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育屋掛着以厚氈爲主體的門簾。
這裏其實算是農業大棚的初級形態。
目前已經快變成“瓦力工作室”了。
在適應了作物的催長和培育等工作後,小瓦力便迅速沉浸其中。
這些天他頻繁往來於領地醫院和培育區。
他的天賦表現不出所料的引起了奧祕殿堂的注意。
其中法比安表現出了驚訝和讚歎。
不過最終卻沒有多說什麼。
反倒是殿堂醫療隊的那位六階自然系的大法師,有着一頭淡綠色長髮的布里歐妮女士多次找到羅德。
想要爲瓦力檢驗元素親和的天賦。
只是每次都遭到了拒絕。
自從知道【寂靜災變】會讓法師變成手無寸鐵的羔羊後,他就對施法系沒那麼眼熱了。
更何況瓦力的年紀還小,先帶在身邊培養纔是正途。
此時的三人離開了玉蜀黍的培養暖房。
查爾馬上就帶人打開了那裏的天窗,讓陽光適時的照進去。
羅德帶着艾利兩姐弟隨即前往了另一處培育區。
剛掀起門簾就有一股混合着溼潤土壤與新生根莖的暖意撲面而來。
屋裏沒有點燃火盆,不過溫度卻比外面高出一截。
那是上百個木箱裏生命勃發時所帶來的熱氣。
在那些木箱旁邊,布萊斯正佝僂着背,俯身小心地用一把小木鏟撥開一株土豆苗周圍的土壤。
旁邊跟着一位手裏託着個藤編淺盤的農藝學徒。
可以看到藤盤上墊着一層乾淨的粗麻布。
“怎麼樣?”
羅德的聲音壓得很低,怕驚擾了什麼。
布萊斯沒抬頭,只是動作更輕了,他的鏟尖一點點探下去,泥土簌簌落下。
突然,他的動作停住了,整個人更是屏住了呼吸。
手指顫抖着伸進土裏,捏住個什麼後慢慢提了出來。
那是一顆小土豆。
它的塊頭比雞蛋略大一圈,表皮呈現淺淺的土黃色,有零星的褐斑分佈。
這顆土豆被輕輕擱在農藝學徒手中的麻布上。
緊接着是第二、第三顆。
這一批的個頭都差不多,看上去圓潤飽滿,不再是之前鵪鶉蛋似的黢黑乾癟樣子。
布萊斯捧着這個藤盤,好似捧着自己剛出生的孩子。
他的聲音很是激動。
“老爺...您看!”
“這...這是左邊第三排,弱毒2號地塊的!”
“塊頭...快追上那些高毒種了!”
羅德沒說話,伸手從盤子裏拿起一顆。
入手沉甸甸的,手感很緊實。
他用指甲在表皮上輕輕一劃,露出裏面淡黃色的薯肉。
一股極淡的生澀氣味飄出。
羅德毫不猶豫地湊近,用門牙咬下米粒大的一小塊。
舌尖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絲微乎其微的麻,緊接着是熟悉的苦澀滋味。
只不過這次的苦味明顯被削弱了一大截。
但毒性還在,仍頑固地盤踞在舌根處。
只是不再強烈的得讓人想要嘔吐。
這很正常,龍葵素這個臭弟弟,哪怕是前世的高級薯種都未能徹底將它摒除。
只要進入發芽期,那些土豆一個兩個的都會產生龍葵素。
羅德慢慢咀嚼着,感受着那點微不足道的澱粉在唾液作用下釋放出屬於糧食的樸素甜香。
苦澀的餘韻像退潮的水,不甘心地盤踞在味蕾的邊緣。
不過還是最終淡化成一種可以忍受的味道。
“嘶……”
羅德輕輕吸了口氣,又咂了一下嘴。
眉頭先是習慣性地蹙起,隨即緩緩舒展開。
“老爺,這比上一代如何?”查爾緊張地盯着他的臉。
“苦味降了不少,培育大有突破。”
羅德掂量着手裏的土豆,指甲颳着表皮。
他把剩下的部分遞了過去。
“嚐嚐,這已經毒不死人了,以你的體魄最多跑兩趟茅廁。”
布萊斯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丁點。
他在嘴裏含了好一會兒纔敢嚼。
隨即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就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確實好入口多了。”
“老爺,我以前嘗指甲蓋那麼大一點都能噁心小半天。”
他一時找不到更多的讚美詞,只能用力點頭。
眼睛裏似乎有了光。
“現在嚐起來應該有了些糧食的味道了吧?”
“接下來得測試一下澱粉的含量。”
羅德看向了這會兒從玉蜀黍培育區趕來的查爾。
後者似乎有些按捺不住,拿起旁邊備好的小石臼和短木槌,挑了個塊頭中等的土豆三兩下搗碎成糊狀。
又加了些清水。
然後拿起一塊細麻布用力擠壓過濾。
渾濁的白色漿液滴落在下方的小陶碗裏。
布萊斯把碗舉到眼前,對着培育室頂棚透下的天光查看。
“濃!”
“老爺,您瞧這漿。”
“比上一代擠出來的稠多了,這得有多少麪粉啊。”
澱不定的他不知道,反正布萊斯都管它叫麪粉。
羅德湊過去看,碗底的白色沉澱物明顯厚實。
液體也顯得濃濁。
這直觀的對比就能比任何數據都更有說服力了。
“好!”
羅德只吐出一個字。
這樣的進度超乎他的預料。
本來他至少打算在這個培育工作上花費三年的時間。
現在它的培育目標卻提前了許多。
羅德轉身走到還在揉眼睛的瓦力身邊,蹲下來,用力揉了揉男孩細軟的頭髮。
“幹得好,小子。”
瓦力被揉得有點懵,但感受到羅德語氣裏的讚許,還是咧開嘴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牀。
“累壞了吧?”
羅德看着他眼下的淡淡黑眼圈。
瓦力點點頭,又搖搖頭,用生疏的通用語回答道。
“土...沒力氣,瓦力給它力氣。
“就是想再睡會兒。”
“睡你的,回去休息吧。”
羅德拍了拍他的背。
榨取地力是自然之子的能力。
那些被瓦力反覆長過的土壤此刻躺在木箱裏顏色灰白板結。
像是被徹底榨乾了那樣。
好在羅德早有準備,他讓農奴不斷從外面運來提前處理好的肥沃黑土進行更換。
這笨辦法消耗人力,卻換來了時間。
瓦力不需要耗費寶貴的自然靈光去恢復地力,只需專注於拔高土豆的生長速度和誘導良性異變即可。
“老爺...”
查爾湊過來,手裏還捧着另一個藤盤。
裏面躺着幾顆新挖的土豆。
“這批弱毒2號的膨大狀態很明顯,照這個勢頭,再有兩三代,塊頭絕對能壓過高毒種,而且這黑斑...”
他指着土豆上稀稀拉拉的褐色小點。
“顏色更淺,數量更少。”
這些天查爾和布萊斯也跟着學習了不少培育的知識。
明白了培育的標準和大致的原理。
當然,或許那些大道理他們說不上,但種種措施背後的意義他們還是都能理解的。
畢竟二人本來就有着相對豐富的農藝經驗。
農學本質上還是一門紮根於實踐的學問。
“把這一批最好的都單獨標記出來。”
“弱毒2號地塊裏,凡是塊頭最大、斑點最少的植株根莖全部保留,做下一代的母株。”
“還是要注意留下一兩株跟高毒種互配種植,進一步擴大分支,降低種薯退化的可能性。”
土豆很容易被多種病毒感染。
如馬鈴薯Y、X病毒、卷葉病毒等等。
這些病毒會在植株體內複製積累,通過塊莖種薯代代傳遞。
低溫環境可抑制病毒繁殖,減少病毒傳播媒介的數量延緩退化。
這點黑灘鎮倒是挺符合的。
此外,讓土豆與非茄科作物如玉米、小麥、豆類輪作,也能減少土壤中病原菌和病毒的積累。
除了病毒累積外,還要防止生理性退化。
長期在同一地塊裏進行無性繁殖,比如僅用塊莖種植而不進行有性雜交,都容易導致種性劣化。
弱毒和高毒的雜交其實是錯誤的操作。
但問題在於羅德能讓這些種薯在極短的時間裏完成需要十幾年,乃至幾十年的品種分化。
所以預留個一兩株搞雜交是利大於弊的。
他頓了頓,目光才投向那些枝繁葉茂的培育木箱。
“高毒種那邊長的也差不多了,按原計劃,繼續細分‘高弱6代'和'高強6代”以及‘雜株4代”,重點觀察它們在膨大和毒素上的分離情況。”
羅德說到這裏停頓了片刻,給了他們消化信息的時間。
“特別是那些個頭長得快,黑斑卻沒跟着瘋長的個體,要給我當個寶似的盯死了!”
“明白!”查爾和布萊斯齊聲應道,幹勁十足。
他們親眼見證了不可能的事情在眼前變成可能。
羅德走出培育屋,寒風讓他精神一振。
遠處,領地的煙囪林立,冒着一道道筆直的灰煙,工坊區的鍛打聲更是隱約可聞。
黑灘鎮格外粗獷,自然沒有什麼噪音管制,尤其是白天。
晚間加班的時候就算那些蒸汽機不停,工坊也會啓動靜音法陣,避免出現噪音在夜間擾民的情況。
玉蜀黍和土豆都是好東西。
位列前世三大糧食作物之二!
在農業作物上,二者稱得上是一件“神兵利器”。
羅德可太想喫烤土豆和烤玉米了。
後者是典型的三元作物。
糧食、經濟、飼料,三手抓三手硬。
它作爲糧食可直接食用。
作爲經濟作物,是澱粉、玉米油、甜味劑和生物燃料的核心原料。
而作爲飼料,更是畜牧業中當之無愧的飼料皇帝!
籽粒和秸稈都是優質的飼料,足以支撐着大規模畜牧業的發展。
不誇張地說,土豆和玉蜀黍,就算是給羅德一萬金葡萄他都不會換!
視察完培育區的羅德神清氣爽。
囑咐瓦妲帶着瓦力去補覺,他則施施然地跟兩位親衛騎馬前往鐵匠工坊。
他近十多天來注意力都在戰爭和瑣碎的善後事務上。
最近都顧不上工坊的情況。
不過有他親自撰寫的計劃書作爲指導,工坊的發展必定是井然有序的。
況且近期他即便再忙,晚間都會抽出時間給他們上進階課。
羅德帶着親衛騎上馬,朝着工坊區而去。
在鐵匠工坊內有一個特殊的車間。
這裏的保密等級要高得多,四處都有密不透風的擋板。
此時的羅德就站在車間內的青石平臺上。
他的身前是兩臺覆蓋着浸油麻布的神祕武器。
沒有什麼場面話,他掀開麻布,看到兩尊造型規整的炮身。
與初代射石炮的粗矮不同。
這兩尊加農炮的炮管更爲修長,炮身線條流暢。
鑄鐵表面經過打磨處理,唯有炮尾的閉鎖裝置留着相當精密的榫卯紋路。
羅德的目光先轉向左側那尊較矮的炮身上。
格蘭師傅立刻介紹。
“這是小口徑款,按您的要求做到了八公分內徑。”
“炮管長度2.4米,比初代射石炮的炮管更長了。
加長炮管是爲了讓黑火藥燃燒更充分,彈丸在炮管內獲得更長的加速距離。
大約能讓出膛速度和射程提升50%左右。
而且彈丸的彈道會更穩定,間接提升命中率。
羅德伸手敲了敲炮管,發出沉悶而渾厚的聲響。
終於不再是初代炮管那種脆生生的迴響了。
“炮管工藝經過了全面改良。”
“咱們用了您着重交代的‘三層疊鑄法,不是初代那種一次性的砂型鑄造。”
羅德很是滿意。
所謂的三層疊鑄法是【匠造】升到2級後領悟的新知識。
內層先鑄出8公分內徑的細炮管,待其冷卻至半溫時再在外層套鑄第二層鑄鐵。
冷卻後再鑄第三層。
這三層鑄鐵緊密咬合,要比單層鑄管的強度高了兩倍還多。
格蘭師傅指向炮管上一道細微的螺旋紋路。
“還有這個,咱們在炮管內壁開了淺螺旋槽。”
此舉倒不是爲了做膛線,現在還做不到批量拉膛的技術。
單純只是爲了讓發射時產生的火藥燃氣能順着槽道排出一部分,這能減少燃氣對對炮管內壁的沖刷。
同時也能抑制炮管發射後的跳動。
降低後坐力,就等於間接提高了發射效率。
炮尾的閉鎖裝置也有了明顯改進。
初代是簡單的銅製封堵,新款則用了鋼製閉鎖栓。
栓頭裹着浸油的石棉,既能密封火藥燃氣,又能承受高溫。
發射時不會像初代那樣容易漏火,也能避免燃燒引發的危險。
羅德點點頭,
這纔看向右側那尊高大的加農炮。
它的炮管直立時幾乎與成年人齊肩,而且炮口寬闊,帶着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這就是粉碎者的迭代款,內徑15.5公分,炮管長度3.6米,總重1680公斤,比初代射石炮重了不少。”
“但威力您肯定會滿意的!”
格蘭師傅的語氣帶着難掩的激動。
羅德嘴角勾起。
這兩款第二代炮,圖紙是經過他親自檢查修正的。
好不好他自然心中有數。
只要工坊沒有偷工減料,排除了工藝上的缺陷,他對二者的威力很有信心!
不過是騾子是馬,當然得拉出去溜溜。
只有經過檢驗後才能決定是否進行量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