾襖還給顧折風,以不吵醒周圍人的聲音問他:“醒了還是沒睡?”
顧折風索性坐在她的牀邊,小聲說:“睡不着,這邊發生地震的消息應該會第一時間傳到網上,我爸媽肯定擔心。”
原來如此,原來在想念父母。
是啊,這邊現在通訊隔絕,不管是顧折風還是其他人,他們的家人聯繫不到他們,肯定會擔心至極。
當然除了她的父母,平時除了要錢基本不會給她打電話,她的死活沒人關心。
念及至此,程遇心裏悽悽惶惶。
顧折風放下手機,靠她近了些,柔聲問:“你冷不冷。”
程遇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顧折風:“你住在八樓,怎麼跑到九樓來了?”
他低垂着頭,支支吾吾說自己夢遊。晨曦的微光映射在他眉眼間,顯得格外柔軟了幾分,以眼觀心,她能望盡這個男人內裏的風景。
他是來找她了。
“顧折風。”她直呼他的名字:“以後別叫我姐了。”
顧折風愣愣的,之前她剝奪了他僞男朋友的特權,現在又要剝奪他當僞弟弟的特權嗎。
“如果我哪裏沒做好,你可以告訴我。”他急切又生硬地說。
“沒,你很好。”
顧折風失落地低下了頭:“我也在很努力很努力地告訴自己,我不能惹你討厭,不能讓我的喜歡變成你的困擾,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
白皙的臉,是很容易脹紅,所以他有情緒都是寫在臉上。
程遇突然伸手捧起他的臉蛋,輕輕碰了碰他乾燥的脣。
顧折風瞬間手腳僵硬,不可置信。
我是誰,我在哪裏,發生了什麼……她好軟,又好香。
程遇輕輕抿抿嘴,思忖片刻,自言自語道:“...其實還挺有感覺的。”
顧折風突然扯來被子,蓋住自己的大腿,脹得宛如烙鐵般通紅的臉,還有哆嗦的脣,隔了很久才艱難地挪出一個字。
“冷。”
程遇目光下移,挪到他用被單覆蓋的雙腿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