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夥食供應未免也太好了吧!
可以看到鍋裏翻滾着濃稠的湯汁。
裏面全都是大塊的被燉得爛熟的肉。
而且不是常見的鹹肉,而是帶着骨頭、顏色鮮紅的牛肉。
其中還有一些他認不出的塊莖類作物、胡蘿蔔和洋蔥在湯裏沉沉浮浮。
豐潤的油脂形成了一層誘人的光澤。
旁邊的另一口大鍋裏是熱氣騰騰摻雜了豆類和麥粒的糙米飯。
顆粒飽滿散發着穀物的香氣。
還有一筐筐剛剛烤好的黑麥麪包。
因而外皮焦脆,內裏鬆軟。
甚至還有一桶桶的煮豆子,裏面都加了碎肉和香料。
這絕不是一般軍隊的夥食。
沃納在東域服役多年。
很清楚即便是奧爾德林家族的精銳部隊,日常夥食也不過是雜麩麪包、豆粥、鹹肉和偶爾的蔬菜。
肉食是每隔幾天纔能有一次的加餐。
豆類是補充蛋白質的基礎。
而眼前這一頓,不僅有足量的肉還有新鮮的蔬菜。
就連主食也如此豐盛。
“這是......?”他忍不住問正在給他舀湯的廚娘。
廚娘是個壯實的北地婦女,爽朗地笑道。
“大人吩咐了,你們遠道而來,第一頓要喫飽喫好。”
“這是咱們黑灘鎮廚房營地的標準裏的一級戰備夥食。”
“肉是昨天剛宰的牛,菜是地窖裏存的,數量管夠。
“而麪包也是新烤的,如果不夠就再去拿!”
沃納接過盛得滿滿當當的飯盒。
託在掌中有一種令人感到紮實的幸福感。
那滾燙的溫度透過錫盒傳到手心,他並不覺得多燙手。
沃納徑直走到一旁的空地上。
他和士兵們一樣席地而坐。
他先喝了一大口濃湯。
濃郁鹹香的滋味瞬間在口中化開,牛肉燉得極其軟爛,幾乎是一咬就爛。
那些名爲土豆塊莖作物吸飽了湯汁,變得綿軟香甜。
他隨後咬了一口麪包,只感到外脆內軟,麥香十足。
混合着燉湯的汁水,那種紮實的滿足感讓他幾乎要喟嘆出聲。
周圍已經響起了士兵們壓抑不住的讚歎和狼吞虎嚥的聲音。
“天哪這肉...是新鮮的好肉!”
“還有胡蘿蔔,真甜啊!”
“這麪包...比鎮裏的麪包房烤的還好喫....”
“湯裏油水真......”
沃納默默地喫着,心中的震撼遠比味覺的衝擊更大。
他帶兵多年,深知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的道理。
一支軍隊的戰鬥力,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後勤補給。
能提供這樣水準的夥食,不僅意味着黑灘鎮擁有充足的物資儲備,更意味着其背後有一套高效運轉的生產、種植、採購和分配的體系。
這絕對不是一塊貧瘠的飛地能夠做到的。
拜倫伯爵在信中說黑灘鎮“今非昔比”,他原本以爲只是場面話,現在看來,似乎遠不止如此!
這一頓飯,不僅驅散了士兵們長途跋涉的疲憊和忐忑,更像是一顆定心丸。
這讓他們對未來的日子生出了一絲期待。
如果每天都能喫到這樣的夥食......
那在這裏受訓似乎也不是什麼苦差事了。
飯後士兵們被允許在營地內自由活動休息。
沃納卻坐不住了。
他主動找到託倫,提出想在鎮子裏轉轉。
託倫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派了一名士兵給他帶路。
走在黑灘鎮的街道上,沃納心中的驚訝越來越濃。
這裏和他想象中的北方苦寒小鎮截然不同。
街道雖然算不上寬闊,但平整夯實,兩側有排水溝。
許多地方都在施工,新的磚石房屋正在拔地而起。
大量工匠和學徒們都在忙得熱火朝天。
隨後他還在北坡看到了巨大的磚窯。
那一座座窯口全都噴吐着熱浪。
還看到了繁忙的鐵匠工坊,裏面傳出有節奏的敲打聲和蒸汽機的嗤嗤聲。
更看到了規模擴大後的船塢。
巨大的海龍骨永遠都是那般引人矚目。
而數以百計的船工更是螞蟻般在其內忙碌着。
更讓他注意的是這裏的人。
無論是士兵、工匠,還是那些看起來像是自由民甚至是那些農奴,臉上都沒有小領地裏常見的麻木和死氣。
他們的步伐很快,眼神裏有種東西在燃燒着。
那是對於生活有所期盼和對手頭的工作認真投入的眼神。
整個小鎮簡直就是一頭拔腿狂奔的野牛,充滿了嘈雜卻生機勃勃的喧囂。
此外,他還看到了那些新式武器的痕跡。
鎮子的西北方向有一片用木柵欄圍起來的寬闊場地。
託倫帶他騎馬過去,隔着老遠就聽到了連續不斷的清脆爆鳴聲。
有點像鞭子抽打,但又要更加密集和響亮。
隨行的衛戍軍團士兵告訴他,那是射擊訓練場。
沒有許可或是訓練任務時一般不準靠近。
“那到底是什麼?”
沃納卻忍不住追問。
士兵撓撓頭,似乎不知該怎麼解釋。
“就是老爺和工匠們造出來的傢伙,叫槍。”
“能打得很遠,比弓弩快多了,威力也大。”
“咱們衛戍軍團的人都在學。”
沃納皺起眉頭,終究沒有要求進去看。
只是沿途看到的東西讓他對自己的堅持產生了一絲動搖。
不過長久以來形成的觀念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被改變的。
第二天一早。
所有的新兵被集合到營地外的空地上。
羅德來了。
他沒有穿上華麗的服飾,只是身着簡潔的墨藍色外套。
但站在那裏,自然就成爲了所有人的焦點。
託倫、科奧、盧西恩等黑灘鎮的高級軍官都站在他身後。
“諸位......”
羅德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歡迎來到黑灘鎮。”
“從今天起,你們將在這裏接受爲期三到六個月的新式作訓。”
“我知道你們中有很多人心存疑慮,甚至不以爲然。”
“這很正常,因爲你們從未見過。”
“人們對沒有見過的東西總是心懷顧慮和質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隊伍前列的沃納。
“所以,在正式開始訓練之前,我會讓你們先看看,你們將要學習和掌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記住,這不是炫耀,而是爲了讓你們明白,未來的戰場需要你們具備什麼樣的能力!”
“託倫。”
“在,老爺!”
“今天不去北邊,你帶他們去南邊的灘塗訓練場。
“那裏應該已經準備好了。”
隊伍開拔,穿過小鎮。
最終抵達了鎮東南方向一片開闊的沿海灘塗。
這裏地勢平坦,背靠一片低矮的丘陵,而前方則面朝大海。
灘塗上已經用木樁和繩索圈出了大片區域。
遠處豎立着一些木質標靶,有些還覆蓋着鐵皮。
黑灘鎮的老牌士兵們已經在那裏等候多時了。
他們排成整齊的隊列,身邊擺放着一些用油布蓋着的器械。
看到羅德和新兵們到來後,他們立刻就掀開了油布。
當沃納看到那些器械時,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十幾門造型奇特的金屬管狀物,就架設在帶有輪子的木質炮架上。
金屬管壁很厚,看得出分量不輕。
那黑洞洞的炮口就指向遠處的海面。
還有一些體積較小,像是放大了許多倍的金屬手弩般的裝置,下邊也都有輪子。
此外,就是大量士兵們揹負的那種長管武器。
“第一項,岸防炮的射擊演示與基本操練。”
羅德簡單地說道。
負責操作的是海軍兵團的炮手。
經過數個月的磨合,他們顯得非常訓練有素。
四人一組,迅速調整炮口角度並執行了一次額外的炮膛清理,這是炮射綱領裏的要求。
不管炮膛乾淨與否,發射前都必須要再清理一次。
這是預防性的措施和習慣。
大大降低了意外的炸膛幾率。
隨後炮手們裝入用絲綢藥包裝好的發射藥包。
然後是沉重的實心鐵彈。
整個過程流暢迅速,充滿了一種極致熟練的操作美感。
“目標,前方七百米外海面上的浮標集羣。”
託倫下令。
炮手長連忙揮動紅旗。
緊接着,就是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猛然炸響。
“轟轟轟轟——!”
連續的炮射巨響仿若平地驚雷。
沃納和所有新兵都被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腳下的地面似乎都在跟着顫抖。
他們清楚地看到炮口噴吐出長達數米的熾烈火焰和濃密白煙。
一顆顆沉重的鐵彈呼嘯着劃破空氣,以難以捕捉的速度飛向遠方。
遠處海面上,預先設置的那些由木樁和浮筒組成的靶標集羣在鐵彈落下之後陡然炸裂。
海面上木屑紛飛,大量的水柱沖天而起。
有一枚鐵彈甚至直接命中了一個包裹着鐵皮的木樁,將其攔腰打斷。
其上半截飛出去十幾米遠後才落入海中。
新兵們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張大了嘴巴。
只是呆呆地看着海面上那片狼藉。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遠程打擊。
這威力和這射程都遠遠超過了他們認知中任何弩炮或者拋石機。
即使是黃金級的強者全力投擲,也絕不可能將如此沉重的鐵球投擲到那麼遠。
並且還要擁有着如此可怕的破壞力。
沃納的臉色有些發白,他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
作爲一名經驗豐富的軍官,他瞬間就意識到了這種武器的戰略價值。
尤其是對於固定目標和來犯者的密集陣型,還有港口和城牆...
這簡直是毀滅性的。
“第二項,加農炮直射演示。”
羅德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的語氣依然平靜。
這次是幾門炮管較短、口徑略小的火炮。
它們被推到了更靠前的位置,炮口放平對準了灘塗上豎立的一排包鐵木盾。
那是模仿重步兵盾牆的靶子。
在原住民的戰爭中,重步兵常常會結陣防禦或是推進。
雖然會特意站在敵方弩炮和拋石機的威懾射程之外。
但對於火炮而言,確實跟活靶子差不多。
很快,炮聲就再次響起了。
只不過這次的聲響要更加尖銳急促。
實心鐵球以近乎筆直的軌跡狠狠撞在包鐵木盾上。
沉悶的撞擊聲過後是令人牙酸的木板碎裂聲和金屬扭曲聲。
厚實的木盾像紙糊的一樣被輕易洞穿撕裂。
後面的支架也紛紛垮塌。
試想一下,如果那後面站的都是士兵......
腦補出的畫面讓沃納的喉嚨有些發乾。
“第三項,班組輕武器射擊。
這次上場的是大約一個排的黑灘鎮衛戍士兵。
他們取下揹着的轉輪步槍,在軍官的口令下迅速排成三排橫隊。
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經過了不少時間的練習。
“目標,前方八十米到一百米區間的人形靶,自由射擊!”
“噼噼啪啪!”
隨後就是一連串更加密集的爆鳴聲響起。
這聲音遠不如火炮震撼,但頻率極高。
就好似一大片冰雹砸在鐵皮屋頂上。
士兵們熟練地扳動擊錘扣動扳機,然後撥開彈輪退出殘渣後再次裝填。
沃納注意到他們是從腰間的一個小皮盒裏取出什麼東西塞進了轉輪後方。
完成這套流程後,士兵們就能再次射擊。
白色的硝煙在陣線前方漸漸瀰漫開來。
遠處的人形靶子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現場可謂是木屑紛飛,有幾個靶子甚至被打得斷裂倒地。
“停!”
軍官下令。
射擊停止。硝煙被海風吹散,露出前方一片狼藉的靶場。
短短兩分鐘,那幾十個靶子幾乎被打成了篩子。
沃納死死地盯着那些士兵手中的燒火棍,心中的震撼已經無法用語言形容。
他終於明白羅德所說的將超凡與武器結合是什麼意思了!
這些武器,根本不需要使用者具備多高的個人武力。
只需要一個訓練了幾個月的普通士兵拿着這東西,就能在百步之外輕易地擊穿盔甲和魔素防禦。
然後奪走一名苦修多年的黑鐵甚至是古銅戰士的生命。
如果成百上千支這樣的武器同時開火,那將會形成怎樣一片死亡的金屬風暴?
只怕任何傳統的步兵衝鋒在這樣的火力面前,都會變成一場毫無例外的屠殺。
他一直以來所信奉的依靠個人勇武和戰決勝的觀念,在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羅德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靜靜地看着這位老軍官臉上覆雜的表情。
沃納的臉上有震驚、茫然,也有一絲認知被顛覆的錯愕。
“沃納指揮官。”"
羅德的聲音很平靜。
“這就是黑灘鎮正在走的路。”
“個人的勇武依然重要,黃金及以上等階的強者在戰場上的突擊和中樞作用無可替代。”
“但是,戰爭的形態正在改變。”
“我們要做的,不是讓強者去當消耗品,而是用更高效的方式,讓更多的普通士兵也能擁有威脅甚至擊殺強者的能力。”
“同時,我們自己的強者,將配備更強大、更致命的武器,變得比敵人的強者更強。”
“你準備好走上這條全新的道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