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亚和休推开那扇挂着“闲人免进”木牌的小门。
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旧书页的湿霉味，炼金溶剂挥发后的刺鼻气味，以及小妖精身上独有的，仿佛雨后森林中蘑菇般的清新菌香。
夏亚站在门口，停下脚步。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那个每天泡在炼金工坊里，被老师指挥得团团转，熬夜研究各种奇怪配方的炼金学徒岁月。
休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道：“……有人吗？”
“嘘。”
夏亚竖起一根手指：“她这个时间一般在午睡，先不要......”
话还没说完，一道慵懒的声音便从书桌后方悠悠飘来。
“原来你还记得我有午睡的习惯啊。”
“这么多年没来找过我，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这个老师忘了呢。”
夏亚身体一僵。
只见一本竖起来的古书后，一只巴掌大小的绿色小妖精缓缓坐起身。
她伸了个懒腰，随后漂浮到半空。
精致的炼金长袍垂落至脚踝，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巧的炼金眼镜，绿色长发在空中轻轻飘动。
明明长着一张可爱的脸，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让人莫名感觉后背发凉。
“……莉芙姐，别来无恙啊。”夏亚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休站在旁边，看了看夏亚，又看了看漂浮在半空中的小妖精。
尾巴忍不住轻轻晃了一下。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老师露出这么害怕的表情。
真少见。
短暂的寒暄过后，工坊重新安静下来。
莉芙回到书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那本古书。
夏亚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风衣袖口。
他几次想开口。
但每次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
毕竟……
当年自己可是连一句告别都没说，直接在矮人王的追兵到来前提桶跑路，留下莉芙姐一个人面对矮人王庭的密探。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就在夏亚终于鼓起勇气准备开口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打破了工坊里的沉默。
“请问这里是妖精工坊吗？”
“进来。”莉芙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
一个穿黑色皮革风衣的黑发青年跨进门槛，手里还捧着一封盖着华丽火漆印章的信件。
夏亚一眼便认出了他。
正是刚才在商业街上，试图买下休的那个帝国炼金工匠。
黑发青年同样看到了夏亚和休，表情明显僵了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但很快，青年便移开视线。
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两个穿着普通的冒险者，显然不值得在这种场合浪费时间。
他整了整衣领，转向悬浮在半空中的莉芙。
“莉芙阁下。”
青年微微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炼金礼，随后双手递上一封镶嵌金色火漆的信件。
“这是帝国炼金协会特级大师，首席专家盖尔·萨瑟兰大师亲笔书信。”
“家师命我代他向您问候，他说，您是他在炼金领域最尊敬的前辈。”
说到这里，青年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帝国特级大师，首席专家......这些身份，即便是在北境王都都足以让那些贵族们认真对待。
莉芙没有伸手去接。
她只是飘在原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信封，扫了一眼署名。
然后她便无视了那封信件，打了个哈欠。
“盖尔那个小家伙，还没死啊。”
空气顿时安静，夏亚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切。
黑发青年表情僵硬了片刻，忍不住开口：“莉芙阁下，家师今年已经三百二十岁了。”
莉芙歪了歪头。
“所以呢？”
“年龄大，就代表水平高？”
她飘回书桌前，拿起放在一旁的指甲刀，开始漫不经心地修剪指甲，懒洋洋的声音从书桌前传出。
“现在帝国工坊给大师划分等级，都这么随便了吗？什么特级大师都出来了。”
“不过是一群臭鱼烂虾，还有必要分什么特级吗？”
黑发青年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老师临行前曾再三提醒，一定要他尊重这位妖精工坊的主人。
但现在看来，这位隐居在北境的小妖精也染上了那些蛮子的无礼。
自己以礼相待，得到的却是百般羞辱。
所谓妖精工坊主人，恐怕不过是因为妖精的身份，侥幸掌握了一门失传的古代炼金术，才被世人冠以大师之名。
如今只是一个抱着旧时代技术不肯放手的老古董罢了。
而自己的老师，才是真正开拓炼金术未来的人。
想到这里，青年心中的敬畏逐渐消退。
“说起来。”夏亚靠在门框旁，忽然开口，“我倒是觉得莉芙姐说得没错。”
“有些人啊，年纪大了，就喜欢拿资历压人，炼金术学得怎么样不好说，吹牛倒是一套一套的。
工坊里安静得只剩下指甲刀开合的细碎声响。
青年猛地转过头，那仿佛能杀死人的冰冷目光落在夏亚身上。
“你是谁？”
“莫非是莉芙阁下的学徒？”
夏亚还没回话，莉芙头也不抬地替他答了：“以前教过几年。不算正式弟子，不过还算有点天赋，比某些臭鱼烂虾强些。”
青年脸上露出得逞的神色，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既然这位阁下也是炼金师，不如我们比试一场？”
“我很好奇，能够得到莉芙阁下指点的人，到底有什么水平。”
“也让在下见识一下，所谓的北境炼金术，究竟有没有资格和帝国相提并论。”
他语气中带上了浓浓的挑衅意味。
夏亚转头看向莉芙。
小妖精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朝炼金台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语气懒洋洋的。
“台子空着也是空着，注意别把人弄死就行，打扫还蛮累的。”
“不过，既然是比试，总该有点赌注。”夏亚双手抱胸，将目光投向窗外那几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球形构装体。
“我看你那几个飞在天上的铁疙瘩就蛮不错的，就它们了吧。”
那是他的本命构装，是老师送他的成人礼。
帝国青年冷笑一声。
“可以，但如果你输了……”
他的目光落在休身上。
“那个龙裔归我。”
休的尾巴倏地竖了起来，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夏亚的衣角。
夏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休慢慢放松下来。
“关于休的事，我无权定夺，不过——”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却已彻底冷了下来。
“既然想要赌这么大的话，那就由我来陪你玩玩吧。”
“把赌注换成我们两人各自后半段的人生吧。”
“输掉的人，要一辈子成为对方的奴隶。”
“莉芙姐，你看可以上灵魂血契吗？”
一旁，莉芙终于放下手里的指甲刀，从书桌上飘了起来。
她看着夏亚走向炼金台的背影，脸上懒散全无，一脸感兴趣的神色。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