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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赴蒼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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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嬰這具軀殼乃是無根木所塑, 承接了本體的部分真靈和一半神魂,給懷生的那一口血自是比尋常上仙的心頭血要珍貴許多。

一口血下去,她右肩的傷肉眼可見地消了下去,面上也現出了紅潤之色。

辭嬰貢獻了一口血後,倒沒有什麼太大的不適,就是有些頭沉,抬手掐滅燈芯便挨着枕子睡了過去。

睡到半夜, 忽然被一陣“嘎吱嘎吱”的響動聲鬧醒。

伴着這陣“嘎吱”聲的還有女人低不可聞的泣音和男人粗重的喘息聲。

辭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發現端坐在蒲團上的六瓜仙早已經醒來,正皺眉望着窗,一雙耳朵豎得高高的,面色很是沉重。

六感太強也不全是好事,他們這間廂房與獵戶夫妻的屋子隔着一個花廳,外頭又風雪聲不斷的,本應聽不見人家夫妻夜裏的那些個動靜。

偏偏他們不是普通人,聽覺過於靈敏,自是什麼都逃不過他們的耳朵。

隨着那陣“嘎吱”搖晃聲漸漸加快,辭嬰聽見那獵戶娘子帶着鼻音上氣不接下氣地罵了一聲:“冤家,你快弄死我了!”

辭嬰決定把眼睛閉回去,誰知他纔剛?眼,牀下那姑娘倏地就站起了身,一臉的慍怒。

“虧我還以爲錢大哥是個老實體貼人,算是配得上爽朗大方的木大姐。哪裏想到他人前人後兩幅嘴臉,竟敢對妻子動手!”

見她連襖子都不穿就要出廂房,辭忙坐起身,道:“你回來。”

懷生望着他道:“難不成要由着他拳打妻子而裝作不知?沒有這樣的道理!”

辭?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們是在......敦倫。”

後頭那兩個字他幾乎是一字一字地從嘴裏咬着牙說出來。

已經走到廂房門口的六瓜仙先是有些茫然,認真思忖了半晌方纔反應過來:“你是說他們在雙修?”

說着頭往門的方向偷偷歪了下,用氣聲好奇道:“爲何是這樣的動靜?我聽木大姐都哭了,不止哭,還罵人。

*** : "......"

想起這姑娘即便身中媚香也只會拿臉蹭人,旁的啥都不會,辭嬰竟然不意外她能問出這樣的話。

他道:“人間夫妻的敦倫與仙人的雙修不一樣。”

懷生挑一挑眉,一臉發惜地坐回蒲團,望着辭嬰不恥下問:“這敦倫又不能增加修爲,怎生如此激烈?”

辭忍着不斷抽動的額角,說道:“我沒敦倫過,不知道。”

頓了頓,又冷着聲道:“也沒雙修過,莫再問我與敦倫、雙修有關之事。”

見他面有霜意,懷生只好收起好奇心,道:“好好好,不問了。我平素忙着修煉和挑戰百仙榜,對雙修之事一知半解,對這款之事更是聞所未聞。等回去了,我再好生問問師姐。”

辭就着夜色看她,忽道:“你和你師姐是哪個神族?”

懷生叫他這話驚得差點又要從蒲團上跳起來:“什………………什麼?”

辭?斜看她一眼,沒接話。

懷生心虛地看了看他,但是有些意外他竟看出了她是神族,踟躕半天,終是長嘆一聲,道:“辭嬰道友與我共患難了這許多日,我本該以誠相告。但我實在是有難言之隱,一旦泄露了真實來歷,便再不能到仙域來歷練了。還望辭嬰道友莫見

怪。”

辭嬰本就沒生氣,方纔那話也不過是隨口一問,她愛答不答。

見她一番話說得推心置腹,便淡道:“你是哪個神族的後裔我不感興趣,也不會追查你的來歷。”

懷生眼睛一亮,豎起一隻手掌,笑眯眯道:“如此甚好,我也不會追查辭道友的來歷。擊掌爲誓!”

神族皆是以真靈或神魂起誓,只有凡人纔會用擊掌這樣毫無約束力的方式起誓。

但辭嬰還是伸出手,在黑暗中與她擊了一掌。

失了一口血又半夜經了遭烏龍事,辭翌日醒得比往常都要晚,過了午時方渾渾噩噩轉醒。

屋子裏早就沒有六瓜仙的身影,她今日一早進山,這會應當是回來了。

辭嬰躺在牀上凝神聽了片刻,等到那道熟悉的聲音從窗縫遞進來,慢悠悠起身下地,推開木窗。

那六瓜仙就在院子裏與獵戶夫妻說話。

她浸了一身的血,卻如松竹般亭亭站在光裏,說得眉飛色舞的,肉眼可見的高興。

她腳下躺着一具熊獸的屍體,那熊獸足有二十米高,把一整個院子塞得滿滿當當,跟小山似的,一身肉健碩得猶如銅筋鐵骨,難怪一掌下來能叫她受傷。

辭嬰素來喜淨,厭惡極了血臭味。但當午後的風挾裹着那熊獸的血臭味撲面而來時,他竟罕見地沒有嫌棄。

打量完地上的熊屍,他便抬眼去看院子裏的少女。

只她面色紅潤,精神奕奕的,應當是沒再受傷。

正這般想着,一低眸卻看見她手背赫然三道深可見骨的抓痕。

辭嬰頓了頓,又看了眼落向地上的熊屍,心想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一件熊皮做的衣裳。

外頭忽然一陣敲鑼打鼓,一大羣人湧入院子,將這具熊屍抬了出去,緊接着便是好大一陣哭笑摻雜的聲音。

懷生在衆人抬走熊屍時,便被獵戶娘子一同牽了出去。

辭嬰聽了半日,才弄明白方纔湧進來的這羣人,原來是叫這熊獸喫掉的那些個鎮民的至親。

聽說熊獸被殺,便都趕了過來,要往那熊獸的身上再砍個十刀八刀泄恨。

衆人哭哭笑笑後,忙不迭地同懷生道謝。

等到懷生回來屋子時,都大半個時辰過去了。辭嬰半倚在窗邊看她,目光又落她手背上,神色淡淡的。

懷生連忙道:“我沒事,今日手被抓傷後,我立即便把流出來的血舔回去了,一點兒沒浪費。”

聲音倒是中氣十足得很,就是聲音有些沙啞。也是,方纔回了那麼多的話,又安慰了那許多死去獵戶的親,嗓子眼自然撐不住。

辭嬰坐回茶幾旁,給她倒了杯茶,道:“先喝茶。”

又看了看她溼漉漉的頭髮,不動聲色地將牀邊的炭盆踢到她腳下。

懷生與辭嬰相處了這麼多日,知道這位有多愛潔,進屋前特地沐浴了一番,將熊獸落在她身上的血衝得一絲不剩。

咕隆隆喝完一杯熱茶後,她笑道:“那熊獸昨日傷得不輕,今日我沒廢什麼工夫便把它收拾了。”

辭?斜下眼瞥她,見她一臉的志滿意得,沒搭話,揉一揉眉心便慢悠悠地回牀榻去了。

正值年關,歸雲鎮家家戶戶都已經貼好桃符備好屠蘇酒,準備除舊歲迎新春。

懷生給手背草草上了點金創藥,便跑出去湊熱鬧了。

辭嬰與她同行這許多日,很清楚她有多喜歡這些人間煙火氣。這份脾性無論在二十七域還是在九重天,都是天上地下獨一份。

就沒見過哪個神族會這麼喜歡同凡人打交道的。

往後幾日,這位格外愛沾煙火氣的神女每天都會受邀出門。

她一人湊熱鬧還嫌不夠,還要扯上辭嬰。想來是怕他一人呆在廂房裏太孤獨,便總想分點熱鬧給他。

今日哪家娘子做了甚好喫的,昨日哪家的雞咕咕咕下蛋了,明日又有誰邀她去聽百戲。

樁樁件件事無鉅細,恨不能把她遇見的所有逸聞趣事都說與他聽。

這還是頭一回在天罰結束後,有人相伴左右,用如此呱噪的方式陪他渡過衰弱期。

除夕這夜,辭嬰心說那六瓜仙要同獵戶夫妻一同去放長命燈,總算是能得幾個時辰的清淨了。

結果六瓜仙出去沒一會兒便回來了,一進門便一股腦把松木窗通通打開,又將他按到窗邊,笑眯眯道:“看見長命燈飄起時,便是新的一年到了。”

辭嬰對人間的這些個年節並不好奇,也不想參與。對他來說,這歸雲鎮和這些住在歸雲鎮裏的凡人們,都是萍水相逢轉瞬便忘的過眼雲煙。

那對獵戶夫妻,他甚至連名字都懶得去記。

在神族漫長的生命裏,這樣一段經歷便如同滄海一粟,實在不值得一記。

礙於某位神女的堅持,辭嬰還是安安生生地倚着窗,就着山裏吹來的凜冽清風,看一盞盞長命燈飄向天穹。

今夜是個難得的晴夜,沒有落雪,天穹繁星點點,但在這個獨屬於凡人的年節裏,遙遠的星光遠不及人間的這些煙火眩目。

辭只望了兩眼便收回了目光,他身旁的六瓜仙倒是看得入迷。

以她的性子,不去放盞燈湊湊熱鬧,實在是罕見。

辭嬰問道:“你怎麼不去放長命燈了?”

懷生眼睛都沒眨一下,回他:“長命燈是凡人們用來向神仙許願用的,我作爲神仙,當然是以實現他們的夙願爲己責,而不是搶他們的許願燈。說到這??”

她微微側過頭,笑道:“去歲歸雲鎮可是有不少人許願能有神仙下凡,收拾收拾山裏的熊獸和妖蟒。我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等元宵一過,我便再入山一趟,把有威脅的猛獸一併清理了,還他們一個太平的歸雲山。”

她成日與歸雲鎮的凡人們打交道,混得同個凡人沒差,辭嬰還以爲她都忘了自己是個神女。

只不過,替凡人實現夙願早不是神族的職責。

上古時期,天地靈氣尚未流向人間,凡人不能修煉,便如同歸雲鎮的百姓一般,遇見個大獸大蟲都只能求神拜佛。

那時九天神族秉承天地之志,時常會下凡去救凡人於水火。

然而給人間帶來滅頂之災的卻也是那些爭奪權座的神族,好幾次天地浩劫都是因神族內爭而起。

都說人間帝王天子一怒,便是伏屍百萬,流血千裏。

神族相爭,對人族來說那便不只是流血千裏了,而是一個個人間界在激盪的神力中化作虛無。

荒墟那數不清的古戰場遺址不知埋了多少上古神的遺體。辭嬰的先祖便是其中之一。九重天裏,除了九黎一族,北瀛天那位水神先祖,也在其一。

上古最後一次天地浩劫爆發時,祖神身化九樹,用不周山勾連神界和人界,將源源不斷地天地靈氣灌入人界,開啓了凡人修道之途。

而神族仙族的神魂則多了一則天令之律,禁止仙神下凡到人間界。修仙界的修者同樣如此,一旦飛昇,便再不可迴歸下界,妨礙人族的生息繁衍。

是以,神族自然無法輕易下凡,實現人族所願。

當然,現如今的九天諸神族因荒墟的存在,也沒精力去管人間界的事了。

只有那些個涉世不深的年輕神族,纔會想着要秉承天地之志,跟上古神一樣實現凡人所願。

辭看了看某位明顯涉世不深的小神女,正要開口,結果小神女已經笑眯眯地看了過來,道:“辭道友若也有所願,你眼前這位神仙姐姐會努力實現你一願,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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