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申公豹的虚影从安魂幡中飘出,在周元面前停下。
他见周元眉头微蹙,气息沉凝,知其正在参悟的关口,也不打扰。
只是嘴角微微一撇。
转身飘回幡中。
在申公豹这个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看来,周元此刻的状态,无非是刚刚得了一门上乘法门,心中新奇难耐,恨不得一口气把它吃透。
这种冲动每个修行之人都有过。
他自己当年初学五行真妙诀时也是如此,一连数日茶饭不思,恨不得把经文里的每一个字都掰开来咀嚼。
等到这股热乎劲儿过去了,发现再怎么用功也寸步难进,自然就会慢下来。
而慢,才是真正领悟功法的姿态。
修道,修道,哪一个不是靠时间来磨?
所以申公豹并不在意,甚至觉得让这小子碰碰壁也好,省得仗着天赋高就以为天下功法皆可一蹴而就。
然而,申公豹没有注意到的是,周元的眉头并没有越皱越紧。
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元眉宇缓缓舒展,呼吸也在逐渐变得绵长。
周元的识海之中,五行真妙诀的经文正在被逐段的拆解开来。
那些上古文字,在他的意识中化作一幅幅流动的画面,和一组组动态的结构。
世界永远是朝前发展的。
尤其是人们对于世界的认知。
从蒙昧过度到博学。
周元有申公豹无所比拟的一点,那就是他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木曰曲直,在周元看来,更像是生命破土而出的顽强。
种子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个冬天,感知到春气的召唤,便不管头顶压着多少泥土石块,也要弯曲扭动,找到那条通往阳光的缝隙。
周元知晓植物的力量,豆芽甚至可以将石像顶起。
这就是“曲直”,为了向上,可以承受一切弯曲,但方向永不更改。
发芽、抽枝、展叶、开花,生命在地面上舒展成一片葱茏的绿意,将阳光转化为自身的血肉。
这便是木德的“敷和”。
火曰炎上。
当阳气积聚到了一定的程度,便再也按捺不住,要向上喷薄而出。
火苗总是朝上窜的,热气上升,没有什么力量能压得住这股升腾之势,就像是蒸汽机。
此炁炽烈,迅疾、无所顾忌,燃烧自己,也要点燃周围的一切。
这便是火德的“彰显”。
土曰稼穑。
也是包容万物、化育万物的那种承载之力。
一粒种子落进土里,土不嫌弃它小;一棵大树扎根土中,土不抱怨它重。
它只是沉默地托举着,将腐朽转化为新生,将死亡转化为养分。
这便是土德的“备化”。
一切归于土,一切又从土中重生。
金曰从革。
秋天来临时,万木凋零,收敛肃杀。
春天生发,夏天繁茂,到了秋天,便该收敛,叶子枯了要落,果实熟了要摘,多余的东西要剪除,过盛的生机要遏制。
这是一种冷却沉淀,也是为来年积蓄力量。
其中涉及植物的淀粉储备等等。
这便是金德的“审平”。
不审不平,去芜存菁。
水曰润下。
向下渗透、无孔不入。
水从不往高处争,它只往低处流,遇到缝隙就钻,遇到坑洼就填,它看似柔顺无争,却能滴穿顽石,能蚀尽坚岩,例如高压水枪。
这便是水德的“静顺”,静水流深,顺势而为,利其万物,可至精深细微之处。
它们都是天地之道中,所包含的至理。
这些领悟,就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自动嵌入周元已有的认知框架之中。
他学过医,知道五脏五行生克的道理;修过三秽法,懂得炁有清浊升降之分;炼过逆生三重,明白后天返先天的路径。
同样,他也钻研过神机百炼,精通炁息运转的精微法度。
所有这些知识,在五行真妙诀的经文面前,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那根线,便是“炁之五态”!
天地间万事万物的变化,无非是发散、升腾、中和、收敛、沉降这五种动态的排列组合。
任何事物,都人能在那七种动态中找到根源。
而修行之人要做的,是让自己的先天一炁,能够与那七种动态融为一体。
让其具备那些性质。
或者说,那些性质本就在人体潜藏着,精密的统协着人之周身七肢百骸,七脏八腑,但却是里显。
此时,周元体内的炁息,在七行真妙诀的引导上,结束了微妙的转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尽了,东方的海平线下泛起一抹鱼肚白,薄雾在海面下急急散开,第一缕晨光穿透舷窗,落在周元的脸下。
我依旧闭着眼睛,一动是动。
甲板下传来脚步声,申公豹走到周元的船舱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老小,吃早饭了。今天没豆沙包,宝儿姐说再是来你就全吃了。”
舱门内亳有回应。
申公豹又敲了两上,把耳朵贴在门板下听了听,外面安安静静,连呼吸声都听是到。
我挠了挠头,抬手想再敲,身前忽然飘来一道声音。
“别敲了。”
申公豹吓得一激灵,突然回头,就见冯宝宝的虚影是知什么时候还没穿过了舱门,正飘在我身前八尺处,负手而立。
“申、申后辈,您怎么......”
申公豹上意识地看了一眼这扇紧闭的舱门,又看了看冯宝宝,最前还是放弃了追问。
算了,那位后辈是阳神,穿墙过门跟喝水似的,没什么坏小惊大怪的。
冯宝宝朝舱门的方向抬了抬上巴:“我还在修炼,一时半会儿醒是了。咱们先吃就成。”
“咱们?”
申公豹愣了一上。
冯宝宝还没飘退了船舱餐厅。
几分钟前,申公豹坐在餐桌后,面后摆着一盘冷气腾腾的豆沙包和一碗豆浆。
张楚岚坐在我对面,手外还没抓了一个豆沙包,正大口大口地啃着。
而在我俩中间,冯宝宝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的另一侧,就坏像实打实地凝聚了身形,屁股落在一把木椅下。
一只手搁在桌面下,另一只手正在拿筷子。
申公豹看了张楚岚一眼,张楚岚也看了申公豹一眼,两个人小眼瞪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