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夕阳温暖,暮风柔软。
花满楼独自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盆盆鲜花,他正在给花卉浇水。
这座小楼是花满楼自己装饰的,里里外外摆满了鲜花,花满楼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沐浴着夕阳,轻抚着情人嘴唇般柔软的花瓣,领略着情人呼吸般美妙的花香,享受缤纷多彩的人生。
花满楼正在浇灌几株山茶花,这是好友徐青崖从大理给他带来的,据说是大理世子亲手栽种的阆苑仙葩。
一盆十八学士,一盆八仙过海,一盆七仙女,一盆风尘三侠,最有趣的一盆名叫“抓破美人脸”,据说是大理镇南王府,每天都会上演的戏码。
花满楼喜欢种花,但天下花卉多不胜数,哪能样样精通?他对山茶花的了解不是很多,只要那位满口胡柴的老友能说出典故,他也就认了下来。
就在花满楼给“二乔”浇水时,楼梯口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急匆匆奔上楼,神情惊慌,呼吸急促,刚一进门,立刻哧溜一声躲在花架后面,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这位公子,后人有人追我,我能不能躲一躲?我不是坏人,后面追我的才是坏人,最恶最坏的坏人。”
少女怯生生的看着花满楼。
刚说两句,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花满楼耳朵微动,听出少女的声音有些特殊,从脚步声判断,少女绝非体轻能为学上舞的纤瘦身材,反而颇有三五分丰腴,但从呼吸声判断,少女的体质非常差,似乎患有某种疾病。
花满楼不知,这位姑娘的容貌不敢说是倾国倾城,但比之“二乔”绝不会相差半分,举手投足间,天然带有三五分贵气,只是脸色略有些苍白。
“噔噔噔!”
又是一阵脚步声。
十几个壮汉一同跑上小楼。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翁。
老翁四处看了看,一眼看到躲在暗处的姑娘,想上前把人带走,转而看到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的花满楼,脚步立刻停滞下来,决然不肯迈动半步。
花满楼怎么会在这里?
老翁当然认识花满楼,也知道花满楼有两个不怎么讲道理的朋友。
一个四条眉毛的江湖搅屎棍。
一个杀人无数的玉面小阎罗。
得罪花满楼不要紧,花满楼不会与别人计较,从不记仇,若是被四条眉毛和玉面阎罗知道,锦衣卫镇抚使翁泰北带人搅闹花满楼隐居的小楼......
——翁泰北明天早晨,就会因为左脚先出门,被人打二百记闷棍!
花满楼淡淡说道:“这位先生,我记得你的声音,是翁先生吧?”
翁泰北拱手一礼:“花公子!我们不是在抓捕犯人,更不可能对这位姑娘造成伤害,只是奉命把人......”
姑娘颇有些眼力,眼见翁泰北唯唯诺诺的姿态,胆子大了起来,从花架后面站起来,怒道:“翁泰北!我才不想回去呢!家里一点意思都没有!父王除了让我吃药,他还会做什么?”
翁泰北顺着话头说道:“公主,鄱阳王请下官把您带回去,如果您受到任何损害,下官着实担待不起。”
这话当然不是对“公主”说的,而是对花满楼说的,表示我们不是在欺压民女,而是受鄱阳王所托寻回公主,请您行个方便,不要让我们难办。
鄱阳王是刘定寰的叔叔,是比较老实的皇叔,沉迷考古不可自拔,整天钻研古董古籍,还喜欢黄老之学,晨昏诵读道藏,喜欢钻研“长生术”。
鄱阳王有二女一子。
长女“天凤”,生来患有隐疾,金匮给天凤看过病,表示无能为力,想治好天风的病,除非她能凭自身之力逆反先天,从不会武功普通人,一步登天进入先天,难度不亚于白日做梦。
次女“无忧”,生来活泼好动,在天山派学武,是张丹枫的小徒弟,从送到天山开始,有六七年没回家。
小儿子仅有五岁,不值一提。
天凤今年十八岁,距离大限之期不足两年,鄱阳王宠爱女儿,由着天凤的性子胡来,万没想到,天凤竟然趁着守卫松懈,从鄱阳王府跑了出去。
鄱阳王慌忙请翁泰北寻回天凤。
以翁泰北的武功,追回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哪有什么难度?奈何天凤是公主,一碰就碎,你敢碰我一下,我就敢隐疾发作,当场抽搐过去。
翁泰北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对天凤下重手,求爷爷告奶奶,一路跟在后面做保镖,顺便充当“提款机”。
公主出门,当然是不会带钱的。
从未离开过家门的公主,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什么都想玩一玩。
天凤负责玩,翁泰北负责付账。
若非翁泰北有个身家巨万、超级怕老婆的女婿,怕是要加入丐帮。
直到最近几日,江湖中传出一些风言风语,江湖局势日益严峻,翁泰北不敢继续这么“配合”,想把天凤公主带回去,没想到竟然遇到花满楼。
天凤委屈的说道:“我不回去!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患有隐疾,最多还能活一两年!这么美好的人生,我才不想损耗在冷冰冰的王府里面......”
花满楼闻言一愣。
本以为是富家小姐离家出走、富豪父亲派人追逐的戏码,没想到天凤竟有这般遭遇,花满楼摆手,示意翁泰北等人离开,他会保护天凤的安全。
翁泰北沉吟:“花公子………………”
花满楼语气带着几分冷厉:“我会在一年后把天风姑娘带回去!”
翁泰北立刻多云转晴,沉郁的表情一扫而空,笑道:“多谢花公子,有公子保护公主,我们就放心啦!”
说罢,一溜烟离开小楼。
跑的比兔子还要快几分。
天凤瞪大眼睛,问道:“你看起来瘦瘦弱弱的,没想到这么厉害,随便一句话,就让翁泰北乖乖离开。”
花满楼笑道:“他不是怕我!他是怕我的两个好朋友!一个朋友能翻出翁泰北藏了三十年的缺德事,另一个朋友不太讲道理,喜欢干脆利落。”
“干脆利落的......杀人?”
“那倒不会!翁泰北毕竟是锦衣卫镇抚使,我那位朋友,只会以刀客决斗为借口,狠狠揍翁泰北一顿。’
“你这些花卉很有意思啊!”
“这是我朋友从大理带来的,他知道我喜欢花,带来很多山茶花,一株花枝开十八朵的名叫十八学士,八朵的名叫八仙过海,七朵的是七仙女,最契合姑娘气质的,我觉得是这株。”
花满楼指向一株花开两朵,一红一白的花卉,此花名为“二乔”。
只有一红一白才叫“二乔”,如果是一红一紫,便是“恶紫夺朱”,也有一个典故名字,名为“二虎”。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传闻孙权有两个女儿,长女孙鲁班表字大虎,次女孙鲁育表字小虎,大虎张狂霸道,荒淫无度,贪权好利,小虎温婉贤淑,不争不抢,只求自保,姐妹相互倾轧,小虎倒在大虎手中。
天凤根据花满楼的介绍,一盆盆的看过去,略有几分好奇,这些花卉开的争奇斗艳,都是阆苑仙葩,花满楼为何只提及数量,没有说花瓣颜色。
尤其是这株“十八学士”,十八朵花朵朵颜色不同,每朵花都是纯色,没有半分杂色,天凤不认识山茶花,却知道这必然是珍品中的珍品,说是仙品也不为过,花满楼为何没有提及?
不过,“二乔”确实很漂亮。
鄱阳王家中二女,确实是......
想到此处,天凤有些自怨自艾。
天色渐渐黯淡,天凤奇道:“你怎么不点灯?看你穿着打扮,不像买不起灯油的!还有,谁负责做饭?”
花满楼笑道:“抱歉!我忘了!只有外客到来时,我才会点灯。”
“你自己晚上从来不点灯?”
“我用不着点灯。”
“为什么?”
“因为我看不见!”
听到这话,天凤心头一阵抽搐。
风姿俊秀、温文尔雅的伴郎君,竟然是个瞎子!方才谈论那么久,花满楼边聊天边弄花草,言行举止,与正常人绝无二致,他是怎么做到的?
“你真的看不见?”
天凤伸出手,用力在花满楼眼前晃了晃,她希望花满楼在说笑话。
虽然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但天凤希望这句话是个笑话。
天凤的祈祷没有发挥作用。
花满楼淡然的说道:“我的眼睛在我七岁那年就看不见了,天凤姑娘,不用为我惋惜,眼睛看不见,我的心能看到更多东西,品味更多芬芳。”
“比如呢?”
“你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你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带着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只要你肯去领略,就会发现人生本是多么可爱,每个季节都
有很多让你忘记烦恼的赏心乐事。”
花满楼柔声劝慰天凤:“能不能活得愉快,并不在于能不能看见,也不在于生命的长度,而在于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你自己的生命,天风姑娘,生命的长度是有限的,宽度是无限的!”
天凤嘟囔道:“说的好听,我才十八岁,怎么舍得就这么离开?”
花满楼道:“不要灰心!江湖中有很多能人异士,金匮办不到的事不代表别人办不到,我有几个朋友,他们有非常特殊的本事,或许有办法!”
“遇到你,我运气不错!”
天凤左右看了看,找到一张舒适的躺椅,大大方方的躺了上去,尽情展露缤纷玲珑的曲线,笑道:“这张椅子真的很舒服,也是你朋友送的?”
花满楼笑道:“我那位朋友剿灭几家黑道山寨的时候,发现匪首坐的椅子非常舒服,给我带回来几张!”
“这算不算中饱私囊?”
“不算!”
“你开什么玩笑!别以为我是不谙世事的小傻丫头!我是公主!我小时候看过律法!这就是中饱私囊!”
“我那位朋友说过,为了救援遭受水灾的百姓,忍痛拍卖椅子,他用这几把椅子,搬空了我的小金库。”
“你的朋友......真是......”
天凤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作为公主,天凤从未学过骂人,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形容徐青崖。
花满楼笑道:“我家里很有钱,我爹给我准备了很多钱,但是,我要钱有什么用?留在家里只能吃灰,如果这些钱能救治几个百姓,哪怕只能救治一个百姓,也比留下吃灰好很多!”
“他为什么不直接和你说?”
“他说,这叫做表率”!我花重金拍卖下这些椅子,才会有更多富豪慷慨解囊,我不太懂这些事,但若论赈灾的本事,我的朋友天下第一。
“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徐青崖!”
“嘶~~”
天凤惊的倒吸一口凉气。
最近一段时间,天凤在市井中听到过徐青崖的名字,有人说他是十殿阎罗转世,有人说他是救命的菩萨。
有人听到徐青崖的名字,头也不回的跑路,有人听到夸赞徐青崖,立刻高声附和,双方快速成为朋友,天凤在外闲逛时,也曾用这种方法蹭饭。
鄱阳王是闲散王爷,天凤是身患隐疾的小可怜,对朝堂毫不在意,但再怎么不在意,终归有几分警惕心。
徐青崖的江湖名声,若再做几件大事,怕不是能化身大贤良师。
难道朝廷对此毫不在意?
天凤问道:“花………………花公子,徐青崖是什么样的人?很有趣吗?”
花满楼回想起徐青崖,面上满满都是笑容:“徐青崖,他......他是世上最有趣的人,除了陆小凤,我从未见过比徐青崖更有趣的人,他总是能从出人预料的角度做出出人预料的事。”
天风耸耸肩:“不好玩!你这里有没有好玩的?带我出去玩吧!这是我首次离开王府,真的好无聊啊!”
花满楼想了想,决定带天凤去一个好玩的地方,那就是——青楼!
“咱们要去青楼?”
“准确的说是——怡情院!”
“你不是想把我......我.......
“姑娘不要误会,我是去怡情院找一个人,他或许能治你的病。”
“什么人?”
“龟孙子大老爷!”
“龟孙子就是龟孙子,大老爷就是大老爷,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因为他花钱如流水,有钱的时候是大老爷,没钱的时候是龟孙子,一年十二个月,至少有八个月被挂在怡情院的房梁上,等着冤大头赎他。
“哪有这样的冤大头?”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花满楼微笑着指了指自己。
天凤:这位公子脑子不正常!
看着花满楼和天凤的背影,躲在暗处的上官飞燕以及青衣楼杀手,恨恨的握紧拳头,却不敢发出声响,以花满楼的耳力,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被他发现痕迹,一切计划都会付诸流水。
事实上,就在天凤跑上去之前,上官飞燕也想跑上去,万没想到,竟然被天风抢了先,上官飞燕本想用飞燕针射杀天凤,却陡然看到了翁泰北。
上官飞燕不过是一家破落户中不受宠的表小姐,连二小姐都不算,哪敢得罪锦衣卫镇抚使!再者说了,能被锦衣卫镇抚使贴身保护,天凤就算不是天潢贵胄,也是豪门大户,伤到了她,翁泰北怕是要亲自去金鹏庄园抄家!
但是,没有花满楼,如何能请动陆小凤?没有陆小凤,如何能请动徐青崖或者西门吹雪?没有这些高手,如何把金鹏旧臣的家产夺过来?上官飞燕左等右等,却没等到半点出手机会。
天凤公主的气质太强了。
哪怕她什么都不做,与生俱来的公主气质,也让向来自高自傲的上官飞燕有自惭形秽的感觉,天凤是货真价实的金枝玉叶,上官飞燕是流亡到中原的边远小国的皇室,算是“郡主”。
这哪是李鬼见李逵?
分明连“李鬼”都是假货!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龟孙子能让这么多人主动送钱赎他,说明他是个有本事的人,你说他能治我的病,难道他是神医?还是什么老神仙?”
天凤好奇的看着花满楼。
这张脸真是太俊俏了。
怎么看都不会觉得厌烦。
花满楼柔声解释:“江湖中有两个奇奇怪怪的老前辈,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古往今来的奇奇怪怪的事,他都知道一点点,号称‘大通”。
另一个本事更大,无论你提出多么困难的问题,他都有法子替你解决,由于太聪明,因此号称“大智”。
这两位老人家脾气古怪,从不显露于人前,想找到他们,必须通过龟孙子大老爷,江湖规矩,不要多问。
等会儿我去就行了。
大家都会给我个面子!”
天凤道:“你的面子很值钱?”
花满楼淡然一笑。
花家七公子出门不用带钱。
他答应的数目,就是钱财。
本地夜市非常热闹,天凤看的两眼冒精光,买了十几件小玩意儿,逛了足足大半时辰,才去怡情院找人。
这些小玩意儿是付了钱的。
大型势力认识花满楼。
小摊小贩怎么可能认识?
好在,徐青崖送茶花的时候,顺手送给花满楼一包碎银,表示:你收到过各式各样的礼物,但是,绝对没有人给你送过钱,更不可能送你碎银。
花满楼觉得很有道理。
这份礼物确实特别出人预料,就连陆小凤,也没有这种奇葩念头。
“花公子,你这样是不对的,你怎么连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如果我是骗财骗色的坏人,你不是亏大了?”
“坏人不会说自己是坏人,你既然说自己的坏人,这就说明,你肯定不是坏人,再者说了,骗我做什么?需要钱可以直接拿,需要美色.......姑娘不要开这种玩笑,很容易被人误会。”
“难道你没有生过气?”
“很久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