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節 所謂深山
驛站?
沒有,咱這裏不跟外面通信兒來着。
車?
有啊,村裏獵戶出山賣東西去了,趕着牛車去的,不知道啥時候賣完了回來。
姑娘想找人引路出去?
不行啊,最近大雪封山呢。
……
秦姒在村裏轉了一圈,垂頭喪氣地回小院去。
張緹一見就樂了:“東家,你這一散步,走得挺遠啊!”
將傘收起,秦姒噘嘴:“得了,咳咳,我這趟出去做什麼,張大哥又不是不知道……”
這村子的位置特殊,不僅是位於偏遠的邊境東川,更是在東川深處不知名的山脈中、一個小小的平坦山頂上,平白冒出來的人煙。
“咳、真不知道江近海是怎麼找到這地兒的。”
秦姒望向遠處的山峯,白皚皚的雪層上,只有一片片巖縫的陰影,看不見半點植被的蹤跡。
“這個地方民風純樸,給東家安心養病,還是不錯的。”
張緹笑笑,接過秦姒脫下的厚重衣袍。
“淳樸麼?”
秦姒眯起眼,看看張緹,後者似乎並沒覺得自己的論斷有何不對之處。
“張大哥,你有沒有注意到……這.個村裏,沒有正值壯年的男丁?”她說,“咳、前後,也沒幾片田……”那究竟靠什麼維持生計呢?就方纔遇見的幾名村人而言,穿着打扮都還算過得去,似乎比一般農人更體面……
張緹往屋子中間的小火坑中加.木炭,同時不以爲然地說:“山裏的田,跟平原可不一樣,指不定前面的山嶺轉過去,就鋪着幾塊田呢。再說了,不用下地的時節,進城去做點短工也不錯啊。”
他把被雪弄溼的衣服烤在坑.邊,笑道:“東家剛來的時候,整天奄奄一息的模樣,現在精神多了,還懂得出門去查探查探情況。”
“我向來都懂得的。”秦姒不滿地抗議一聲,坐下,“這都.幾月了,還在下雪……”
“病還沒好,東家就再忍耐數月吧。”張緹安撫着,“這條.村如何,與你我都是無關的。”
秦姒不客氣地指出:“明明與你有關。”
“哦?”
張緹一愣,隨後便聽見屋外傳來嘭地一聲,似乎.是誰把小院的門給推開了。
“夫子!夫子!”
脆脆的呼喚,夾.雜着咯咯嬉笑聲,村裏孩童擠進了籬笆牆內,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地吵鬧着。
張緹急忙起身,開門出去,對孩子們說道:“唉?不是講過,下雪就不上課嘛?而且天都快黑了。”
“夫子,娘說今晚家裏要給弄個拜師禮,問你喫不喫鹿肉的?”
“聽說太上火……不不,張某說過了,只是教認字,算不得什麼的,一杯茶就好了啊……”張緹推辭着。
這個差事是他剛找到的,住在這裏,順便教教書,倒不是因爲沒錢花(有錢也用不出去),只是閒得無聊而已。再說了,他時不時找個理由離開片刻,給四姑娘自由活動的空間。這樣四姑娘纔不會覺得朝夕都相對,轉來轉去都是同一張臉,看着心煩。
秦姒呆在屋裏,聽見張緹應付那些小孩,她好奇地湊過去,開門往外看。
院子中央站着六七個男孩,年紀從四五歲到十歲左右都有,一個個看起來都挺機靈的。小孩們看見秦姒露臉,皆是一愣,隨即嘩地一聲全都往後面縮,躲在年紀最大的那孩子背後,人人都是一臉驚恐的模樣。
“……咳咳。”秦姒默默地關上門。
說自尊心沒受傷,那是不可能的。
她摸摸臉:她有那麼難看嘛?
最近喫得香睡得好,整天在屋裏待著,溼氣也夠,皮膚摸起來都比以前水嫩潤滑了,怎會變醜,還醜到會嚇壞小朋友?
張緹叉腰,教訓到:“你幾個怎麼回事,見了人不問好,反倒躲起來?”
“那個姐姐好可怕,多跟她說兩句話,回去就要挨板子……”
唔?
秦姒在門後豎起耳朵。
張緹繼續問:“爲什麼跟她說話就要受罰?”
“娘說的,跟她說話,不知不覺就要被套出話來,然後整條村都會倒黴!”
這個回答,讓秦姒立刻拉開門,氣勢洶洶地跳了出來:“你們說啥?”
“啊!出現了!”
孩童嚇得高聲尖叫起來,一鬨而散。
秦姒想逮住一人問清楚,腳下一滑差點沒摔個嘴啃泥,幸好張緹及時回身,把她照着後領拎了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秦姒立刻反應過來,手腳一縮,咳咳地裝咳嗽。
“東家!”張緹好氣又好笑,“你瞧你,跟一羣小孩見識……要是傳到京城去,多少人笑掉大牙的。”
“我纔不管……”何況哪裏傳得回去?
秦姒鼓着腮幫子,由着張緹把她給拎回屋去。
“一定是江近海、咳咳咳、是他放出這樣的話來!”她篤定道,“他料到我會去打探,想斷了這條路!”
張緹點頭:“是、是,江大人這樣嚴密防範,正說明東家本事高強啊。”
“咳咳咳咳……既然他有要防着的心思,那也就是說,他在顧忌什麼!”秦姒繼續推測着,“什麼大雪封山,什麼沒有通路沒有車,哼,一定有辦法離開的。”
“看到東家這麼精神勁十足,可真是好啊。”張緹打着哈哈,替秦姒換衣服,“來,又開始咳了,先換上這身,再去鋪上躺躺,等着喫飯吧。”
“嗯。”
秦姒答應着,鑽進暖融融的被窩。
她偷偷瞄着張緹。
這傢伙倒是隨遇而安,放哪裏都能過得輕鬆自在,看他那神情,江近海這回的劣跡裏面,至少有三成是張緹在推波助瀾。其動機……
秦姒相信張緹是爲着她着想的,不過,要怎樣解釋纔想得通呢?莫非是爲了把她從繁忙的工作中扯出來,找個地方好好養病?
這樣講是講得通啦……不過,怎麼看上去她變成了固執任性的僱主?
秦姒不滿地把腦袋縮進被子裏。
如果不逃走的話,江近海這回忙過,說不定就要接她回那個什麼山莊,然後成親……那她不就麻煩大了?本來嫁過東宮,又娶過帛陽,這兩個都不說了(爲什麼不說?),接下來再招惹一個,變成三個老公?而且這個老公還是她最不想嫁的人之一……
唔。
秦姒的眼睛滴溜溜轉着,張緹看了,輕笑:“東家是閒得慌了吧?要不要來學女紅?”
“不要!”
“廚藝?”
“我會煮麪煮粥!”
“……唔,那真是可喜可賀……”張緹苦笑,繼續想想幹什麼能讓她分心,“不然東家你也來教那些學童,怎樣?”
“——這個聽起來不錯。”有足夠多的時間與小孩接觸,看看能不能套出點啥。
“東家開心就好。”消磨時間和注意力在別的東西上,至於逃跑與否,唔,不需要她去想。
兩人相視而笑,各懷鬼胎。
此時,籬笆門又是一聲吱,有人闖進來,拳頭砸着屋門道:“張舉人,張舉人,在不在?快出來!”
“什麼事?”
擂門的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神色慌張得很:“快收拾點禦寒的東西,到東邊的石屋去!”
張緹納悶:“爲何呢?”
“狼!狼羣在村外了!快去石屋,大家都在!”
狼羣!
張緹與秦姒都愣住了。
——那種話本上說來、僅次於吊睛白額大虎的猛獸!
——那種一羣羣兇猛異常,一座山頭一座山頭掃過去獵食的野獸!(你究竟看的什麼書)
大雪漫天的,是找不着食,想來襲擊人的村子?
哇啊啊!
張緹立刻滅了竈火,把喫的交給秦姒抱着,自己將被褥打包扛上,拉着秦姒往石屋逃。
這個石屋是村裏最高大結實的建築,經得起猛獸撲擊,不像別的茅屋木屋,輕而易舉就會被狼羣破門而入。村裏僅有的幾條狗被拴在石屋入口處,一見到生人,吠叫個不停。
“來,東家,當心腳下。”
進了屋,秦姒抱着包袱,飛快地掃一眼屋內。
主屋裏面空間並不大,也就半個籃球場寬窄,坐了幾十名農婦。
奇怪的是,一眼看上去,這兒都是二十至四十歲的女子,村裏竟然沒有老人。農婦中有幾人抱着嬰兒,另外帶的年紀小的孩子都乖乖地偎在母親身邊,稍大的男孩手裏拿着鋤頭鎬子,嚴陣以待。
張緹剛將東西放下,身邊就有人遞給他一把大刀,嚇了他一跳。
除了菜刀,他哪裏還摸過這種閃寒光的東西,一個沒接住,噹啷響着落在石板地上。
衆人轉過頭來望着他。
他苦着臉躬身拾起,豎在膝邊。
一名村婦對張緹道:“張先生莫怕,抗一晚上就過去了,這兒常來狼的。”
“嘎?”張緹驚得雙手一顫。有狼就已經很可怕了,還、還常來?
秦姒瞥一眼張緹,再看看那些少年人,撇撇嘴角,輕聲笑:“咳咳,山裏的孩子不怕狼,城裏的孩子不怕官……”
“東家,你還有心思說笑。”
張緹抱怨一聲,剛要坐下,卻被農婦盯住:“張舉人,這裏能找得出的男人就只有你了,要不,你領着幾個身手不差的孩子,出去巡視?”
“哈?”
張緹嚇得臉都白了,他真想立刻抱住柱子,大叫我不要出去!
秦姒偷笑,用肘部捅捅他:“張大哥,拿出你的男子氣魄來啊。”
----------------------------------------
今次的問題:四姑娘是秦斯的妹妹,這是誰最早編造出來的……(作者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