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庙之中,黄白盘膝调息。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香案上灯火如豆,得四壁光影微微摇晃。
这一次调息,与以往不同。
除了继续温养云母内丹的药力之外,他胸口膻中穴内,还多了一道新生的太极雷气。
那一缕雷气不过小指粗细,悬于膻中之内,湛蓝如电,明灭不定,宛如一条缩小了无数倍的雷龙蛰伏于血肉深处。
以黄白如今的状态,最多放出三道雷霆。
三道之后,雷气便要见底。
若想恢复,便需主动运转法门,吸纳药力补充。
若只是靠它自行缓缓恢复,那速度实在太慢,远远谈不上从容。
“内炼之法……………”
黄白缓缓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时至今日,他仍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内炼法门。
倒也不一定非得是炼气士那一套。
武侠小说里所谓的内功,其实也未尝不可。
只要在体内练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便能弥补这条路最明显的一块短板。
性命双修不一定非得处处平衡,但至少不能有一头彻底空着。
如今黄白所走的路,更多偏向“性”之一字。
服食外丹确实能迅速增强体质,可这种增强,归根结底还是揠苗助长,并未真正改变生命本质。
就如同一个凡人去健身房苦练一辈子,练出一身大肌肉,也终究练不出所谓的内力。
相反,若走得太过头,反倒可能因透支元气,平白折寿。
“我现在服用的是第一次还丹的云母内丹。”
黄白心中暗暗盘算。
“此丹可增寿六十载。按我原先至多活到八十出头来算,如今少说也能活到一百四十岁。
“这一点,暂时倒不算太急。”
日后再补上一门内炼法,温养气血,壮大神魂,说不定还能再往上多续二十年。
想到这里,黄白将心中诸般念头缓缓压下,呼吸也重新归于平稳。
片刻之后,他调息完毕,伸手从香案上拿起一根余烬香。
指尖一搓,香火点燃。
袅袅青烟升起,在半空微微扭曲,仿佛勾连起某个遥远而熟悉的世界。
黄白闭上眼,心中默念第一诫。
这是他前往的第三个世界。
也是迄今为止,最难缠的世界之一。
那里的厉鬼,最可怕之处并不在于凶猛,而在于隐蔽。
它们拥有附体之能,只要与人体稍有接触,便能迅速侵入肉身,而一旦被附身,活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更麻烦的是,只要不是被彻底打散,那些厉鬼甚至连死尸状态都能继续附体。
换句话说,这根本不是单纯杀鬼,而是一场永无止尽的污染与渗透。
当初黄白也是下定决心尸解出窍,以鬼魂的办法对付鬼魂,这才勉强斩掉一头鬼王,硬生生在那个世界撕开一条路。
香火青烟缭绕之间,天道符诏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前往第一诫,杀死至少五头鬼王。】
黄白扫了一眼,不由笑了笑。
“这个不难。”
所谓鬼王,不过是活过百年的恶鬼,积累了一定凶气与异能罢了。
若放在从前,他或许还要慎重几分。
如今雷法已成,这类阴物在他眼里,已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大敌。
黄白目光一转,落在香案旁边的兵马坛上。
那坛子漆黑无光,静静摆在那里,像一张随时能张开的大口。
“是时候增加一点人口了。”
话音刚落。
哗!
黄白身形缓缓变淡,宛如墨迹被水冲开,最终彻底消失在古庙之中,不知前往何方。
第一诫世界,香江。
距离黄白离开,过去了整整三年。
三年时间,足够让很多东西面目全非。
这三年里,也的确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黄白离开之前,曾留下三枚辟邪的摸金符,并顺势建立了“荡魔府”。
荡魔府最初与官方合作,有黄耀祖,至罡道人和李国强在支撑,又有能够识破妖邪附体状态的摸金符坐镇。
起初可谓无往不利。
短短时间内,荡魔府便迅速扩张。
除了华夏本土之外,更是以香江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出击。
手持摸金符,鬼怪几乎无所遁形。
一时间,人间局势真的被他们硬生生扳回一截。
各地厉鬼被打得节节败退,许多盘踞已久的邪祟势力也被接连拔除。
那段时日,荡魔府风头极盛,简直像是乱世中突然冒出来的一把快刀,刀锋所至,鬼物尽皆避退。
可惜,摸金符终究有限。
其中一枚必须留在总部镇守,防止厉鬼突袭老巢。
剩下两枚作为机动力量使用,也就是说,偌大的荡魔府,最多同时出动两支真正有能力对付鬼王的核心队伍。
这个破绽,随着时间流逝,终究还是被厉鬼们看透了。
很快,全世界的厉鬼都意识到,荡魔府真正危险的,并不是那些人,而是那几枚摸金符。
于是,它们开始联合。
一些鬼王甚至主动放弃了经营许久的权贵肉身与人脉关系,转而专门潜伏到香江,只为围堵荡魔府的成员。
荡魔府总部有摸金符镇守,厉鬼轻易闯不进去。
荡魔府成员的亲属、朋友、家人、邻居,却不会永远被摸金符保护。
于是,真正的噩梦开始了。
有人被家人背刺。
有人被社会舆论构陷。
有人被最信任的同事、朋友,甚至路边一个毫不起眼的陌生人突然袭击。
厉鬼们不再正面碰撞,而是将人世间最深处的恶意一股脑翻了出来。
污蔑、诬陷、离间、操控舆论、借刀杀人.......
它们简直比人更懂人心。
那些原本被视作英雄的荡魔府成员,很快便一个个被泼满污水,从“守护人间的功臣”变成了人人喊打,罪名缠身的“危险分子”。
官方、媒体、民意,再加上无孔不入的厉鬼袭击。
这一切,最终硬生生打断了荡魔府原本蒸蒸日上的势头。
曾经与官方合作的荡魔府,转眼之间便从台前被逼入地下。
到最后,在各方势力围攻之下,偌大的荡魔府终究还是分崩离析。
香江,九龙城寨。
潮湿,狭窄,旧楼层层叠叠,宛如一块被岁月与污水共同侵蚀出来的怪异蜂巢。
巷道窄得仅容两人侧身而过,楼与楼之间几乎贴在一起,抬头只能看到狭长灰天。
各方势力在此盘踞,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也正因为如此,这种闹市中的混乱地带,反而成了绝佳的藏身之所。
一处极其隐蔽的宅邸之内。
屋中只坐着三个人。
一个老头,两名青年。
房子门窗紧闭,连缝隙都被布条与木板死死封住,几乎隔绝了外界一切光线与声响。
屋里空气浑浊,隐隐透着旧家具腐朽的味道。
老旧电视机放在角落,屏幕上雪花时不时闪动,信号断断续续,却仍顽强播放着最新新闻。
“港府决定拆迁九龙城寨,全额承担拆迁费用,并为该地居民提供完善的安置方案。
电视里,西装革履的官员正在侃侃而谈,语气温和,神态从容。
屋里的三人,却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三年过去,至罡道人已是满脸老态。
他原本就不算年轻,如今更是脊背微驼,脸上皱纹深刻,眼窝深陷,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衰败之感。
黄耀祖也再度变回了从前那副胡子拉碴的颓废模样。
眼中再无当初荡魔府刚建立时的精气神,只剩下疲倦与冷意。
至于李国强,虽然还算年轻,此刻同样满脸憔悴,眼角布满血丝。
经历了太多打击之后,他们的信心,也终于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至罡道人盯着电视画面,半晌,才苦笑一声。
“这帮鬼......真是下了血本啊。”
一句拆迁,看似是民生工程。
他们都清楚,这是对方在一步步压缩自己的生存空间。
黄耀祖拿起桌上的酒瓶,狠狠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他也懒得擦,只是咬牙道:
“他们急了。”
“鬼王被我们杀了四个,死一个少一个,他们不急才怪。”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中怒意翻滚,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叹息。
“可惜......”
可惜,还是功亏一篑。
厉鬼这种东西,本就神秘莫测。
它们根本不需要和你正面厮杀,只要从你最软的地方下手,就足以让你崩溃。
而人,偏偏都有软肋。
父母、妻儿、恋人、朋友、同事、甚至曾经信任过的每一个人——
所有这些,最后都成了厉鬼报复他们最锋利的刀。
“我们最终还是辜负了黄道长的期望。”
至罡道人望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雪花,眼神黯淡。
“荡魔府......终究没能真正发扬光大。”
这件事,大概会成为他这一生最难释怀的心结。
到头来,难道人还是斗不过鬼?
屋里沉默了片刻。
最后,还是李国强站起身来,重重拍了拍手掌。
“都打起精神来!”
“我们不还在吗?摸金符也还在这里!”
“大不了,从头再来!”
他这番话说得很用力,像是在给两人打气,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们的家属,如今都被秘密送去了大陆乡下,改名换姓,隐姓埋名。
这辈子,恐怕都很难再和他们联系。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现在是真的一无所有。
正因为一无所有,他们才没了软肋。
正说着,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动静。
像鞋底踩在积水中的声音,又像有人正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
黄耀祖霍然起身,快步走到一旁的监控显示器前。
模糊雪花画面里,只见黑夜笼罩之下,一道道人影正从附近大街小巷朝这里围拢过来,像一张收紧的网。
黄耀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冷冷笑了一声。
“这次......又是谁泄密了呢?”
语气甚至有些麻木。
如今全世界几乎都是他们的敌人。
厉鬼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势力,岂是一个半路杀出的荡魔府能轻易撼动的。
这一战,恐怕真的是最后一战了。
哗啦啦!
天公不作美,外头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在铁皮、墙檐与巷道积水上,发出连成一片的巨响。
黄耀祖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黝黑的摸金符,缓缓戴到脖子上。
符一贴胸口,他原本颓废的眼神也随之变得锋利。
紧接着,他从角落里拖出冲锋枪,动作熟练地检查弹匣,又将另外两把枪分发给至罡道人和李国强。
“两位。
黄耀祖看着眼前并肩作战三年的同伴,声音低沉而郑重。
“一起突围吧。”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合作了。”
“这三年来,多谢你们。”
至罡道人闻言,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李国强也沉默着,只重重点了点头。
下一刻,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雨声如鼓。
电视机里的新闻还在闪着雪花。
而屋里三人的眼中,却只剩下一种近乎牺牲的决绝。
三年的风风雨雨、血与火、背叛与挣扎,早已把他们之间的情义淬炼得不可磨灭。
既然躲不过,那便殊死一搏。
三人杀入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