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悠揚的號角在納恩河渡口附近的營寨中響起。
拜倫·奧爾德林伯爵的狼皮鬥篷被西風吹得獵獵作響。
西域邊陲最冷的季節已經過去了。
他正站在指揮所的高臺上,目光沉靜如水,只是神情稍顯嚴肅。
不遠處就是還在翻着冰渣的納恩河。
而他身後就是佈菜庫羣山的沿線。
這處營寨其實位於防線的大後方,再加上渡口本身也是要衝之一,所以伯爵纔會選擇在這裏操練那些囚徒。
春季的時候,這裏西風狂暴,吹得人都睜不開眼。
副官索恩爵士在伯爵的身側,他的聲音幾乎是被風撕扯着送過去的。
“按您的吩咐,我們在上遊三十裏動了手腳,以每隔五十米就設暗樁沉鎖,覆蓋了長度五公裏的河段,期間只要渡河就是送死。”
“另外,已向納恩河沿線所有封地領主送達協防函件。”
“要求所有封地領主都必須派兵在河道兩側進行日夜巡邏。”
拜倫沒有應聲回答。
他正在思考當前的戰略部署。
隨着春芽頌豐節的臨近,他反而變得越發緊繃起來。
因爲拜倫有理由認爲布萊庫人會趁着節日鬆懈的節骨眼發起進攻。
而且在這個時節,是東域和中庭普遍的春耕季。
南域早在半個月前就開始春播了,而北方通常要晚兩到三週。
如果布萊庫人要動手,當下就是個最好的節點。
足以打大多數領主一個措手不及。
布萊庫人會令當地無法春耕的同時,同步利用戰爭的侵襲手段劫掠當地的存糧。
當然,邊防線可不是喫素的。
通過中庭和西域的要道與節點一共就那麼多。
地理因素是巨大的制約,就像是兵棋和鬥獸棋上那涇渭分明的分界線。
真實的行軍打仗要考慮的問題有許多。
邊防線雖然不敢說是無懈可擊的,卻也堵住了那些足以讓布萊庫人行軍的主要的道路、河流。
他們或許能從各種犄角旮沓裏小批量的滲透。
但大軍的調撥絕非這麼簡單就能完成的。
除非他們像奧祕殿堂一樣掌握着空間傳送手段。
而在大軍調動的同時,所需的輜重,糧草、兵器補給等等都不是一個小數目。
拜倫伯爵如今腦袋上掛着的那個【西境戍督】的名頭,本質上就是國王派往西境邊陲的“守門員”。
因此對於這裏,戰略上的定義是“守”,而非大張旗鼓的進攻。
當然,也不用說什麼進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因爲王國能夠投入到這裏的兵力是有限的,如果反向進攻布萊庫的地盤很容易翻車,
最主要的是,王國如今的局勢很微妙。
可以說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當麻煩出現的時候,各地蟄伏的那些傢伙都躁動了起來。
原本王國一片太平時,所有的頑疾都蟄伏不出。
而當王國稍微虛弱的時候,它們則變成了身上的膿包,開始發出一陣陣的疼痛和瘙癢。
拜倫伯爵已經做好了相關的部署。
手中的棋子有限,他必須要精打細算。
站在統帥的視角上,有時候他會感到自己的視角在無限拉高。
彷彿隔着千山萬水也能看到那幾處要塞關隘的情況。
風吼隘口。
這裏位於連綿的羣山之中。
隘口所在的位置,就像是在山中硬生生地裂開了一道約有三十米寬窄的出路。
兩側峭壁如刀削般陡直,枯死的松林像插在巨人脊背上的鏽矛。
赫克託伯爵率領三千六百名應徵軍,這會兒正縮在隘口內側臨時搭建的木棚裏。
這些應徵兵裏不乏餓到面黃肌瘦的農奴。
他們有的裹着破皮甲,有的穿着破布麻衣,手中的武器是一杆杆生鏽的長矛。
山中的氣溫沒有回升太多,所有人都在心裏咒罵着刺骨的寒冷與凍硬的黑麪包。
後勤隊送上來的黑麪包裏,木屑的比例居然超過了兩成。
嚼起來就跟嚼木頭差不多。
哪怕是用熱湯泡軟也難以下嚥。
在這支披甲戰兵不足半數的隊伍,滿心都是對處境的怨懟。
而赫克託本人更憂心自家那被加徵了三成賦稅的採邑。
全然無心關注防務。
不過這支不情不願而來的隊伍並不是隘口的主力。
這裏真正的殺招是藏在隘口側翼的天然巖洞中的血獅兵團第七大隊,共有一千二百名精銳戰士。
這些天然巖洞本身就是隘口壁壘防線的一部分。
他們配備了重盾、短矛和軍弩。
所用的弩箭都是淬毒過的,用的是南域鬣蜥的劇毒。
勁弩隱藏在盾牌後。
這支血獅兵團的精銳每日都在待命。
年輕的士兵渴望功勳,他們不畏懼廝殺,甚至還很期待。
隨時會將隘道化作絞肉機,便即刻封死所有退路。
在佔據地利的情況下,一個兵能當十個兵來用。
如果沒有施法者團隊介入,甚至幾十人就能單守一座堡壘。
在這羣山之中,壓根無法佈設重型投石機。
而在隘口的塔樓中,己方也有施法者和弓箭手在待命。
後方甚至還有專門的魔能中樞核心,只是魔能水晶的儲備不算太多,卻也能維持三天以上的高強度防護光幕。
足以支撐到拜倫伯爵率領援軍抵達。
而順着綿延的山勢就能來到另一處王國所重點佈防的堡壘。
鐵砧堡。
這是一座黑沉沉的巨石怪物。
它死死卡在通往布萊庫腹地“先民峽谷”通往中庭的咽喉要道。
城牆上至今仍凝着冰殼,它厚得能讓人當鏡子。
引入的山泉輸水道好似堡壘血管那樣在地下部分延伸。
莉蓮娜女爵帶來的兩千五百名中庭重步兵和八百名資深的長弓射手沉默地接管了部分城防。
即便這支隊伍要比赫克託伯爵帶來的烏合之衆更加精銳,但卻始終無法讓拜倫對此地的防禦放下心來。
在這座要塞的核心樞紐處,拜倫同樣佈下了一千名精銳,牢牢把守水閘與地下通道節點。
所有的防禦器械也都時刻處於備戰狀態。
每班崗哨更是有兩名持有咒符的魔法騎士負責,防務的要緊之處也始終都是雙保險。
所謂的魔法騎士,其實就是魔武雙修者。
衆所周知,施法者需具備特定元素親和天賦。
比如感應水、火元素等,而且很依賴對法術模型的精密構築能力。
而淬魔戰士通過呼吸法和冥想在體內凝練魔素強化體魄。
兩者天賦體系互斥。
元素感知力強的人極少同時擁有魔所需的高強度體魄潛能。
反之亦然。
但極少不代表完全沒有。
魔武雙修屬於特殊潛質,只是弊端也很明顯。
那就是他們的提升要比單純的施法者和淬魔戰士都艱難。
在軍中是作爲把持各種符文設施、建築等要矜持的“執令官”而培養的。
因爲他們既具備了騎士的特點,也能像施法者一樣隨時激活符文咒印。
除了上述的堡壘和關隘之外。
扼住納恩河這條大河也是至關重要的。
金穗渡口與納恩河渡口互爲犄角,牢牢鎖死了河運要道。
金穗渡口的壁壘外堆滿了火油桶,危險的氣息瀰漫四野。
南域子爵泰伯帶來的長弓手們躲在避風處烤火飲酒。
弓臂老舊得幾乎能當柴燒,全然又是一副敷衍了事的姿態。
拜倫對此早有預料。
他將救贖者兵團新訓出來的第三大隊,合計一千零六十名囚徒軍佈設在了渡口外圍的緩衝地帶。
這羣被血契與鐐銬雙重束縛的亡命徒,成了第一道註定被鮮血浸透的肉牆。
而納恩河渡口作爲拜倫的大本營,防禦更是密不透風。
赤焰龍血騎士團的近萬騎士與扈從,遊弋在河畔廣闊的荒原上。
時常還會分出一支支小隊,命令戰馬銜枚馬蹄裹氈,不發出半分聲響的前往那些看似毫無守軍的地帶遊蕩。
之所以沒有在金穗渡口上押重兵,是因爲赤焰龍血能在一個水鍾時內從納恩河渡口趕到金穗渡口。
他們胯下的混種龍鱗戰馬有着極強的速度和耐力。
是軍馬裏的“超凡”品種。
這支強大的騎兵團本身也是國王軍費燃燒的重要一端。
哪怕金穗渡口的守軍全都是一羣豬,憑藉那裏的佈設強行拖延也能守過三個小時以上。
此外,就是在看似平靜的冰河上,幾段僞裝成枯木的哨塔漂浮在暗樁區。
那裏的河岸附近藏着血獅兵團中最精銳的弩炮隊。
冰冷炮口在河對岸的朽木縫隙間若隱若現,與徘徊的騎士小隊形成了呼應,足以築牢核心防線。
這西境的防線,靠赫克託伯爵的貪吝、莉蓮娜女爵的精明或是泰伯的敷衍,還有其他躲在營帳裏算計穀倉盈缺的貴族援軍,終究是靠不住的。
拜倫真正攥在手裏的,從來都是那三支兵團。
救贖者兵團的五千囚徒,在作訓中出現了大約5%的傷亡。
剩餘囚徒中的四分之三最終都簽下了血契,渴望以敵首換來自由赦免。
他們經過了兩個月的集訓,挺過了西境的寒風,現在被編成四支【血贖矛尖】,分散駐守在冰河前沿及各要塞的外圍緩衝帶。
人手一柄雙刃戰斧和戰矛,以命搏生。
後邊跟着一支數量同等的督軍,同時也是後備隊。
其餘不肯籤血契的傢伙,自然是枷鎖不離身。
平時得負責幹苦力,戰時會被鐵鏈串成長排,淪爲最廉價的擋箭牆。
就如在金渡口外佈防的那些囚徒一樣,成爲防線的血肉壁壘。
合計一萬五千七百六十二名重裝步兵組成的血獅兵團。
連同收到消息,或是徵召而來的一千三百餘名無封地,唯軍功榮譽是從的騎士們,分別被拜倫拆解爲三支鋼脊部隊。
以此分駐各處要害。
第一支鋼脊部隊鎮守納恩河渡口樞紐,與赤焰龍血騎士團互爲依託。
他們是定海神針,負責穩住核心。
第二支鋼脊部隊則爲遊走的鐵拳,在鐵砧堡與風吼隘口之間機動策應,隨時補全防線破綻,兼顧兩處要塞防務。
第三支鋼脊部隊則化整爲零,以三百人爲一隊,悄無聲息潛入預設的雪原坑道網絡。
好似潛伏在凍土下的毒蛇,隨時能從暗處突襲。
身爲國王王牌的赤焰龍血騎士團,有近萬精銳騎士駐在納恩河渡口背風河谷。
每天人喫馬嚼都是個天文數字。
那些混種軍馬甚至要喝牛奶喫雞蛋。
換作拜倫伯爵是絕對養不起的,但好在拉格納國王對西境衛戍的補給調撥從不打折扣。
軍需官也不敢對這些精銳軍團的補給動手。
而身爲精銳騎兵,他們自然也不用喫含有兩成木屑的黑麪包。
拜倫伯爵還每日分兩百騎輪換,讓他們脫下蝕刻有華麗紋路的鎧甲,換上一身商隊裝束,在馬鞍中藏着摺疊鋼盾。
按照固定和非固定兩種路線來排序,沿着通往中庭的商道遊弋。
每日的路線只有拜倫伯爵和當值的騎兵中隊長知曉。
這些隊伍既是探查情報的眼線,也是能夠隨時撕破敵軍的奇兵。
原地的指揮高臺上,拜倫伯爵收回思緒,緩緩側過了頭來。
“索恩...”
他的聲音低沉,近乎被狂風所吞沒。
“春芽頌豐節的頌歌,快唱響了吧?”
這本該帶來暖意的節日,在這西境卻只意味着戰爭隨時會到來。
布萊庫人的箭矢能像毒蜂一樣,從任何一片林間暗堡裏射出。
索恩微微頷首。
“今年的卡林城肯定沒有那麼熱鬧了。’
路易斯被軟禁,拜倫伯爵肩負西境戍督的重擔。
羅德又遠在黑灘鎮忙活着。
卡林城今年的頌豐節只能由代理人索克·奧爾德林爵士出面了。
“該發的銅子和麪包不應吝嗇,他們每年都在盼望着這一天。”
“不過真正令我擔心的並不是節日本身。”
索恩聞言側身詢問道。
“您在擔心布萊庫人會搞節日突襲的把戲?”
卻見拜倫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我更‘關心’我們的老朋友麥金利家族。”
“還有身爲老對手的阿諾德家族。”
“月河啊,鎏金般的河道,很容易成爲新矛盾的錨點。”
“所以在出發前,我將家族中除了各城的衛兵力外,絕大多數的兵力都佈設在月河防線的周圍。”
“今年各地莊園的糧食產出也將全部顆粒歸倉,奧爾德林不再進行任何糧食出售的交易,海牙港則向南部集散地提前派出了商船收購戰略物資。”
他的擔憂讓索恩爵士的眉頭也跟着緊蹙了起來。
“您是擔心,麥金利家族和阿諾德家族會對我們不利?”
“後者不用多說,但前者總不至於會對奧爾德林家族下黑手吧?”
“畢竟喬納森伯爵可是您的好友。”
“而咱們兩個家族之間毫無間隙,就算羅德小老爺之前拒絕了梅麗莎的求愛,也不至於會刀兵相向。
求愛和被求愛這種事太常見了。
在締結正式婚書並通告全境之前都不作數。
更何況喬納森伯爵當時本就不打算讓梅麗莎嫁給奧爾德林家的次子。
作爲麥金利家族之女,她有着聯姻的使命。
畢竟喬納森伯爵夫人並不豐饒多產。
但拜倫伯爵也差不多。
兩個人純屬是大哥不笑二哥。
這個時候,卻見拜倫伯爵笑了起來。
“老麥金利其實我不太擔心。
“他雖然看起來暴躁,但骨子裏是個精明的商人。”
“權衡之心足以壓過野心。”
“真正麻煩的是阿諾德,還有特黎瓦辛家族。”
“對了,羅德上次捎信回來,讓我們準備一千名有讀寫基礎,並接受過基本軍事訓練的年輕士兵,運往黑灘鎮受訓。”
“這件事辦得怎麼樣了?”
他話鋒一轉,提起了另一個問題。
索恩爵士馬上回答道。
“海牙港在北部海域凍期結束後就派出了船隻。”
“小老爺說要送您一支特別的軍隊,也不知道有何用意?”
拜倫伯爵摸了摸下巴的鬍鬚,哈哈大笑了起來。
“那些新軍據說會裝備羅德研製出的新武器。”
他在信中的原話是:“父親送我三百匹好馬和六十艘船,我便送父親一千名索拉斯大陸前所未有的新軍”。
“老實說我也很期待。”
“我的這個兒子聽說在黑灘鎮搞出了些不得了的造物。”
雖然拜倫伯爵不在黑灘鎮,但還是打聽到了一些關於羅德近期的事蹟。
這讓他深感自豪。
羅德有理想,有抱負,還有足夠的執行力。
而且目標無比的明確,他能動員一切可動員的資源、人脈和力量爲自身所用。
未來註定會踏上一條霸者之路。
如今王國局勢詭譎,奧爾德林也該謀求新的出路。
當然,他如今擔任西境戍督也是隻盡本分而已。
一公一私還是能進行平衡的。
而且這兩者其實從來都不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