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蔓蔓隱約能聽到美國國歌的旋律緩緩飄來,過去無數次站在榮耀的舞臺, 國歌爲她而奏。
而如今, 再聽到這熟悉的旋律, 陸蔓蔓百感交雜,國歌不再爲她而奏,永遠不會再是了。
隊員們換上了在正式場合穿的紅黑色棒球形制隊服,在前排觀禮臺落座。陸蔓蔓俯身在桌下,給原修去了一個電話。
“嗯?”
陸蔓蔓聽到電話那端傳來嘈雜的聲響,莫不準他在哪裏。
“原修。”
“我在。”他聲音低沉,略帶嘶啞。
“你...還好嗎?”
“聽得不是很清楚。”
他那邊實在太過喧鬧,陸蔓蔓手捂着話孔,放大了音量:“你在哪裏呀?”
“菜市場。”
“啊,你怎麼在菜市場?”
“有事?”
“獅虎隊的頒獎禮,你也要上臺的啊。”
即便是輸了, 也要上臺和和對手握手擁抱,以表示友好和風度。
原修漫不經心說:“這個沒關係,你代我上臺跟他們握手就行。”
“這樣麼。”
陸蔓蔓掛了電話,心裏犯嘀咕, 原修怎麼會跑去菜市場,她以爲他會一個人躲在什麼角落兀自療傷呢, 還在措辭怎麼安慰他。
看起來似乎不需要。
不過跑去菜市場也太奇怪了吧,是精神受刺激了?
陸蔓蔓越想越覺得可疑,於是對坐在身邊的任翔阿橫說:“比賽結束就結束了,別想了, 隊長面前也別提。”
任翔沉默地點點頭,顧折風呆呆的,還在恍神,不知道聽進去沒有。
陸蔓蔓又兇巴巴對李銀赫說:“待會兒回去別唧唧歪歪惹隊長不開心噢,不然我打你。”
“老子也不開心啊,老子還沒有這麼憋屈輸過比賽!”李銀赫同意很不爽:“早知道老子當初就應該進美聯隊,發展前景更好。”
陸蔓蔓說:“進美聯隊,你的水平估計只能當替補,雞頭鳳尾,都是自己選的,有什麼好後悔。”
任翔補刀:“他現在也沒當成雞頭。”
李銀赫不講話了,微信提示音響起來,他戳進去看了內容之後,按着‘說話’,發送了一段怪怪的川味兒語音:“妹兒,你別安慰我,莫得事,哥哥一點兒都不難過,比賽嘛,有輸有贏正常啊。”
顧折風煩悶地捂住了耳朵,將腦袋埋進桌子裏。
程遇擔憂地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沒事吧。”
顧折風沒有回答她,看樣子真的受了極大的創傷。
很快,頒獎典禮開始,x戰隊員陸續上臺。
雖說是爲了表示友好,不過剛剛兩隊針鋒相對你死我活過,隊員們心裏要說沒有一點怨懟,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獅虎隊的隊員們笑得囂張又跋扈,看他們的目光,儼然如看手下敗將,美國小子們個性張揚,什麼情緒都是掛在臉上。
x隊員們皮笑肉不笑,和他們一一握手。
勞倫斯是獅虎隊中年齡最大的一個,顯然行事作風都要成熟穩重很多,他和顧折風握了手,順帶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是這麼多年我遇到過的,最優秀的狙擊手,你輸的只是經驗而已。”
顧折風知道,這話可能帶有安慰的意思,他和勞倫斯的鴻溝,可不僅僅是經驗那麼簡單,無論是槍法意識還是敏銳度,他都遠遠比不過他。
顧折風咬了咬下脣的脣肉,終究還是一言未發,他真的不想說話,不管是場面話還是心裏話,他都不想說。
從現在開始,他不想和任何人講話。
陸蔓蔓代原修上臺,走了一個過場,與邁克輕描淡寫地握了下手。
“不是吧,叫個女的過來敷衍我啊。”邁克囂張跋扈:“你家隊長呢?別是打怕不敢見人,躲哪兒哭鼻子去了吧。”
陸蔓蔓冷眼看他,面無表情:“隊長有事,先行離開了。”
“哎呀,我還想再和他交流交流呢,剛剛他也太緊張了吧,連我走到他身後都不知道,這種心理素質,居然還能成爲你們中國最強職業選手,看來中國職業競技,也就這樣了。”
周圍幾個隊員也發出了低聲的冷笑,觀衆看起來,他們好像還聊得蠻開心,沒有人聽到他們說什麼。
陸蔓蔓知道,獅虎隊這次來中國打挑戰賽的目的,多半也有碾壓中國競技圈以揚名示威的意思,畢竟在美聯,他們總被queen壓一頭。
“講真的,挺感謝你們不遠萬里飛過來打比賽。”陸蔓蔓嘴角揚了揚:“中國職業競技會慢慢崛起,或許便從你們開始。”
“是麼。”邁克相當不以爲然:“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再來感謝我吧,希望我不會等到頭髮都白了。”
隊員們再度爆發出笑聲。
幾位隊員心理素質還挺過硬,能扛包袱,即便被他們這樣貶低,他們也沒有過激反應,要是換了queen隊,換了喬星野,估摸着早就揮拳頭幹上了...
“shi|t!”
就在陸蔓蔓心裏暗自佩服他們沉着的時候,李銀赫就破功了,擼了袖子要扁人,被任翔眼疾手快給一把拉住。
“想連帶整個戰隊陪你禁賽你就上。”
衆目睽睽之下,拉拉扯扯並不好看,任翔說完這句話便鬆開了他。李銀赫雖然氣憤,掂量着禁賽兩個字的分量,終究沒有上前。
初夏雷雨來臨的前夕,褐色的濃雲沉沉地壓在城市上空,偶爾有一道閃電自天際劈下,乾巴巴照亮了夜空。
隊員們糟糕的心情如同這黑壓壓的天空一般沉悶壓抑,自保姆車上下來,三三兩兩,有氣無力回了基地。
剛打開門,撲面而來的牛油香味,讓陸蔓蔓精神爲之一振。
火鍋啊。
衆人循着香味,來到飯廳,只見長方桌上擺着一個電磁爐,爐上架着紅油滾滾的火鍋,周圍擺放着各種菜品碟子,有卷牛肉,毛肚,鴨腸,還有蝦餃和鵪鶉蛋...
原修繫着小碎花圍裙,將剛剛洗好的青筍端上桌。
周阿姨跟着出來,嘴裏絮絮叨叨抱怨說:“也不嫌麻煩,要喫火鍋就到外面喫啊。”
原修討好地拍了拍阿姨的肩:“輸了比賽,還去外面喫火鍋,被拍下來網絡上又是腥風血雨。”
“哼,反正,喫完你們自己收拾。”周阿姨摘了圍裙:“那我不管你們了啊。”
“謝謝阿姨。”
果然...家裏的味道,終究是沒變,無論外面颳着怎樣的狂風驟雨,家終究是家,散發着香噴噴的牛油火鍋味兒。
隊員們看着香噴噴的滾油的火鍋,愣住了。
“過來喫飯,還要我給你們拿碗筷嗎?”
陸蔓蔓意會,將mcm的雙肩包隨手甩沙發上,噔噔跑去廚房拿了六個人的碗筷,依次擺上桌。
“快餓死啦!”
她能夠領會原修的良苦用心,作爲隊長,所有人都可以消沉,頹喪,唯獨他不可以。
比賽結束後,他便去菜市場買菜,回來給隊員們煮了火鍋。
大夥兒挨着在桌邊坐下來,這次不同於以往,幾人沒有嘻嘻哈哈,打打鬧鬧。
他們沉着臉,也沒什麼話好說。
低氣壓旋在飯廳上空。
原修將牛肉和毛肚倒進沸騰滾燙的紅油中,對陸蔓蔓說:“鍋裏我給你熬了骨頭湯,先去盛一碗喝。”
她喫飯前是要喝湯的。
“修修真賢惠。”陸蔓蔓拍拍他的肩膀誇獎他,扭頭問衆人:“你們要湯麼?”
“不用了。”
“不要。”
好吧,看起來大家精神都很萎靡。
陸蔓蔓盛了湯回來,見衆人悶不吭聲喫飯,她又提議道:“喫火鍋怎麼能沒有飲料呢。”
原修想起來:“冰箱裏有凍啤酒,還有可樂。”
“我去拿!”陸蔓蔓自告奮勇,跑上跑下很是勤快,儘可能活絡場面。
而就在這時候,李銀赫筷子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深呼吸,撿起筷子,卻並沒有再去換一雙的意思。
原修看向他,他也抬頭,望着原修,沉聲說:“你讓我挺失望。”
隊員們也都...放下了筷子。
李銀赫反正是不怕誰的,想說什麼就說了:“比賽輸成這樣,大家都不好過,你居然還有閒心煮火鍋,拜託,誰還想在這裏陪你喫火鍋。”
原修指尖筷子搗了搗碗裏的蒜蓉,面無表情道:“都沒有食慾麼?”
任翔嘆息一聲:“抱歉隊長,真的...喫不下。”
一言未發的顧折風已經推開椅子,起身上樓,回了自己的房間。
幾分鐘後,程遇也起了身:“我還是...去看看他,抱歉啊隊長。”
李銀赫也離開了,桌上就剩任翔,阿橫和陸蔓蔓。
原修掃了幾人一眼,沉聲說:“既然不想喫東西,就下桌吧。”
“隊長...”
“我說不想喫就下桌,難道你們想看着我喫嗎?”
阿橫和任翔對視一眼,終於起身回了各自的房間。
眸子裏的光跟着寂滅了。
所以,就剩了他一個人,還有熱騰騰的紅油火鍋,以及滿桌豐盛的菜餚。
心裏,空落落。
這種時候,他沒有辦法像過去那樣,板起臉來教訓他們,作爲一隊之長,是他沒有帶好他們,輸了比賽,大家都有責任,他責任最大。
隊員們心裏難受,他又何嘗好過,但是所有人都可以消沉,可以頹喪,他不能。
他是隊長,如果他垮了,戰隊就不會有希望了。
所以他特意去菜市場買了菜 ,給大家做了一頓豐盛的火鍋。
但這一切,似乎並沒有什麼用,過去贏得太多,因此這一次的失敗對大家來說,是無法接受的打擊...
陸蔓蔓拎着兩瓶冰鎮啤酒回來,看到大家都走了,她沒說什麼,坐到了原修對面的位置,笑嘻嘻說:“喫火鍋啊,怎麼能沒有啤酒呢!”
說着她又拿了兩個玻璃杯過來,將杯子裏倒滿了黃澄澄的冰凍啤酒。
原修有點無奈,起身去給她拿了可樂過來,代替她手裏的啤酒杯:“未成年少女,喝什麼酒。”
“成年了!”陸蔓蔓不服氣:“可以喝酒。”
“半杯倒。”原修無奈地說着,給她夾菜:“在你撒酒瘋之前,還是喫點東西吧。”
陸蔓蔓也給原修夾了煮熟的鮮嫩牛肉卷:“你知道我想喫火鍋,特意給我準備的吧。”
“呵。”
“真的,太體貼啦!”
又沒有外人了,給他找什麼臺階下,一點辣都喫不了的傢伙,想喫什麼火鍋。
在原修的看護下,陸蔓蔓只喝了一小杯啤酒,她是酒精過敏體質,即便是小杯,也足以微醺半醉。
她對他說:“平時別人讓我喝酒,我都不喝,只有很開心,和很要好的朋友在一起,我纔會喝酒。”
“那你今天很開心?”
“開心啊。”陸蔓蔓看着滿桌狼藉:“有幸能喫到隊長親自下廚煮的火鍋,當然開心。”
要知道原修這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矜貴男人,他肯下廚做飯,百年難得一遇啊。
“今天的確難得,以後這種機會也不會再有。”
“咦,爲什麼?”
“這樣的失敗,我不允許再有第二次。”他的話音清潤,雙眸卻格外堅定。
不知不覺,桌上空了好幾個啤酒瓶。
陸蔓蔓叼着可樂吸管,陪他一杯杯啤酒下肚。
不像別的男人,微醺之際便喜歡誇大海口,暢天說地。醉後的原修,很安靜,沉默如山。
她望向他,開闊的額下橫着兩道濃密的劍眉,暖黃燈光籠罩着他柔和的臉龐,肌膚被酒意燻出潤澤的紅暈。
他似乎沒有多喫,甚至都沒怎麼喫東西,所以不像陸蔓蔓紅撲撲跟香腸似的辣脣,他的薄脣清潤光澤。
他的微醉的目光流動到陸蔓蔓的臉上,她感覺到血液奔湧到臉頰間,燒出一片酡紅。
窗外,電閃雷鳴,門外芭蕉葉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
陸蔓蔓趕緊起身,跑過去關上了窗戶,同時也掩飾住心頭的慌亂。
剛剛是怎麼回事,她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很慌,這種突如其來的感覺,讓她有點害怕。
“謝謝你陪我喫飯。”原修的目光隨她的身影流轉。
陸蔓蔓坐回桌前,筷子伸進鍋裏撈了半天,撈出一塊蝦餃,咬下餃皮。
“唔,什麼謝不謝,喫飯都要謝,那你乾脆每天對我說三百遍謝謝,謝謝我早上起牀,謝謝我不爭廁所,謝謝我給大佬遞紙...唔!”
原修抽來紙巾,擦掉她紅撲撲肉嘟嘟的嘴角一抹油漬,也止住了小話癆精的唧唧歪歪。
輕擦而過,卻在陸蔓蔓心上拂過一片小小的波痕盪漾,臉頰更是火燒火燎。
啊,今晚怎麼回事,喝了酒麼,狀態這麼不對勁。
“原修啊,我好像有點醉了。”她抿了抿油嘟嘟,紅撲撲的脣。
“真的醉了?”
陸蔓蔓覺得,應該是醉了吧,於是她點點頭。
“你過來。”
“嗯?”
“過來這邊。”
於是陸蔓蔓起身,繞過桌子來到原修身邊:“怎麼了?”
她站着,他坐着,她還是要比他稍微高那麼一點點。
原修宛如父親一般,理了理她的衣領,嫌棄地看向她的脣,皺眉說:“好油。”
陸蔓蔓趕緊抽了紙巾擦嘴,以爲原修要給她說什麼重要的事情,所以要端正衣冠形象。
卻不曾想,原修一把抽走了她手裏的紙巾,將她按坐下來。
“我現在...現在要宣佈一件重要的事情。”他醉眼迷離,凝望着她稚嫩的臉龐:“這句話,我只說一遍,以後也不會再說,無論你酒醒之後能不能記得,我都只講一遍。”
陸蔓蔓不知道自己醉沒醉,但是這小子...好像醉的不輕。
主要是,他按着她坐在硬邦邦大腿上,這是什麼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