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女的到來讓金流城的碼頭蓬蓽生輝。
其實在她的身上沒有攝人的威壓,只有一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純淨與安寧的氣質。
正是這種氣質讓外人在面對她的時候會自然產生一種不可褻瀆的神聖感。
甚至還影響到了周圍的環境。
彷彿連河上吹來的風都在此刻變得輕柔了。
法維德牧師上前一步,臉上堆滿了虔誠的笑容。
他隨後又向碼頭一側等候的幾名金流城衛戍軍軍官輕輕頷首。
那是德溫勳爵提前安排在此處維持秩序的衛戍軍隊伍。
軍官們按劍行禮,態度不卑不亢。
在表示了禮節性的尊重後,他們待在這裏主要是爲了明確此地的管轄權。
“恭迎聖女閣下蒞臨金流城。”
特裏斯坦主祭顯得莊重溫和。
“願聖光永遠指引您的道路。”
莎芙莉微笑頷首,那輕薄面紗之下的紅脣微微一動,旋即才發出一個輕柔的回應。
“許久不見了特裏斯坦主祭,願聖光與你同在。”
聖女的聲音空靈悅耳,想來若是有機會去傾聽她做禱告的話,那肯定會是一種享受。
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的話音始終帶着淡淡的疏離感。
隨後,聖女就在那隊聖光衛士的簇擁和神廟牧師們的引導下離開了碼頭,乘坐聖光神廟提前準備好的馬車向城內方向行去。
金流城方面的衛戍軍士兵們則保持着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跟隨在後。
街道兩旁,早有聽到風聲的民衆聚集。
他們好奇地張望聖女乘坐的馬車,有些人在竊竊私語,而有的人則跪地祈禱。
畢竟聖光教會和自然教派是聯合王國中少數幾個有一定傳教權的教派。
而且它們要比布萊庫人崇拜的十聖與聖父實在多了。
至少聖光和聖水都是真正具備療愈和淨化效果的。
而自然教派也能療傷救人,在南方有些德魯伊還會受僱去爲自由佃農裏的大地主和貴族莊園進行土地優化。
只是那些德魯伊從不索要報酬,他們的報酬就是僱主事後對自然教派的捐贈。
所得的資金不多也不少,恰好夠維持教派的運轉,不像聖光教會那麼看重錢財。
但不管怎樣,兩者都具備了一定的實用意義。
除了這些教派外,其實王國內還有許多小衆的信仰。
比如卓爾們崇拜的蜘蛛女神羅絲,其實也有一小部分人類信徒。
只是這種信仰大多見不得光,不僅沒有傳教權,有時候被發現了還會受到當地領主的排斥與制裁。
雖然金流城的聖光教會沒有大肆宣揚聖女的蒞臨,但在沿途中,這支隊伍還是引起了一陣圍觀。
法維德牧師騎馬在前邊引路,主祭騎着另外一匹馬跟在他身旁。
行至半路,他才向特裏斯坦主祭彙報道。
“主祭大人,所有的一切都已按照計劃準備妥當。”
“德溫勳爵那邊也打過了招呼,聖女入住的行館就安排在神廟東側的靜修院,那裏比較安靜。”
特裏斯坦主祭回頭看了一眼馬車,好似能隔着門簾看到聖女不染塵埃的身影。
他輕輕“嗯”了一聲,口頭上暫時沒有更多的表示。
這次春季巡禮原本並不是從金流城起始的,而是準備從中庭再到東域。
但在半年多前,聖女突然改變了行程。
此外,閉關多年未出的大主教突然宣佈接到了神諭。
聖光主宰指示他們必須到東域去。
故而聖女的行程才從月河開始。
聖光神廟需要大量的資金支援聖光城的建設。
此外,他們每年都要耗費資源和資金前往各地尋找具備聖光親和天賦的孩子。
他們跟奧祕殿堂不同,在發展上受到了嚴重的掣肘。
不過殿堂倒也不至於會特別針對聖光神廟,否則的話他們根本發展不起來。
馬車很快駛到了金流城內的神廟所在地。
神廟的主體其實談不上宏偉,不過佔地面積不算小。
主樓建築所用的石料相當的堅實,窗戶所用的都是彩色琉璃,看上去頗具地標性。
而尖頂上矗立着的那枚象徵聖光籠罩的圓環更是格外醒目。
除了主體建築外,神廟的後半部分砌着一堵高牆,那裏和主樓由側門相連,有獨立的門廊和馬廄,靠後的東側方向就是靜修院的所在地。
那裏是修女們的居所,還住着十多位本地招收到的孩童。
這些孩童全都具備一定的聖光親和天賦,等到滿12歲之後就能嘗試着修習聖光魔法。
而在此之前,他們會學習基礎讀寫,每年都要唸誦讚美聖光主宰的經文,並聆聽修女阿嬤講述關於聖光庇護人世間的種種故事和傳說。
跟修行比起來,這些孩子最重要的任務其實是學習如何保持虔誠與侍奉之心。
未來他們中的大部分都會成爲當地聖光神廟的牧師與祭司。
其中的佼佼者甚至會成爲地區主祭。
就像法維德牧師和特裏斯坦主祭這樣。
大部分聖光神廟的神職人員在侍奉滿20年之後就能獲准娶妻生子。
若是他們的子嗣擁有聖光天賦,就能優先吸納進教會。
反倒是修女沒有婚戀的權力。
在這方面就連莎芙莉這樣的聖光聖女都不例外,因爲她們有着終身侍奉聖光主宰的義務。
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禁止而已。
因爲大部分老牌的神職人員都知道,每一代聖女都會淪爲新任主教的禁臠。
如今的這一代大主教已經在位三百多年了。
聽說他早已選拔出了天賦卓絕的聖子,只是尚未在各地的聖光神廟中公開身份。
這位聖子會在公開後的十年內繼承大主教的權威。
這其實算是聖光神廟內部一種心照不宣的潛規則,畢竟就連教會都明白血脈傳承的重要性。
凡人終有一死,唯有繁衍才能生生不息。
但在對外的時候,爲了維護聖女的高潔形象,終身不婚就是一個最好的守潔標籤。
護送聖女的隊伍在神廟大門外停下。
聖女施施然地走下馬車,在聖光衛士的拱衛下跟隨法維德和特裏斯坦一同穿過神廟的大門。
隨後那扇大門緩緩關閉,隔絕了內外的視線。
全程跟隨並保持警惕的衛戍軍小隊這才離開,但在周圍的塔樓上,早有哨手盯緊了這裏的情況。
羅德對聖光神廟或者說教會的態度很是平淡。
在這個世界裏,聖光本質上也是諸多元素魔力的一種。
它有着獨特的性質和作用。
對羅德而言,聖光系和其他元素系沒什麼不同。
再加上聖光療愈和淨化的效果確實很強勢,羅德也不介意在必要的時候藉助一下聖光的力量。
不過放在世俗角度來說,聖光和自然都是自帶崇拜效應的屬性。
因爲光明的神化形態就是聖光。
而人類對光明的崇尚,幾乎是刻入到基因裏的生存本能。
這玩意在集體潛意識的認知隱喻和文明演化的精神需求中都是重要因素。
所以聖光崇拜並非偶然,也不是特意造成的宗教現象。
就好比卓爾喜歡黑暗,而人類對自己的定義本來就是“晝行性”智慧生物那樣。
人類的視覺系統完全適應日光環境,在黑暗中幾乎喪失90%的環境感知能力。
只有光亮能帶來安全感並且規避那些夜行的猛獸。
正因如此,聖光這面大旗其實是天然具備信仰優勢的。
說白了若不是因爲諸多因素的限制,聖光神廟信仰規模可就遠非如今可比了。
甚至聖光教會在某方面都有取代奧祕殿堂的潛力。
進入主殿的莎芙莉雙手相搭。
長明油燈的光芒正在廊道兩側跳躍着。
這些燈火爲神廟主殿內增添了幾分肅穆感。
聖女莎芙莉步履輕盈,月白色的裙襬拂過光滑的石板地面。
她在行走間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頸間那枚乳白色的寶石吊墜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着柔和的恆定微光。
這樣的微光恰好與她手中的聖典交相輝映,讓行走在廊道中的她看起來更加的聖潔了。
法維德牧師與特裏斯坦主祭一左一右,恭敬地引領着聖女穿過走廊,來到神廟主殿內的一間祈禱室。
這裏倒是看不到多餘且浮誇的陳設,只有一座簡單的聖光徽記浮雕懸掛在正對門的牆壁上。
屋內擺放着幾張鋪有亞麻布墊的硬木座椅。
祈禱室裏還提前點燃了淡淡的薰香。
“恭迎聖女殿下蒞臨金流城聖光神廟。”
進入祈禱室後,特裏斯坦主祭再次躬身。
法維德牧師緊隨其後,對她深深施禮。
莎芙莉在主位坐下,兩名少女待退至她身後兩側,不過那些護衛軍並沒有跟隨進入。
她將聖典輕輕置於桌上,纖細的右手覆着銀絲封面。
旋即才抬眼望向這兩位本城神職人員。
“特裏斯坦主祭,法維德牧師。”
“我此次奉大主教之命巡禮月河,首要便是爲聖光城的永恆輝光計劃募集所需的‘奉獻'。”
“在去年的夏季,大主教就收到了聖光的神諭,希望在東方!”
“所以纔將我巡禮的第一站安排在了月河,只是那個時候東域還未爆發戰事,”
她特意停頓了片刻,讓二人有足夠的反應時間。
特裏斯坦主祭的頭垂得更低了,而法維德牧師則保持着恭順的笑容。
“在我出發前大主教對東域,尤其是近來變動頗大的金流城寄予了特別期望。”
莎芙莉繼續說道。
“奧爾德林家族和那位新晉的黑金伯爵羅德·奧爾德林,近來聲名鵲起。”
“傳聞他不僅穩固了月河流域,還深受國王的器重。”
“其麾下產業與掌控的財富也頗爲可觀。”
“我們的聖城需要資源,也需要更多的金葡萄來澆築信仰的基石以點亮迷茫的靈魂。”
“所以今年在東域的募集成果,會直接影響聖城對諸位未來侍奉的評價,以及神職考量上的傾斜。”
她的話語點到即止。
萬物皆可KPI,聖女關於神職晉升的暗示讓特裏斯坦主祭和法維德牧師都下意識地繃緊了背。
聖光城的永恆輝光計劃其實就是個無底洞。
不過這也是近百年來所有地方神廟主祭晉升和獲取更多教會支持的唯一通道。
聖女帶來的消息可謂壓力和機會並存。
但話又說回來,也難怪教會要搞KPI那套,聖城主殿之所以能用黃金和白銀澆築,永恆輝光計劃聚斂的財富功不可沒。
看到二人老實巴交的樣子,莎芙莉並沒有進一步敲打。
在教會中每個人都有着本職上的任務。
“我此行有三次聖光賜福的名額。”
“這是給予虔誠信徒的恩典,也是吸引那些尚在信仰門外卻擁有潛力或財富的迷途者皈依聖光的契機。”
法維德和主祭聞言對視了一眼。
雖然二人的臉上都在努力維持着鎮定,但接下來主祭的彙報中還是帶上了一絲尷尬。
“回稟聖女殿下,本城的代理人爲德溫勳爵,但實際上的控制者還是羅德·奧爾德林伯爵...”
“我們在去年秋季就已經遵照聖城的指示併爲迎接您巡禮做準備,所以主動與他接觸過了。”
莎芙莉面紗下的表情毫無變化。
她只是靜靜地等待着下文。
“我們以恭賀其建立新秩序、維護地方安定爲名拜訪,闡述了聖光教會在安撫民心,救治傷患方面的作用,以及我們目前面臨的資金需求。”
“諸如修繕教堂、培養神職人員、尋找有潛質孩童等事業。”
特裏斯坦主祭斟酌着詞句。
“羅德伯爵,他認可聖光療愈術的實用性,並表示願意爲未來的合作提供支持。”
“那麼,他提供了多少支持?”
莎芙莉的聲音還是那麼的清冷。
大主祭給她的任務除了要錢就是要錢。
有時候她也會覺得自己的聖潔之上所蒙的那層光輝全都是金銀泛出的光澤。
法維德牧師在這個時候接過了話頭。
只不過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勉強了。
“伯爵大人最終捐贈了三千枚金葡萄,以及若幹優質的布料。”
祈禱室內頓時變得安靜起來。
三千金葡萄,對於個人或小貴族而言不算是小數目。
但此刻,相比聖女代表聖城提出的特別期望以及金流城易主過程中所流轉的鉅額財富,這些就顯得不值一提了。
因爲他們曾估算羅德手中掌握的金葡萄已經達到了一個驚人的數字。
所以這三千金葡萄,就顯得有些微不足道,以至於都可以說是不盡如人意了。
莎芙莉沒有說話。
其實她對金錢無感,但她在向下去壓力地區的牧師和主祭的同時,也要承受大主教交代的KPI壓力。
“只有這些?”她輕聲問道。
特裏斯坦主祭羞愧地低下了頭:“只有這些......”
就在氣氛越發尷尬的時候,法修斯牧師像是想起了什麼關鍵的情況。
他連忙小聲地做出補充。
“金流城不缺錢...羅德伯爵也不缺錢。”
“信衆們曾向我述說近來的變化,話裏話外都在讚揚金流城的新生。”
“據說羅德伯爵主導了好幾個大型項目,確保大部分願意幹活的人都能有事情做。”
“此外......羅德伯爵居然給那些自由民和農夫們提前發放銅子,而代價僅僅是讓他們去開荒種田。”
“據說只要種的好不僅能免去一季的地租,還有額外的獎勵!”
“保守估計,羅德伯爵僅是這一項就要支出十多萬金葡萄!”
此話一出,聖女微微蹙眉。
她沉靜的臉龐上露出了一絲詫異。
居然有貴族發錢鼓勵那些平民去開荒種田?
這合理嗎?
這真的合理嗎?!
要知道土地就是貴族的命根子。
哪怕是那些不重視農業的商貿貴族往往也會被地權和土地開發給捂得緊緊的。
自由佃農每季都要繳納高比例的田租,怎麼可能會在免租的同時還主動發錢作爲激勵?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
而且這個消息也印證了一點,那就是羅德不是沒錢。
只是不願意爲聖光教會花錢。
“有趣...”
“王國中還有這樣特立獨行的貴族嗎?”
聖女在心中喃喃自語着,表面卻沒有多言。
主祭和牧師在這個時候都不敢亂說話,只能悄悄觀察聖女的反應。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鐘之後,正當特裏斯坦主祭準備再解釋幾句的時候,莎芙莉緩緩開口了。
“羅德伯爵在金流城內嗎?”
主祭聞言連忙回答道。
“不,羅德伯爵的領內主城在北域東北角的黑灘...哦不,現在是黑金城了。’
“黑金城.....”
聖女重複了一遍。
這個城市名對她而言還是比較陌生的。
一座新興城市的新名字至少要經過數年的口口相傳才能被廣泛知曉。
“羅德伯爵似乎擁有不俗的財力,在不跟異邦那些異端打交道的前提下,他是我們需要爭取的重要對象。”
“請主祭爲我向金流城的代理人發出一封拜帖,我想要拜訪羅德·奧爾德林伯爵,無論是在金流城還是在黑金城。”
聖女的話言簡意賅。
大意就是如果羅德不來,那她就親自去一趟黑金城。
她顯然把羅德當成了重要的攻堅目標,同時也對他產生了一定的好奇心。
“是,聖女大人。”
二人連忙垂首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