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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赴蒼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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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裏瀰漫着腐朽的氣息, 段東領着段菁雲緩緩步入一條狹窄晦暗的過道。這條過道他來過幾回,卻依舊不大適應,太過陰森。

畢竟是借用老槐樹做陣眼而開闢出來的無間渡,陰氣沉沉,死氣亦重,也不知老徐他們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慢行數十步後,過道的盡頭豁然開朗,兩個巨大的木籠高高立起,木籠上方懸着一盞燈,燈光照出三道細長人影。

看見那三人,段東忍不住皺了皺眉,無奈道:“我給你們陰符,是爲了掩住你們身上沾染的煞氣,不是讓你們偷偷跑來這處。”

無間渡是他用幽冥道祕寶開闢出來的空間,如果說那株鬼魂是門,這陰符便是能打開這扇門的鑰匙。

來過無間渡的人多少會沾染些煞氣,修者可用靈力化去,凡人便只能喝?煞飲。這陰符在祛煞飲祛除煞氣之前,可遮掩煞氣的氣息。

這也是爲何駐地弟子沒對他們起疑的緣故。

那面容悲苦的老人佝僂着身,苦着臉說對不住。

他身旁的布包小兒含着一包淚,看着段東道:“段仙師,是我要來這裏的,你莫要怪爺爺。那仙子姐姐看我時,我實在害怕,不敢與她對視。我怕引起她懷疑,只好躲到阿爹這裏來。”

布包小童說話時連聲音都在顫抖。

段東嘆一聲氣,看向站在小孩兒身後的一道人影,又道:“徐掌櫃你呢?不是說了酒肆這幾日由我看管,你安安生生呆在家中養病嗎?”

酒肆掌櫃從布包小童身後行出,蒼白乾瘦的一張臉苦笑連連:“你來尋我時神色凝重,想來這次來的是很厲害的仙人吧。我想着,萬一這處地方藏不住,好歹能再見最後一面。”

段東一時無言,徐掌櫃猜得不錯,這地方恐怕要藏不住了。

段菁雲接過話茬:“今夜的確是最後一面了,那幾位非泛泛之輩,我們只能替你們再拖一晚。”

她說着便舉起手中提燈,照向三人身後的木籠,復又道:“我與段東已無能爲力。”

燈光照耀着的,正是駐地弟子搜尋了大半年的煞獸。

段菁雲去歲遊歷歸來,饒是聽段東說了前因後果,在無間渡看見這兩隻煞獸時,依舊驚駭異常。

此時兩隻煞獸安安靜靜地坐在籠子裏,一隻像虎,一隻像狐,周身像是在墨裏滾過一遭,黑黢黢的,縈繞着濃厚的煞氣。

木籠由一根根陰柳木釘制而成,每一根木條都刻有禁制,專門壓制煞獸的煞氣,防止煞獸從木籠裏掙脫。

段東望着兩隻煞獸,苦澀道:“羅夫子、徐娘子,這次來的是涯劍山的親傳弟子,比我厲害太多。我不能連累姑姑,明日我便會將你們交出去。”

目光柔和的狐獸雖口不能言,但望着段東的那雙眼卻有着感激,彷彿在說,把他們送出去無妨的。

目光哀婉的虎獸聞言卻是看向了徐掌櫃,一雙巨大的虎目流露出不捨之意,霎時間便滾出一串珠淚。

徐掌櫃看着她苦笑一聲,道:“對不住,阿嫵。”

虎獸輕擺了擺巨大的虎頭,眼中熱淚卻是止住了。

布包小兒聽見段東的話,緩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就要伸手去抓困着狐獸的籠子,被祖父一攔又縮回了手,大哭道:“阿爹,我不要你走!”

狐獸看看兒子又看看一旁面容悲苦的老父,細長的狐狸眼也起了溼意。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橫插進來??

“這兩隻煞獸是吞食了生魂,如今生魂反噬獸魂,掌控了獸體?”

甬道裏的悽風苦雨被這聲音驚得一散,五人二獸齊齊看向現出身形的修士。

懷生四人在那徐掌櫃說話時便已經來到此處,一路偷聽到現在方現身問話。

段東看着問他話的初宿,眼中閃過一絲驚詫。

先前那些駐地弟子同樣是築基境修士,卻無一人能發現大槐樹的異常,他心中不禁存了一絲僥倖,想着多少能拖個一兩日,好叫徐掌櫃他們道個別,不成想他們竟會來得這樣快。

事已至此,段東也沒甚好隱瞞了,垂眸答道:“這兩隻煞獸的確困住了羅夫子與徐娘子的生魂。正如諸位所知的,去歲五月安橋鎮的乾坤鏡闖入了七隻煞獸,消失的那一隻便是逃到了這株大槐樹下,藉助鬼魂的陰氣遮掩,躲過駐地弟子的搜

查。

他頓了頓,一指左側籠子裏的虎獸,“徐娘子的生魂便在這隻煞獸裏。”

那隻虎獸眸中遍佈血絲,卻沒有煞獸的癲狂和嗜殺,反而滿是驚懼、悽婉。

這是人纔有的眼神。

從前懷生遇見過的那隻雞獸也有過類似的眼神,驚懼、不安、茫然以及歉意。

酒肆掌櫃接過話頭,苦笑道:“我與內子阿嫵從前便住在這天井後面的屋舍,內子十個月前病逝,不知爲何魂魄被拘在這隻煞獸裏。在這煞獸體內醒來後,憑記憶.......歸家來。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垂憐,內子歸家時正值夜半,整個安橋鎮的人都在

睡夢中,除了我,沒人發現內子的蹤跡。’

“你如何認出她就是你妻子的?”始終沉默的辭嬰忽然問道。

徐掌櫃道:“說來不怕各位笑話,我自小便怕鬼,阿嫵在時,都是她在打理這老。她走後,我夜夜等在這裏,就怕錯過了她。她回來那夜,因光線太暗,又被那獸身嚇了一跳,我初時並未認出。直到阿嫵咬起一罈桂酒往老槐樹一摔,我才發現

異樣。’

他說到此處便頓了下,柔情萬分地看了那隻虎獸一眼,道:“諸位不知,我與阿成親時喝的合巹酒便是自己釀的桂酒。我夫婦二人曾約定過,走在前頭的那人若是歸來看望故人,便往老槐上一杯桂酒,好叫對方知曉,我來看你了。”

便是那一罈子香甜的桂酒叫他停了步,他太想唸了,當時想着被這煞獸喫掉也要回頭望一眼。

“我與阿嫵成親二十餘載,她看我的眼神我太過熟悉,提燈往那獸頭一照,便知是她回來看我了。”

聽罷這話,衆人都不由得默然。

懷生看向狐獸,問段東:“這是那位羅夫子?”

那哭得抽噎不已的小孩兒忽然一甩怯懦,上前一步,張開短短的手臂擋住狐獸,道:“這是我阿爹,你們莫要殺他!”

“羅石,不得無禮。”

段東輕叱了一聲,伸手把小孩牽到身旁,露出他身後的狐獸,道:“是,先生姓羅,名喚羅遇春,是安橋鎮唯一一傢俬塾的夫子,這裏的孩子都是在夫子的私塾裏開的蒙,我未開心竅前也是夫子的學生。阿石和羅老,是夫子的兒子和父親。

“去歲七月,先生爲救一個溺水幼童意外身亡。八月,因乾坤鏡出現罅隙,闖入了六隻煞獸,夫子便是其中之一。夫子亡故得太突然,心中放不下老父幼兒,便想回來看一看他們,並未傷人。我修幽冥道後開了陰陽眼,在那煞獸的眉心看見了夫

子的魂魄......便自作主張將他藏在了這裏。”

“是老朽求着段仙師藏起犬子,非他自作主張。”一旁的老人急聲道。

“對,阿嫵也是我求着段仙師藏起來的。”徐掌櫃生怕涯劍山會怪罪段東,忙搶着解釋,“段仙師與我們相熟,實在拗不過我們苦苦哀求,會在大槐樹設陣。但不管是阿嫵還是羅夫子,自打入陣後,便一直呆在籠子裏。這籠子有禁制,能阻止他

們發狂時逃竄傷人。”

“他們會發狂?”懷生越過段東和羅家爺孫,來到兩個木籠前,細細打量籠中煞獸,“莫不是獸魂尚在?”

段東道:“這點………………我亦不知。我修爲太低,只能看見凡人的亡魂。這兩隻煞獸的確隔三岔五便會發狂,並且,發狂的間隔越來越短,時長也越來越久。姑姑早就勸我把他們交給駐地弟子,但我總想着拖得一日便是一日。”

駐地弟子捕捉到煞獸後,爲絕後顧之憂,從來都是直接滅殺。

段東說完面色一肅,朝着懷生幾人重重鞠躬:“若幾位要帶走這兩隻煞獸,可否讓徐掌櫃、羅老與小石同他們鄭重道個別?”

初宿看了看他,道:“能藉助鬼槐闢出無間渡,又能製作陰符,這些幽冥道的手段,你是從何學來的?”

段東微微一愣:“我在東陵遊歷時,曾在幽冥道宗的舊址得了些傳承。能闢開無間渡全靠我在裏頭撿到的祕寶,那祕寶就在鬼槐樹根裏,待這無間渡消失,便會成爲鬼魂的一部分。

他取出幾塊玉簡,又打開一個玉盒,將裏頭一支樸素無華的筆恭敬遞給初宿,“這些都是我在那宗門遺址尋到的,請前輩過目。”

玉簡裏記載的是早已斷了傳承的幽冥之術,而玉盒裏的筆乃是幽冥道修士方能用的法寶。

幽冥道修士雖也吸納天地靈氣,但要將一身靈力轉化爲陰靈力,需藉助九幽之力。玉簡裏的術法段東修習不了,那玉盒裏的筆也是可看不可用。

這支以陰柳木爲管青獅耳毫爲柱的筆,初宿只端詳一眼便認了出來:“判官筆。

涯劍山藏書頗豐,關於幽冥道的道藏初宿幾乎全都看過,一眼便看出這筆的由來。

說也奇怪,這支靈性盡失,不管段東如何嘗試都猶如死物的筆,一落入初宿手中,立即便綻出一點青光,彷彿從沉睡中活過來一般。

段東心中震撼不已,心說這位明明是劍修,怎會輕易便喚醒冥修法寶?

思忖間,那少女已經割指取血,道一句“筆借我一用”,便手握判官筆沾血在空中寫下兩個血淋淋的“離”。

“離”字化作兩點紅光,一左一右飛入兩隻煞獸眉心。

“替我護法,我替他們分魂!”

眼見着這兩隻煞獸眼中的清明漸漸被兇性所取代,懷生與松默契上前,一人口誦佛經,壓制獸魂裏的兇性。一人落陣,將段東五人牢牢擋在陣法外。

辭嬰目光掃過閉目分魂的初宿,眉心不自覺一擰,默默抬腳,來到懷生身後。

逼仄陰森的無間渡時而響起憤怒的獸吼,時而又是充滿痛苦的呻吟。血紅獸眸一時兇狠一時清明,但慢慢地,兇性壓制人性,兩隻煞獸開始瘋狂掙扎,撞得籠子靈光四溢。

初宿脣角漫出一線血,她掀開眼,幽寒眸子閃過怒色。

“他們的魂魄與獸魂相融,如今三魂七魄只剩一魂三魄,強行抽離,除非立即送入輪迴道,否則在脫離獸身的瞬間便會魂飛魄散。”

三魂七魄不全,便是入輪迴,來世也只能是個痴兒,不知要輪迴多少世才能把失去的魂魄修補回來。

更遑論如今的蒼琅沒有九幽,根本無法送這些魂魄入輪迴。

初宿抬筆在空中一劃,兩個淡去血色的“離”字從獸額飛出,化作兩滴鮮血消散。

籠子裏的煞獸終於不再發狂,而是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痛苦喘氣。

懷生看着兩隻煞獸,皺眉問道:“他們的殘魂還能支撐多久?”

“至多兩月。獸魂比人魂強大太多,待得獸魂把人魂吞噬殆盡,這兩隻煞獸兇性不改,卻多了靈智,屆時會更難殺。”

這話一落,四人面色同時一沉。

未啓智的煞獸雖兇悍,但行動全憑本能,莽撞而衝動,人族修士輕易便可誅殺四五隻同等修爲的煞獸。啓了智的煞獸,要難殺許多。

桃木林裏的煞獸修煉到十境方能啓智,十境的煞獸等同於剛成就元嬰的修士,其戰力比普通的元嬰修士要強許多。

低階煞獸若也能啓智,後果不堪設想,人族修士的處境會愈加艱難。

初宿壓制着那股無來由的怒火,“本想把生魂抽離出來,讓他們寄居在這鬼魂裏。但現在他們的魂魄有一大半都被那獸魂融合,如今只得兩條路選,要麼強行剝離殘魂,再將煞獸殺死。要麼助他們反噬獸魂,鳩佔鵲巢,掌控這具獸身,再將他們

送回桃木林。”

兩抹生魂聽懂了初宿的話,眼露絕望,似是認了命一般,緩緩閉上了眼。

懷生看着他們,沒怎麼猶豫便伸出手按住兩隻煞獸的頭顱,運轉靈力。煞獸體內那濃稠如墨的煞氣如同受到召喚一般,絲絲縷縷逸出,鑽入她掌心。

煞氣一脫離獸身,兩隻煞獸如遭雷擊,痛苦地打滾起來。

懷生忙住手,將縈繞在掌心的煞氣強行逼離,細如髮絲的煞氣戀戀不捨地鑽回了獸身。

煞獸以煞氣爲食,將它們體內的煞氣抽離,猶如割體放血,替他們抽離煞氣這條路也走不通了。

懷生望着兩隻奄奄一息的煞獸,輕聲道:“對不住,我們已無計可施了。方纔我們說的話你們都已聽見,想清楚要選擇哪條路。明日一早我們會再回來,今夜你們便好好與親人道個別。”

隔離陣法一散,正等得心焦的徐掌櫃與羅家爺孫露希翼地望了過來。

這樣的眼神,叫懷生到嘴的話變得格外沉重。

她看向段東,“籠子裏的禁制我已加固,你們今夜......好生道個別。明日一早,我們會把兩隻煞獸帶走。”

時已至夤夜,熱鬧了大半夜的城鎮此時鴉默雀靜,陷入了沉睡一般。

六人就在徐家酒肆喝酒等待天明。

“此事乃是我與阿東之過,我給諸位賠罪了。”段菁雲端起酒,大口飲下一杯,道,“阿東隱瞞下兩隻煞獸的蹤跡,不過是出自憐憫之心,還望諸位能同律令堂求個情。”

“段女俠放心,這兩隻煞獸並未造成傷亡,律令堂不會問責於你或者段少俠。”陳曄道,“但此事可一不可二,這次是因着我們來得及時。萬一再晚兩個月,煞獸吞噬掉剩餘的魂魄,獸性大發之下,那兩個籠子根本困不住,屆時安橋鎮不知要死

多少人。”

段菁雲聞言也不禁有些後怕,鄭重道:“我保證這事不會再犯。”

又嘆息一聲:“徐娘子與羅夫子皆與我有舊,我去同他們道個別,諸位請自便。”

段菁雲一走,沉默良久的林悠不由得問道:“我從前遇到的那些懂得隱藏起自己蹤跡的煞獸,是不是也是人魂?”

林悠的父母皆是凡人,一家三口除她以外,全都死在煞獸嘴下。她對桃木林裏的煞獸深惡痛極,死在她劍下的煞獸不知凡幾。

懷生看了看她,道:“人魂太弱,鬥不過獸魂。能悄悄隱藏蹤跡的低階煞獸,已經啓了智,說明人魂已被獸魂吞噬。”

林悠:“他們也有可能是樹底下那兩隻煞獸的情況,還未完全??”

“那也逃不過一死。”初宿打斷林悠,“能有多少人會願意困在一具獸身裏,遠離自己的同族,一輩子都活在桃木林?”

林悠一頓:“若是我,定會選擇留在獸身,等回到桃木林,能殺一隻高階煞獸,我這條命便不虧。殺一雙,那便是賺了。”

陳曄拿起劍鞘敲她的頭,道:“你以爲人人都跟你一樣是個戰鬥狂?倘若他們選擇魂飛魄散也不願得回桃木林,乃是情有可原。你記着,你殺的那些煞獸,如果沒有人魂,那便是該死。如果有人魂,你就權當給他們一個解脫!不過我與你一樣,

真要落到這種境地,也定然會殺掉獸魂,再回去桃木林亂殺一通。就是??

陳曄的聲音裏帶了點好奇,“煞獸可以吞噬人魂,是因爲人魂孱弱。那修者的元神,它們也能吞噬嗎?修者元神強大,說不得能反噬獸魂。哎呀,要真是如此,咱們要不要立下一個相認的記號,免得日後錯殺?”

“胡說八道什麼!”林悠抓起劍鞘反打了陳曄一下,“修士入了桃木林,倘若傷重難支,都是寧肯自爆與煞獸同歸於盡,也不願將軀體留在桃木林做它的養分。”

陳曄被打得腦殼痛,捂着腦袋哀嚎道:“這不是以防萬一嘛!要是我,那便在腦袋扎七根短羽,跟我頭上這羽冠一模一樣!林悠你打這麼用力,是不是想謀殺同門師兄?”

經他一番插科打諢,酒肆裏原本沉重的氣氛一掃而空。及至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在石橋底下一晃而過,陳曄方停下哀嚎,朝窗外望了眼。

初宿跟着看向窗外,面沉如水,一貫好脾氣的松也輕輕蹙起眉頭。

辭?沉下眸色,指尖摩挲着萬仞劍,似在忍耐。

懷生放下酒碗,平靜道:“左右無事做,我去找他聊聊。”

說着身影消失在酒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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