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在一陣的急促的電話鈴聲中,曾紫喬猛然從牀上驚醒。她看着停止叫囂的電話機,懊惱地拍了拍腦門,然後看向牀頭的鬧鐘,居然已經是早上七點了。等她刷完牙洗完臉,再喫個早飯,司機王藝會在樓下等急了。
真的好睏啊。
她將臉埋在被子裏又掙扎了一會,驀地,她屏住呼吸,隔了幾秒,她試着嗅了嗅,整個被窩裏都充斥着熟悉的氣息,但是卻不屬於她。
她猛地掀開被子從牀上彈坐起,淺灰色豎條紋的牀單被套赫然刺入眼簾。
她瞪大了眼,迅速低頭看向自己的睡衣,還好,安然無恙地待在身上。
要死!她昨天夜裏唸詩唸到居然在這張牀上就睡着了,果然深更半夜不適合吟詩誦詞。她終於明白那些古代人爲什麼總是喜歡在月黑風高的花前月下吟詩誦詞,催眠啊……
她迅速從牀下跳起,奔出客房。
出了客房,曾紫喬探了探頭,沒見着曾梓敖,迅速上了二樓,回到了臥室。梳洗完畢,下樓準備做早餐,卻意外地看見曾梓敖穿着睡衣安然地坐在沙發上看着報紙,那一頭黑髮微溼,看來是剛剛沐浴過,空氣裏還有一股子清新的沐浴香氣。
她咬着脣,思量這傢伙究竟什麼時候洗的澡,在哪洗的澡。
聽到聲響,曾梓敖轉眸向樓梯處看去,曾紫喬穿着一襲卡通睡裙下了樓,原本順直的長髮,早已捲成了波浪卷,蓬蓬的頂在頭上,看不出她究竟是梳了還是沒有梳。
“早。”他放下手中的報紙看她。
“早。”早個屁!曾紫喬在心中回道。都快八點鐘了還早?他當老闆的想什麼時候去都沒有問題,可是對她這個員工妹妹卻是嚴格按公司規章制度來。
“我剛出去買了油條和豆漿。”他說。
“哦。”她懶懶的應了一聲,走近廚房開始忙早餐。
這個無恥的傢伙一定是因爲昨晚的事而內疚,所以今天早上買了她喜歡喫的豆漿和油條,看樣子是想巴結她,想她把昨晚的事都忘了。
門都沒有。
她是有自尊的,纔不要喫嗟來之食,自力更生,自己做。
本來只是做飯給自己喫,結果誘人的香氣卻將他引來,而她卻無力抗拒,任由他無恥地噌飯。也許喫是種本能吧。
每個人都有虛榮心的,讚美人人愛聽,聽在心裏特別很舒服。等到真正擺脫他的時候,開一傢俬房菜館是個不錯的選擇,到時候她打算找一家好一點的店鋪,開一家小小的私房菜館,現在,就當他是免費試菜員的好了。
她一邊忙碌着,一邊在心裏不停地鄙夷:大男人居然喜歡喝水果粥。
以前那個傻氣的自己,不知花了多少心思煮東西,都不曾盼得他屈尊品嚐,如今不過是一道最簡單的水果粥,居然也能讓他念念不忘。
真是風水輪流轉。
“昨晚……那個……”
曾梓敖突然躥到曾紫喬的面前,將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她嚇了一大跳。
呆滯了約兩三秒,她纔回過神,道:“想知道昨晚的事?”是想知道她爲什麼會在他的牀上吧?
曾梓敖輕應了一聲。
驀地,她轉身,就將手中的湯勺橫在他的脖子上,然後衝着他狐魅地一笑,聲音甜到發膩:“昨夜,你是喝了不少,說吵吧,也沒怎麼吵着,但,就是死纏着人不放,很粘人哦,而且還硬把我拉進你的房間——”話說了一半,她倏然停住。
曾梓敖的臉色驟變,眉毛似要擰在一起,咽喉之處橫着的湯勺迫使他的身體向後退去。
早上醒來的時候,一睜開眼,就看到她像只貓一樣窩在自己的懷裏,而他的手正不規矩地擱在她的纖腰上。至少隔了近十多分鐘,他不敢動彈,生怕一動,就會驚醒她。
這十多分鐘裏,他的腦子裏亂成一灘漿糊……
他強迫自己鎮定,啞着嗓音問:“然……然後呢……”不知道怎麼了,他好像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好像有什麼聲音在“撲通撲通”的干擾着。
“然後……你將我按坐在你的牀上……”曾紫喬慢慢地眨了眨眼睫,一雙明眸媚態盡現,聲音柔得似要滴出水來,始終保持着那教男人爲之神魂顛倒的絕媚笑容,手中的湯勺稍稍使了一分力,向前逼去,並在他的喉節處輕輕滑動。
曾梓敖的臉色變了又變,身體已然抵在廚房牆壁,無路可退,唯有皺着眉頭安靜地等待她的下一句。
“然後——”曾紫喬又將身體向他緩緩傾去,臉離着他的臉只有寸許,嫵媚地再度眨眨眼,眼波中飽含了挑逗的意味。
曾梓敖的眉頭擰了又擰,喉節抑制不住地動了動,伸出雙手及時扶住她的雙肩,想要阻止她再開口。
殊知,她將手中的湯勺用力地按向他的咽喉,狠瞪着他,然後咬牙切齒地衝着他吼道:“曾梓敖你簡直是個變態!拜託你以後超過十二點就不要回來了!我tmd又不是復讀機,你喜歡念唐詩宋詞裝風流高雅,拜託你以後自己先錄好音,喝醉了就自己慢慢放着聽!下次再這樣,小心我弄不死你!”說完,還不忘再用力地頂了下他的咽喉,然後才轉身走回去繼續敖粥。
曾梓敖被她吼得半晌回不過神,手撫着咽喉處不停地咳嗽着,直到平復下來,才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不確定地問她:“我昨晚真的只是逼你唸了一夜的唐詩宋詞?!”
“滾開!”曾紫喬惱羞地將他趕至一邊。
曾梓敖臉部僵硬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在一瞬間松馳了下來,垂眸看着地面,淡淡地彎了彎嘴角。
昨夜的事,他只依稀記得,有一個非常好聽的聲音一直在唸着讓人悵然若失的詩詞,聲音斷斷續續,時清晰時朦朧。早上醒來的時候,他以爲自己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直到看到她躺在身邊,他想,根據以前醉酒的臨牀判斷,這事絕不是做夢這樣簡單。
剛纔她將湯勺架在他脖子上,妖嬈地說着那些話的時候,他的心猛然地漏跳了一拍。
他一直很會控制酒量,很少讓自己醉,醉到意識不清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但每次都會做一些讓人崩潰的事。最荒誕的就是大學時候曾經撕了舍友的衣服,嚇得舍友以爲自己要被□□,整整一週沒敢和他說話。
父親去世的時候,他喝醉了,那一晚逼着小喬寫程序。而讓他永生難忘的卻是母親去世的那一晚,他甚至不敢去回憶。也就是從那次之後,他若是喝多了,一定會讓司機送他回自己的住去,一個人在自己的小窩裏隨便怎樣都可以。
酒後亂性,這麼多年來除了母親去世那一晚的失控,嚴格來說這種事情從未發生過,但他卻不能保證百分百一定不會發生。雖然知道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他反而感到心驚,正因爲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他才覺得有些說不清道不明,因爲,兩人相擁的姿勢是那樣的契合,似乎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
目光看向小喬,突然之間,他覺得她失憶了未嘗不是件好事。否則,他真的不知道要如何處理那剪不亂,理還亂的思緒。還好,只是強迫她唸了詩詞,大錯並未鑄成。
有些慶幸,也有些悻然。
他尷尬地笑了笑,隔了許久纔對着她的背影道:“也許你不記得了,爸去世的時候,我也是有一天喝多了。第二天你將寫了好幾張紙的程序放在我面前,說是讓我交給導師的。當時我就奇怪,你怎麼好好的用紙筆寫程序,而且我早已經畢業多年,好好的交什麼作業給導師。後來媽說,是我酒喝多了,逼着你把計算機書籍當童話故事念,還非要你用紙筆寫程序。沒想到這次居然是叫你念唐詩宋詞。”他抓了抓頭髮,又笑着說,“感覺是有點變態了,改天我去找那個穆醫生聊聊,看看我這是什麼怪癖。”
曾紫喬很意外,他竟然會提及那件事,撇了撇嘴,譏道:“變態強迫癖。”
曾梓敖聽了又笑:“說到變態,我覺得我還不及你。居然可以把計算機語言念成童話故事,說真的,我還真不知道計算機語言變成童話故事會是什麼樣。要不要現場來兩段?”
曾紫喬強抑着想用湯勺抽他的衝動,咬着牙熄了竈具火,衝着他翻了個白眼:“死變態,讓開!”越過他,她將做好的水果粥端上桌,然後坐在餐桌前喫了起來。
曾梓敖雙手抄在褲子口袋裏,慢慢走向餐桌在她的對面坐下。
他盯着她的臉,有些失神。
差不多快要忘了她以前精緻妝容的樣子,這些日子看到的她,幾乎都是素淨着一張臉。小時候最喜歡捏她的臉頰了,滑滑嫩嫩的,可是當可愛的嬰兒肥已然成了眼前的精緻瓜子臉,他便再也沒有像以前那樣了爲所欲爲地捏她的臉頰了。
他發現她沒有上妝時的皮膚感覺更好,細膩光滑,是古時候人常說的膚若凝脂,吹彈可破。那頭捲翹的頭髮雖有些亂蓬蓬的,但是襯着卡通的睡衣顯得十分可愛,有種說不出的居家感覺,與剛纔那個兇悍的拿着湯勺兇他的女人完全是判若兩人。
真是一個矛盾的自然體。
曾紫喬察覺到對面那放肆的目光,抬眸狠瞪一眼。
曾梓敖收到警告,不以爲然地笑了笑,然後伸手在她粉嫩嫩的臉頰上捏了捏,“氣多了很容易長皺紋,不漂亮了。”
曾紫喬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揮開他的賊手,“給你點顏色開染坊了。”
曾梓敖識趣,要是真惹毛了這隻小獅子,喫不完兜着走。他拿起勺子剛想盛一碗粥,這時,家中的電話響了。他走過去接起:“你好,請問哪位?”
電話裏一片沉默,他的眉心下意識地蹙起,他知道對方一定在聽,只不過是在思考要怎麼回答他。
“叫曾紫喬接電話?”對方冷冰冰地說。
能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的男人,除了那個攝影師衛秦,找不出第二人。他的嘴角抿成了一條線,轉身看向正在喝粥的曾紫喬,放下電話,大聲地說:“有個很臭屁的傢伙找你。”語氣裏透着濃濃的不屑。
曾紫喬回頭看他,一臉不解。
臭屁的傢伙?她認識的人當中目前最臭屁的就是他了。
她連忙起身去接電話,“喂?哪位?”
“你不是說你離婚了麼?”衛秦一聽到她聲音,便諷刺地說。
“哦,是你啊。”曾紫喬總算知道曾梓熬說的臭屁的傢伙是誰了。自從上次這傢伙像陣冷風過境襲捲過她家之後,直到今天纔有音訊,如果再久一點,她相信一定能忘了這個臭屁的傢伙。她回頭看向曾梓敖,他正好也在看着她,她抿了下嘴脣,收回視線,說:“如果每個人都按合同辦事,這世上還需要法院幹什麼?”一句話道出她的辛酸血淚史,希望他能聽得懂。
電話這端,衛秦挑了挑眉,他不是白癡。於是,他說出自己一早打電話的目的,“中午有空嗎?”
“我現在在mk上班,中午有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如果時間太久的話,我不能確定時間夠不夠。什麼事?”她問。
“兩小時夠了。最近合作的服飾公司,臨時有位模特生病住院了,希望找位各方麪條件都不錯的平面模特替代,然後我就推薦了你,負責人看了show girl,對你還算滿意,約了中午去談一談。”衛秦說。
曾紫喬想了想,說:“好。那中午怎麼找你呢?”
“你中午幾點下班?”
“十一點半。”
“好,十一點半,我在mk樓下接你。”
“好。”
只聽電話聽筒裏傳來“喀嚓”一聲,電話已經掛斷。沒有再見,也沒有其他客套的話,衛秦這就麼直接地掛了電話。
曾紫喬放下電話,不由地輕笑一聲,曾梓敖的確是沒說錯,這個衛秦還真是臭屁。不過,這樣的我行我素,她倒是挺欣賞的,至少不用像她現在一樣貼着一張□□。
她回到餐桌前坐下,繼續喫早餐。
浮現在她臉上那一絲淡淡的笑容,盡數落入曾梓敖的眼中。他一言不發,收了碗筷,並沖洗乾淨,從廚房出來之後便進了自己的臥室。
偌大的餐廳內,一下子變得格外沉靜。
曾紫喬嚼着口中的黃桃,微微抬眸,對面廚房的玻璃門上,清晰地映着他離去的身影。
如果剛纔回到桌前的時候,她的眼神沒有問題,好像就那麼驚鴻一瞥,她瞥到他滿臉的鄙夷。雖然不知道以前是什麼狀況,但至少從目前情形來看,這兩個男人八字不投。不過,投與不投,她沒所謂,反正一個能給她按時打贍養金,一個能給她介紹兼職,那就都是她的大爺。
曾梓敖回到房間,迅速換了一身西裝。在系領帶的時候,也不知怎麼了,今天的領結怎麼打都是非常的勒脖子,他有些煩燥地扯了扯,誰知領結越扯越緊。奮鬥了一分鐘後,依然沒有解開這個讓人煩燥的領結,他索性放棄了,拿起外套,離開客房。
經過客廳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對着正收拾碗筷的曾紫喬說:“我在樓下等你,給你五分鐘的時間。”說完,便出了門。
曾紫喬看着被帶上的門,隔了半晌纔回過神。
不過是接到衛秦的電話,他有必要這麼狂躁嗎?領帶結都系歪了,像個吊死鬼一樣吊在胸前。不過看上去也並不是那麼突兀,這樣隨性系領帶的人t臺上多的是。何況他的外表本來看上去就放蕩不羈,適合這種奔放狂野的風格。
她迅速將碗筷洗完,然後上樓換下睡衣,整理好儀容,這纔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