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看到了,沉淀在这泥板之中的记忆。
远处的战火在燃烧,身穿着黄铜铠甲,高举着战斧的战争之王正在蹂躏着仍试图抵抗的巫师们。
书写了这泥板的书吏跪在地上,身体颤抖,带着畏惧看着那正在走向他们的女子。
那女子低声安慰着他们,她的声音算不上太好听,隐约还能听出少许沙哑,似乎是被战场上的风沙伤害过。
那女子告诉书吏,他们唯愿杀尽这世间堕落的巫师,对于凡人,她唯有仁慈与爱。
那女子迈入了这档案室内,目光扫过这房间中的泥板,她的目光停留在了周云手中这块泥板上了片刻。
当时这块泥板才刚刚被刻成,尚未完全干透,那女子稍稍凑上前来,似是好奇上面书写了什么内容。
于是,周云得以通过这泥板,看清那女子的容貌。
那是一个并不算特别漂亮的女子,骨架偏大,身材比起女人更像是男人,能看到被战争磨练出的痕迹,能看到经过训练的肌肉,而她的面容也并不柔美,反而充满了被战争磨砺出的坑坑洼洼的痕迹。
唯有那一双眼眸,真是漂亮,仿佛是月光垂落在人的眼眶中,轻盈、纯净又充斥着坚韧。
她与西默内塔神殿祭司的那绝美神像只有很少的相似,但周云就是能隐约明白,这个并不算多么美丽的女人就是美神西默内塔。
因为她的身上萦绕着亚空间的力量,那是数以百万、千万乃至更多人的信仰,虔诚地将这女人称之为行走在人间的神明,称呼她为美神在人间的化身。
那时候,马库拉格的帷幕还很稀薄,亚空间与现实的边界并不清晰,意志与信仰的力量远比现在更强大。
以至于在那些信仰的作用下,亚空间中形成了一道实体,同西默内塔在亚空间中的投影交错在一起。
周云看到了那亚空间实体,那团由指向西默内塔的信仰、西默内塔的灵魂以及西默内塔的灵能天赋混合而成的强大实体。
亚空间中没有时间,周云在过去看到了,也便在现在看到了,更在未来看到了。
黄金王座上的他看向了西默内塔所显化而成的亚空间实体,那是一团残破的风暴,沉在色孽的寝宫之中,正在被一点点瓜分、啃食,但仍未被彻底污染,亦未曾屈服于色孽……………
看着那亚空间实体,看着那卷着信仰而成的风暴,在其中周云看到了西默内塔记忆的碎片。
他们称呼她为美人。
那些蒙巫术之王赏识,从凡人中提拔而起,充当贵族的人们这样称呼她。
她真的美丽吗?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自己那张平庸的面容,她深知自己并不美丽,更知晓那些贵族满口谎言。
她天生具有一项天赋,能略微读取到他人内心的想法。
她知道,那些贵族的少爷们虽然恭敬地称呼她为美人,摆出迷恋她的态度追求她,但实则在内心深处嘲笑西默内塔是个平庸的女人,因她偏大的骨架而嘲笑她是“壮汉”西默内塔。
他们所追求的,只是在西默内塔一岁时就逝去的父母所留下的丰厚遗产,整个马库拉格诸贵族中首屈一指的财富。
一个丑女,带着一笔美丽的资产,这就是绝大多数人对她的看法。
多么可笑啊,多么丑陋啊。
她就这样空洞地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贵族在他们的面前表演,他们称赞她的美丽,说他们爱她,把谎言填进她的内心,把她灵魂里的空洞扯得越来越大。
爱与美是一种谎言,这是她对爱与美唯一的认知。
她举办着一场场晚宴,挥洒着父母留下的财富,沉浸于享乐和欣赏那充满谎言的追求之中,渴望以此填满空洞。
“多么可怜啊,从未见过爱与美的女士。”在一场晚宴上,基里曼家族的年长家主如此向她说道。
“我见过很多谎言。”被看穿的她如此回答道。
“但爱与美不是谎言,如果您想要找到真挚的赞美与爱戴,那您就去城市之下的下水道看看吧。”
“您只要用您这场晚宴一半的开销,去换成食物带进下水道,您就会收获真挚的赞美与爱戴。’
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何要去下水道寻找赞美和爱戴。
那里只有饥肠辘辘的贫民,只有巫术之王为充当祭品而豢养的奴隶们。
但她还是照做了,她渴望填满内心的空洞,即便是用这样荒诞的方法。
她带着一车车的廉价食物迈入了下水道中的聚居地,那些衣着简陋,因疾病和饥饿而面容丑陋的贫民与奴隶扑了上来,争抢着车中的食物,他们大声赞美着她,挤干脑子里所有的词汇称赞她的美丽和善良。
这与那些贵族又有何区别?只是为了从她这里得到些什么而撒的谎而已......
不,有区别,截然不同.......
她的天赋让她感知到了,那些吃下食物的贫民与奴隶发自内心觉得她是美丽的,发自内心地感恩她。
为什么?
为了搞明白这一点,她越来越多地前往下水道,将越来越多的食物分发给贫民和奴隶。
贫民和奴隶们先是感激她,然后是爱戴她,最后甚至开始信仰她。
他们说,她是降临在人间的美神,是美的化身,是整个马库拉格最美丽的女人。
他们的话语中并无任何谎言......
于是,她再次见到了基里曼家族的年长家主。
她说,她已明悟。
真挚的爱与美是令他人幸福。
但这是不够的,她即便带去再多的粮食,也无法真正令贫民和奴隶们幸福。
于是,以她和基里曼家族家主为首,渴望推翻巫术之王残暴统治的八十八个家族结盟了。
他们一同流下鲜血,宣誓斩杀巫术之王,斩尽人间的所有巫师。
于是战争之神的赐福自血中萌生,将基里曼家族的年长家主升为身着黄铜铠甲的神选。
于是在那些指向她的信仰之中,她汲取到了力量,成为了美神行走于人间的化身。
于是他们携手推翻了巫术之王的统治,将一座座城市解放。
于是,他们一同杀进了那巫术之王的王庭......
他们见到了始终没有现身的巫术之王。
水晶在地上萌生、巫火化作了漩涡盘旋,巫术之王蒙着祭品的哀嚎开始飞升,他的身上生出了湛蓝的鸟羽,双眸变成了闪烁着万千变化的镜面......
巫术之王正在蒙受巫术之神的恩赐,被升格为超越凡人,永生不灭的事物。
但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西默内塔听到了一声啼哭。
盘踞在马库拉格之上的亚空间风暴在啼哭声中消散了,帷幕忽然变得厚重,现实的引力变得沉重,物理法则开始重新宣示自己的主权。
巫术之王挣扎着抓住亚空间的洪流,想要在现实重新回归前升上至高天。
然后......然后一枚黑石方尖碑贯穿了卫星福尔马卡斯,砸在了巫术之王的身上一
“……..……这。”周云一把将手中的泥板递还给卢克莱修。
卢克莱修似乎在说什么,但周云已经无心多听了,他摆了摆手表示自己身体不适,要回家了。
回到家后,周云应付了蒂塔的担心,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之中,伸出手搓着自己的眉心。
他刚刚看到的那些东西......那些属于西默内塔的记忆.......
首先,西默内塔的确和周云之前猜测的一样,她被色孽捕获了,如今马库拉格对她的信仰大部分已经被色孽顶替了,但西默内塔并未屈服于痛苦和凌辱,她仍然还在坚持,没有被彻底腐化。
其次,西默内塔参加了当初战争之王和巫术之王的战争,甚至是战争之王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并且亲自前往了巫术之王的王庭,和基里曼家族始祖,也即“战争之王”一同讨伐巫术之王。
而彼时的巫术之王,已经在升格为奸奇恶魔王子的最后一刻了。
但就在他升格的同时,色孽发出了第一声啼哭,驱散了亚空间风暴,现实回归,差点就把巫术之王的升格打断了。
与此同时,那枚极大概率来自于法罗斯的黑石方尖碑以某种快到了不合常理的速度抵达了马库拉格,直接砸在了巫术之王的身上。
这证实了周云的猜测,那黑石方尖碑必然是用了某种不依赖亚空间的超光速交通方式。
在周云之前的预言中,他会前往索萨之上,寻找法罗斯灯塔.......索萨在上千光年之外,前往那里的唯一线索就在黑石方尖碑上。
周云只要能找到黑石方尖碑,通过「古物言语」这个先天灵能禀赋,直接去看方尖碑的记忆,十有八九就能找到前往索萨、找到法罗斯灯塔的办法。
而方尖碑位置的线索......当时只有西默内塔和战争之王在场,线索自然也就在西默内塔教会和基里曼家族之中了。
周云想起了他看到的那命运。
他带着安格隆逃出了努色瑞亚,没有让他的大脑上植入屠夫之钉,但他看到安格隆的命运仍然充满鲜血。
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改变安格隆的命运,有什么东西可以超出那亚空间之中的宿命,有什么东西改变一个原体的结局......那周云目前能想到的只有两个。
一个就是法罗斯灯塔,那完全由纯粹物质宇宙之神伟力而构建的灯塔,是这银河中少数不属于亚空间的强大力量。
另一个,就是另一位原体,是罗伯特·基里曼。
除非原体自愿赴死,否则能杀死一个原体的只有另一个原体。
相对的,能改变一个原体命运的,也只有另一个原体。
周云拉开了自己房间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那一副帝皇塔罗。
他将帝皇塔罗放在面前,然后双手合十。
“老黄,今天我不骂你了,今天我求你一次。”
“看在我替你坐了黄金王座的份上,也为了孩子着想......算了你要能为了安格隆着想也没很多破事了,你就当为了人类着想吧。”
“你告诉我,拯救安格隆的希望是不是在法罗斯和基里曼身上。”
周云伸出手,从塔罗中抽出了其中一张。
那张牌上印着一只坐在黄金王座上的黄鼠狼。
帝皇牌。
象征着冰冷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