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倪秋含問蘇玉,謝琢什麼時候再送她回寢室。
蘇玉告訴她,我們不是那種關係,他不會再來了。
“你喜歡他?”蘇玉問她。
倪秋含當然不喜歡,所以她可以大方地笑笑說:“帥的我都喜歡。”
“只不過覺得日子過得好無聊,每天就是實驗數據,給老闆幹活兒,前段時間和K大那個聯誼會我去了,沒意思,超級沒意思,滿臉坑M禿就算了還一股爹味,優越感強到爆炸,對高學歷男人徹底祛魅。”
倪秋含一邊說着,一邊看着春節的特價機票,“別說談一個了,我的身邊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乾淨清爽的帥哥了。”
說着,倪秋含又給蘇玉發過來一條視頻,視頻的內容是謝琢在一個企業發佈會上發表講話的片段。
蘇玉想,她蒐羅信息的能力令人欽佩。
看他的那身西服,蘇玉猜到是他們看話劇的那一天發生的事。
他全英文演講。非但聰穎自信,他還有責任心與信念感,一切要素都指向他得天獨厚的人生高點,成爲某一領域的翹楚。
蘇玉想起第一次在電視上見到謝琢。
十年如一日, 氣質未曾改變。他是永恆耀眼的天之驕子。
因爲倪秋含在聯誼活動上加的那些歪瓜裂棗實在太讓她心碎,所以對謝琢的驚鴻一瞥就顯得更爲可貴,令人念念不忘了。
這兩天總聽到謝琢的消息,讓蘇玉頻頻想他。
她把高中的日記本帶在身邊,撣一撣封面的灰塵,蘇玉打開,又翻了一遍。
「我從前聽人家說,不要隨便把自己的傷疤揭開,這樣很傻,會受到傷害。可是在我袒露脆弱的時候,不過是想要換到一顆真心。
有真心纔會有感情。」
看到這一段,她有所感懷,如今開啓了防禦機制的蘇玉,已經不這麼覺得了。
翻着日記,好像在往回翻閱着時間。
比起那時候,哭哭啼啼地看着他的背影說沒有遺憾了,她現在再經歷感傷悲苦,大概只會說,啊,真是天涼好個秋。
蘇玉感慨地笑了一笑。
她決定去見他的那一天,一夜雪落,城市變得白茫茫。
北京下雪了,夜裏下的,第二天又萬里無雲。
喬雨靈公司的一個產品還在內測階段,讓謝琢幫忙去測評一下。他在她公司樓下的咖啡廳等了半天,人還不來,謝琢時不時低頭看看手錶,他一個耐心充分的人也有點兒急了。
謝琢倚靠在單人沙發上,平靜地看玻璃外面的積雪,咖啡一口沒喝,等到煙氣消散,都快涼透了。
電話打過去,喬雨靈還在接待客戶,說:“你今天不是休息嗎?着什麼急。”
謝琢直言:“我要遛狗。
“......”對方頗爲無語地一愣,“馬上來。”
說了馬上也沒馬上。
謝琢再看一眼時間,又給她發消息,提醒:【還有半小時,我得遛狗。】
喬雨靈問:【你那小金邊?】
謝琢:【嗯】
喬雨靈:【晚幾分鐘遛它會去世嗎?】
謝琢對這人素質不詳的行爲一般都不會予以理會,但是今天他真的忍不了,因爲他真的要去遛狗。
他起了身,把包掛肩上,一邊往外走一邊給她發消息:“先撤了。”
喬雨靈從後面快步跟過來,上下掃了一眼謝琢,好笑說:“幹嘛啊你,穿這麼帥去遛狗?”
他低眸看去。
“再耽誤您十分鐘咯。”喬雨靈難得地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走吧走吧。’
結束之後,喬雨靈爲表歉意,親自開車把謝琢送回家。
謝琢坐車裏百無聊賴地閉了會兒眼,聽見喬雨靈說:“你談戀愛了嗎?”
謝琢沒說話,睜眼看她,但他眼神平靜,沒反駁也沒肯定,只覺得她這個結論下得沒有根據,讓他懶得搭腔。
“最近狀態不對。”喬雨靈從鏡子裏看看他。
謝琢淡聲:“沒有。”
“那就是有喜歡的人了。”
謝琢重複了一遍她的話,似輕喃般慢速:“喜歡的人?”
又針對她這句狀態不對,他問:“哪裏不對?”
“你以前很淡定,現在沒這麼淡定了,比如說,遛狗都要搶時間。還有就是??”她想了想,“不知道,直覺。”
謝琢沒有聽過這麼莫名其妙的判斷依據。
喬雨靈說:“是高中那個女同學?”
謝琢想都沒想,說:“那是很好的朋友。”
喬雨靈笑了:“高中那麼多女同學,我一說你就知道我在說誰?這麼在意啊,不會腦子裏全是她吧?”
謝琢啞然無聲。
確實,聽她誤會自己有喜歡的人,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蘇玉。
不過,謝琢一直覺得,他對蘇玉只是有些欣賞的態度而已。
其次,對她偶爾的冷落會有些許不甘,所以纔想要靠近她,是男人骨子裏那點幼稚的徵服欲作祟,非得在她那兒找點存在感。
想讓她對他有點情緒,無論好壞。
喬雨靈卻冷不丁問:“幫你判斷一下,你想跟她接吻嗎?”
謝琢說:“沒想過這些。”
他沒打算跟她聊太多。
但說到這兒了,接着,又淺淺地出聲,“我希望她別躲着我就行。”
在此基礎之上,也希望她別不開心,更不要因爲他而不開心。
蘇玉看到謝琢的時候,他正站在公園的一個涼亭裏,周圍人很多,有休息和散步的人,因爲他長得過於出衆高挑,被她一眼就看到。
謝琢穿件深色的運動外套,工裝褲,配黑色短靴,肩膀上鬆鬆地搭了個包,一手插兜裏,一手纏着狗繩,穿的像個學生。
旁邊幾個年輕人過來跟奧斯卡玩,謝琢怕狗狗傷人,時刻緊緊攥着繩子,以防萬一。
柔軟的發被涼風揚起,一陣一陣地在額前飄亂。
他的眼神淡然,又似藏着一汪深深的湖。
沉穩而又有不動聲色的張揚。
蘇玉過去的時候,聽見擦肩而過的女孩子在跟旁邊的人說:“要電話現在就要啊,又發到網上撈撈撈,撈得到個屁!”
出聲的地方離他挺遠的,謝琢應該沒聽見,但他偏眸看過來一眼。
兩個女孩同時也回頭看去,正巧對上他的視線??
“完蛋了,你聲音小點啊,他聽見了!”
兩個人收回視線,倉惶逃離,而謝琢還望着這裏。
因爲他看的是蘇玉。
蘇玉和奧斯卡初次見面就傾蓋如故了。
她是真的喜歡小動物,跟人相處纔不會這麼興高采烈,眼睛都亮晶晶的。
奧斯卡眼睛也亮了,典型的人來瘋。
在家裏教它規矩的那一套,一被摸頭就全忘了。
謝琢看它見到蘇玉,尾巴搖得快變成螺旋槳飛上天了,無奈這狗怎麼一點教養也沒有,他頗感頭疼地按了按眉心。
“不要蹲下摸,怕它傷到你。”
蘇玉聞言,又小心地起身,懵懵問:“狗狗不是都很友好嗎?”
他說:“再友好也是狗,不能保證它沒有攻擊性。”
所以一般有小孩過來摸,謝琢都不讓靠近的。
蘇玉接過他手裏的繩,她想牽着狗狗走一走。
謝琢說:“他有脾氣,喜歡別人叫它寶寶、寶貝之類的,就高興,不然擺臭臉。”
蘇玉笑,真的學他,喊它寶寶寶寶。
謝琢也淡然一哂:“也別太慣着,黏上你就麻煩了。”
蘇玉輕道:“不麻煩的。”
他們在湖邊散步,走在流動的人羣中,蘇玉問他以前有沒有養過狗。
謝琢告訴她:“小時候想養,爺爺覺得很吵,一直沒同意。
蘇玉就沒再問狗了:“爺爺現在怎麼樣了?”
“挺好的。”他這樣說。
她點頭。
謝琢看她:“不是敷衍你,是真的挺好的。”
蘇玉回視他琥珀珠一樣的雙眼,捕捉到嚴寒的風裏最柔軟的一抹淨色。
“徐一塵的小貓呢。”蘇玉又問。
“在他舅舅的女兒那裏。”
“還活着呀。”
“嗯,但上年紀了,沒從前那麼活潑了。”
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了幾句,一起沿湖往前走。
走着走着,蘇玉心猿意馬地想,這算不算約會呢?
謝琢在人羣裏,回頭率還是那麼高。
高個子的男人本就稀缺,他還長得帥,還有隻無敵可愛的狗。
蘇玉說想喝奶茶,經過一家綠林裏的氧氣小店,謝琢去幫她排隊,有女生看看謝琢,又看看蘇玉,猶豫要不要上前要號碼,最後再看看蘇玉,還是作罷。
蘇玉置身事外地玩着狗,等他回來,才笑着調侃說:“如果不是我在,你應該又能領回去一沓愛的號碼牌。”
謝琢把奶茶給她,不以爲意說道:“那你還是一直在我身邊吧。”
這話有歧義了。
他想說的必然是,你走在我旁邊的話,能幫我擋擋桃花。
但換種角度理解,有着邀請她共度人生的誘惑力。
蘇玉低頭含住吸管。
露天的茶吧,他們坐的是二人小桌,桌子實在太小了,謝琢坐下後,無意識地將她一條腿夾在了中間。
膝蓋碰到才發覺,兩人都謹慎地挪開了一點,保證距離。
謝琢問她以後,有沒有打算留在北京。
蘇玉說:“等我博士畢業,我會進研究所工作,拿到落戶資格,然後在這裏安家。”
她說的是我會,而不是我想。
“我會攢錢買一個小小的房子,很小的那種,我自己住就好,把它裝修成我喜歡的樣子。
“也不一定要地段非常好的,但是我需要一扇東邊的窗戶,每天第一縷陽光要照到我身上。
“我喜歡養顏色很明亮的那種花,放在我的工作臺上。
“哦,還要養一個小貓,我養了狗狗,因爲我要賺錢,沒有那麼多的精力陪它玩,小貓很高冷,大多數時候互不干擾就很好。”
她勾畫出人生版圖的一角,像透露祕密一樣,全盤展示給了他。
在謝琢眼裏,必然都是不費吹灰之力的小事。
可這是蘇玉走了很長的路,纔到達的遠方。
謝琢沒有表露不屑,他認真地聽她講述,然後彎一彎嘴角,說:“好厲害啊,蘇玉。”
如果這是她深深地喜歡着他的那一年,蘇玉會難爲情地撓撓臉頰說,沒有啦,我只是隨便想一想的。
就算有野心也不敢說出來。
她不敢多看他一眼,怕自卑從眼睛裏溢出。
而此刻的蘇玉會看着謝琢,露出一個很輕淡,但稱得上強大的笑容:“對呀,你也覺得我厲害吧?"
謝琢總覺得,重逢之後,蘇玉常常雲山霧罩的。
這
時他才覺得和她親近了些。
很久沒有這樣,聽她靜靜地訴說自己。
而蘇玉也短暫地沉浸在快樂裏,陳跡舟說過,因爲她太善於傾聽,所以需求會被忽視。
哥哥不會讓她被忽視,謝琢也不會。
所以那些不足爲外人道的細小快樂,她可以和他講,因爲他會予以回應。
謝琢會問,養花?喜歡什麼花?
謝琢會說,東邊很好,能量很足。
謝琢會說,什麼品種的貓?你挺適合養貓的。
謝琢會笑着誇她,你好厲害啊,蘇玉。
“我給小貓取好了名字。”她靜悄悄地說。
謝琢:“叫什麼。”
猶豫過後,蘇玉又含笑低頭,扭扭捏捏:“我不好意思說。
她要主動提取名的事兒,又不好意思說。
很顯然,還是想要他再多問兩句。
謝琢身子往前一點,心領神會地把手伸過去,掌心朝上,聲音也壓低了些:“偷偷告訴我,我不告訴別人。”
蘇玉笑容低斂,像個小女孩。
她在他手心寫字,一筆一劃的,尤爲輕細。
謝琢的生活算是忙碌,工作壓力大,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去兼顧感情。
於是也沒有那麼多複雜細膩的念頭,去逐一理解、領悟、區分愛的發展階段,比如好感是怎麼樣,心動是怎麼樣,再如何由此進化到喜歡,甚至愛。
他看着蘇玉面帶羞赧地在他手心寫字。
她的難爲情不是爲他,是爲難以啓齒的小貓名字。
蘇玉的黑色羽絨服稱得上樸素,碎髮沾一點雪檐下的溼氣。素面朝天,清湯掛麪的一張鵝蛋臉,生得顯小,但從容的氣質與談吐又讓她早早站在時光的彼岸,看透了許多,放掉了機巧,擁有了守拙的力量。
這一刻的她,沒有那些庸俗意義裏的誘人之處。
但謝琢看着她低斂的眼睫和翹起的嘴角,莫名地感到,一粒火種在深處暗生,快速地穿透了他的四肢百骸,點燃了他的身體。
那是一道沒有由來地,渾濁得堪稱褻瀆的念頭。
他想要佔滿她。
喜歡或者好感什麼的,怎麼區分不那麼重要了,一夕之間就領會了情爲何物,在他的世界觀裏,一則清晰的概念浮出。
慾望是感情的界碑。
謝琢喉結微動,自慚地蹙眉,收回了手。
蘇玉堪堪寫完三個字,見他逃脫的姿態匆匆,她先是不解,接着眼中露出生怕冒犯的歉意。
“癢。”他聲線平平地解釋,絲毫沒有將身體裏那激盪的波動流露在表面。
蘇玉點頭。
謝琢稍握拳,試圖抹掉掌心真切的癢意:“小小玉?”
蘇玉一驚,鼓了鼓腮幫,慌亂地眨眨眼,然後說:“你這樣替我講出來也蠻尷尬的。”
謝琢笑了。
蘇玉用手指尖點了點他漂亮的錶盤,動作很輕,“好漂亮的手錶。”
謝琢往上扯了下衣袖,整個精緻昂貴的表露出,他將骨骼修長的手往她面前輕盈一送:“會摘嗎?”
蘇玉一驚:“嗯?”
“送給你。”
她學他說話:“送給我幹嘛呀,我喜歡看你戴。”
他眼神柔和,看着她笑。
看到表上的指針,蘇玉說:“我要回學校了,晚上還有些事。”
他禮貌提出:“我送你過去。”
蘇玉拒絕說:“不要了,我想自己跑跑步,最近都沒怎麼運動。”
謝琢思索過後,點頭。
她起了身,又和奧斯卡打招呼。
奧斯卡被蘇玉摸頭,蹭一下就坐了起來,尾巴狂甩。
謝琢見它藏不了本性,實在懶得教育了。
他看看蘇玉,欲言又止。
在
聯誼會上,不合緣的兩個人心照不宣地不提下次再見,那便是點到爲止地表達結束。
可是,如果有人不想結束呢?
最後是她先開口,也是帶有剋制和試探的語氣,提起不知道會不會被拒絕的下一次獨處:“它有什麼喜歡喫的,你可以告訴我,我給它買一點,方便跟它打好關係。”
蘇玉看向他,請求說:“好不好?”
謝琢不假思索地點頭:“好。”
意思是,還可以見小狗。
也還可以再見到他。
蘇玉露出淡色的笑眼,揮揮手:“拜拜,謝琢。”
喜歡是什麼呢?
謝琢還沒有研究得特別明白。
不過他看着蘇玉離去的背影,很希望現在能再下一場雪,這樣的話,他就有理由送她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