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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口說不清,愈演愈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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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時分,天暗沉的可怕,漆黑如墨的夜色尋不到半點星光,就連月影都不知去向。尋常人家早已就寢,兩旁的宅院均是一片沉靜,偶有光亮透出的地方,也是那尋花問柳之巷。

風聲如泣,吹得衣衫獵獵作響。他回頭望望,觸目所及的後巷尋不到半絲人影,這才稍微鬆懈下來放緩了腳步,對着懷中女子低聲道:“大小姐。”

錦夜未曾答話,依舊閉着眸,呼吸綿長輕細。

阿楚略低下頭,見她身上蓋着的淺藍外袍已被鮮血濡溼,而未被遮掩的手臂傷處依稀可見森森白骨,這種傷勢即便換成男人恐怕都難以忍受,可她的表情看上去卻毫無異常,安詳模樣如同睡着了一般……他嘆口氣,面上隱隱浮現愧疚之色,不忍再看,微微別開臉去:“你先忍忍,我這就帶你去醫館。”

話音剛落,胸口衣襟就遭人扯住,他很快愣在原地,不解道:“大小姐?”

“送我回客棧。”她語氣淡淡,卻是不容拒絕的強勢。

阿楚咬牙:“不行,再不就醫你這條手臂就要廢了!”

“你真是奇怪的人。”錦夜倏然睜開眸,涼颼颼的盯着他:“方纔既然刻意把我拋下,眼下又何必惺惺作態,你這般矛盾到底爲了什麼?我猜……以你的武功應付那裏頭的護衛應該綽綽有餘,偏偏熬到最後一刻纔來救我,是想多看一會兒好戲麼?“

“大小姐是在埋怨我?”說話的同時他利落穿過幾個小弄堂,方嚮明確,動作敏捷。

錦夜虛弱的微笑:“不,我只是在闡述事實而已。”失血過多造成的頭暈愈來愈嚴重,她掐着掌心,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阿楚。”

“我在。”

“你好像對京城很熟悉?”

聞言他哽住,半晌才含糊道:“幼時曾經在這裏生活過一段日子,如今回來,倒也沒發現什麼大變化。”

“是麼?”錦夜側過頭,輕聲道:“知道那府邸裏面住着什麼大人物麼?”

“我不知道。”阿楚對上她有些渙散的眼神,略略皺眉:“我只知道,大小姐還是不要同他那種人扯上關係纔好。”

“他是哪種人?”

“……”

“你真不懂得說謊。”錦夜搖搖頭,左手用力掐住藏在腰帶處的那隻翡翠玉扳指,慢慢的道:“就算你不說,我也會有辦法查出來。”

阿楚沉默,在心裏苦笑,查出來又如何,你怎麼鬥得過他,而放眼全天下,又有幾個人能鬥得過他……

意識逐漸模糊,錦夜只覺身子疲憊到了極致,朦朧中聽見略顯粗魯的敲門聲,片刻過後又是罵罵咧咧的叫嚷,想必是因爲醫館的人半夜莫名其妙被驚醒而惱怒不已。

阿楚陪着笑臉,也不攏鍪直閌譴蠖鉅保粘鮃皇職哺y吶吶慕躋溝募紓骸澳閬人桑磺杏形搖!

“務必瞞着……我爹。”她只來得及說這一句,就徹底陷入了黑暗裏。

再醒來已是第二日傍晚,錦夜一睜眼便覺悶熱難耐,時值盛夏,卻有兩牀厚棉絮花被蓋在身上,從腳底開始,一直拉到她的下頷處。

有三人背對她而立,中間的男子身材略微發福,此刻不斷的擦汗,聲音聽來是顯而易見的焦急:“都什麼時辰了,大夫怎麼還不來!”

“老爺別擔心,就快來了。”語畢,初晴扭頭惡狠狠瞪了阿楚一眼,昨晚在門外等了一宿,東方快泛白時纔看到這傢伙抱着一身狼狽的小姐回來,而且怎麼問都不肯說實話,真是氣死她了。

阿楚裝作沒看見那迎面而來的眼刀,兀自倒了杯茶遞給蘇起旺,勸道:“老爺,先坐下來喝杯水。”

“好……”蘇起旺六神無主,走至木椅邊咕咚咕咚灌下大杯涼茶,還沒完全坐下就又站起來催促:“阿楚,你再去醫館一趟,看看那大夫到底在磨蹭些什麼?”

正說着,門就被推開。

三人同時回頭,但見來人約莫六十來歲,滿頭白髮,雙手空空,竟連藥箱都未提。

阿楚微微一笑,從門邊讓開路。

蘇起旺捋了捋鬍子,疑惑道:“初晴,這是我們請的大夫麼?”

初晴打量了來人好一會兒,猶豫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大約是的吧。”

老頭聽了也不生氣,指着內側的牀鋪道:“你們瞧,見了老夫病人都醒了,你們這幫人實在荒謬,居然還敢懷疑老夫的身份。”

錦夜失笑,無奈喉嚨渴的乾澀,清了清嗓子才勉強喚道:“爹。”

“爹的乖女兒——”蘇起旺大喜,衝過去就想扶起女兒。

老頭迅速擋在他前面,認真道:“萬萬不可!”

初晴站在那裏都看傻了眼,他本來明明站在最遠的位置,怎麼一瞬就移到老爺前面了,難道大夫都懂輕功麼……一念及此,她忍不住悄悄拉了拉阿楚的袖子,小聲道:“他是誰?”

阿楚不着痕跡的的抽回手,淡淡道:“醫館的大夫。”

初晴冷哼一聲,討了個沒趣。

而那廂蘇起旺被攔在半路,死命伸長脖子瞅着一臉病容的女兒,愈看愈是心疼,乾巴巴的道:“大夫,你這是什麼意思,我過去看看我女兒都不成麼?”

老頭一臉嚴肅:“不成,令千金得了不尋常的風寒,你們不可靠近,會傳染。”

“啊?”蘇起旺愣住,不解道:“可是您都沒有把脈啊,怎麼知道……”

老頭回過頭意味深長的看了錦夜一眼,這才道:“老夫看診素來是先觀察病人面色再把脈,而且這麼多年都堅持這個法子,自然明白兩者的偏差不會太大。”語畢,他坐至牀畔,緩緩道:“蘇小姐,請伸手讓老夫把脈。”

錦夜心裏咯噔一下,如今她右側身子靠外,而受傷的右手臂即便動一分都會傳來撕心裂肺的痛楚,而若伸左手則實在太過牽強,這該如何是好……儘管心裏惴惴不安,她表面依然雲淡風輕,衝着大夫點點頭:“麻煩了。”

慢吞吞的在老頭幫助下坐起,她瞅一眼表情古怪的初晴,再看了看滿頭大汗的父親,乾脆心一橫,準備豁出去了。

“且慢!”老頭倏然出聲打斷她的動作。

錦夜冷汗涔涔,強自鎮定:“怎麼了?”

老頭笑的詭異:“老夫看診還有一怪癖,只把左手的脈,就脈象而言,右脈爲虛,左脈才實。”他說話的神態怡然自得,聽不出任何蹊蹺。

……

簡直胡扯。

另外三人均如是想。

惟有蘇起旺在原地急得跳腳:“大夫,那就請您把左脈,務必仔細一些。”

錦夜垂下眸子,忽而覺得自己讓年過五旬的老父這般慌張,實在不孝,但……若這身傷痕累累被他發現,想必會難過的當場掉眼淚吧。她心裏百般不是滋味,活了十九年,甚少後悔所做的事情,可今日卻是第一次實實在在懊惱昨晚的莽撞。

老頭伸指輕搭在她的左手腕間,半晌搖頭晃腦的拉長聲音:“脈象……混亂——”

阿楚偷偷嘆口氣,每次尋他幫忙都是這樣,總是不肯循規蹈矩,非要搞出點花樣來。

隨着老頭晃腦袋的動作,四個人的心一直被他吊得高高的,上不來下不去,憋得難受。經過方纔一番折騰,錦夜已經明白此人必定是和阿楚串通好的,可是本該早早收場的一齣戲,他加的戲份未免也太多了吧?

她探究的眼神不自覺又朝阿楚那邊去,發現後者也是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朝她暗示性的怒了怒嘴,示意她忍耐。

錦夜深深吸了一口氣,好脾氣的道:“大夫,要不要歇一會兒再診?”這麼拖着一口長音,他不累麼?

老頭衝她咧開嘴,那擠眉弄眼的神情怎麼看都不符合他的年紀。過了一會兒,他倏然站起走至蘇起旺身邊,沉痛道:“蘇老爺,令千金的病情很是嚴重啊……”

聞言蘇起旺白了臉,哆哆嗦嗦道:“到底、到底什麼病,不是說風寒麼?”

老頭點點頭:“風寒是沒錯,但是除了風寒,還有一種病已經在令千金身上紮了根。”

阿楚不耐,強忍住拖他出去的衝動,一字一頓的道:“到底什麼病?”

老頭嘿嘿一笑:“相思病——”

啪嗒,初晴手邊的茶盞摔了個粉碎。阿楚也好不到哪裏去,斯文面龐憋得通紅,咬牙切齒的表情看起來很是猙獰。

當然,其實最慘的是錦夜,身受重傷也就算了,如今這樣被刺激一口氣差點上不來……

“你、你說什麼?”蘇起旺掏掏耳朵,一臉不可置信。

老頭攤手:“令千金應該已經快過了嫁人的年紀吧,蘇老爺啊,就算再怎麼疼愛女兒也不該誤了她的嫁期嘛……這不,眼下蘇小姐芳心暗許,怕是有了心上人了。”

蘇起旺臉色由白轉青,嘴脣囁嚅着:“這這……”

“什麼這啊那啊!”老頭鄭重的搭上蘇起旺的肩膀,“相思成疾,比風寒更可怕,你可要小心了,令千金從此纏綿病榻也說不定,老夫認爲……”

話還未說完,阿楚倏然出聲打斷:“天色晚了,我先送大夫出去吧。”

老頭半強迫的被帶出門。

蘇起旺依舊愣在原地,良久才恍然大悟,大步追出去,高聲叫喚:“大夫,怎麼治癒相思病……”

囂張的笑聲自門外傳來:“這不是簡單的很麼?最快的辦法就是讓她和那心上人成婚!”

房門吱呀一聲再度闔上。

初晴和錦夜面面相覷,二人均是凝重神色。

蘇起旺轉過身,激動道:“錦夜,你到底喜歡了哪家的公子?爹、爹可以去幫你提親……”

“老爺,小姐是女子,哪來的提親一說。”初晴按着額角,覺得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一團亂麻,愈理愈亂。

蘇起旺再度灌下一杯涼茶,豪氣萬千:“錦夜,只要你說的出來,爹就算不擇手段,也會如你的願!”他重重放下茶盞,也顧不得大夫的告誡,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女兒牀榻邊,雙眼放光的盯着她。

錦夜差點以爲他又要像過去一樣來擁抱她,生怕傷勢露餡,情急之下咬牙翻了個身,這一動作之下,腿上大小口子又再度裂開,她疼得眼淚都要流出來。

“爹……我……”她張着嘴要解釋,腰間卻又什麼東西漏了出來,就這麼好死不死的順着被子間的縫隙滾了出去——

咣噹,盈盈淺綠的翡翠扳指打着轉,自動滾到了蘇起旺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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