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跟随那引路狐女离开了这考核处,而外边码头处早就有一艘画舫停泊等待着了。
“地字席?”
钟黎一眼就看到了这画舫上的地字,微微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那青丘姒会给他们安排个天字席啥的...
“投敌?”香阁指尖一紧,指节泛白,下半身不动,腰背却如绷紧的弓弦般微微后仰——这是她听见荒谬之事时本能的防御姿态。可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投敌?厨子还能投敌?
她下意识看向黎儿老师。凤凰仙子正端坐于紫檀云纹椅中,指尖轻捻一枚剔透冰晶,似在把玩,又似在凝神推演什么。那冰晶内浮沉着细碎金芒,隐约勾勒出一张人脸轮廓,眉眼未清,却已透出三分倨傲三分冷厉。香阁只扫了一眼便心头微凛:这相貌……竟与对面添香阁门前迎客的那位合欢宗执事有七分相似。
“不是投敌。”黎儿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柄薄刃削开满室凝滞,“是倒戈。”
她将冰晶翻转,掌心向上,那金芒骤然暴涨,倏忽化作一行细小篆文,悬浮于半空:
【庖烈,原天香楼首席主厨,今授添香阁‘醉月仙膳’总司职,赐名‘醉月先生’。】
字迹未落,整间密室温度陡降三度。离泪耳尖绒毛瞬间炸起,白鹿下意识攥紧袖口,丹姬则悄悄掐了个静心诀——这行字自带因果烙印,观者心念稍动,便觉喉头泛苦,仿佛吞了半斤陈年黄连。
“醉月先生?”香阁喃喃重复,舌尖发麻。
庖宴重重一拍大腿,肥厚手掌震得案几上青玉盏嗡嗡作响:“就是他!我那师兄,十年前还是个连火候都控不住的烧火童子,全靠老祖宗手把手教,才勉强能掌勺!可自打去年秋,他不知从哪得了本《醉月引》,整日闭关参悟,再出来时,掌中火竟生出月华色,煎鱼不用油,鱼肉自沁银霜;蒸蟹不揭盖,蟹膏凝成琥珀珠!”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直跳:“东家您知道最气人的是啥?他如今在添香阁挂的招牌菜叫‘合欢醉月’——用三十六种阴属性灵材煨煮,佐以合欢宗秘传‘蚀骨柔风’调和火候,食之令人神思迷离、道心微荡!可这道菜……”他猛地指向窗外,“它用的底料,全是咱们天香楼独家秘方‘九转玄髓酱’的仿制版!那酱方,老祖宗当年亲手刻在灶台龙骨上的!”
香阁霍然起身。
她终于明白为何天香楼门可罗雀。
不是客人少了,是客人被截胡了。
不是手艺差了,是手艺被偷了、被改了、被裹上情欲外衣,再堂而皇之地摆在对门橱窗里,明码标价,招摇过市。
更可怕的是——那“醉月引”她听过。山海书院藏经阁最底层禁书名录第七位,标注为“疑似魔道篡改版《太阴烹元经》残卷”,批注墨迹犹新:“此经所载火候之法,损阳益阴,初食增欢愉,久服蚀道基,非合欢宗核心弟子不得参阅”。
一个厨子,如何拿到合欢宗核心典籍?
香阁目光如刀,劈向庖宴:“你师兄……何时入的合欢宗?”
庖宴嘴唇哆嗦:“没……没入宗。但添香阁给他开了‘客卿长老’衔,每月供奉三万灵晶,另赠‘双修炉鼎’两名——都是筑基后期的合欢宗嫡传。”
“炉鼎?”丹姬失声。
“对!”庖宴啐了一口,“那俩女修,一个叫‘素娥’,一个叫‘云英’,原是天香楼后厨管事,专司灵材品鉴。上月突然递了辞呈,说要‘追寻大道真味’……结果转头就进了添香阁,现在天天陪那庖烈试菜!”
密室陷入死寂。
窗外,添香阁方向隐约传来丝竹靡音,曲调婉转缠绵,竟与天香楼檐角铜铃的清越余韵隐隐相和——像是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流,在半空中悄然绞杀。
黎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香阁脊背一凉。凤凰仙子指尖冰晶无声碎裂,金芒散作萤火,尽数没入她眼底:“原来如此。”
她缓缓起身,裙裾拂过地面,竟未惊起一丝尘埃:“庖烈不是叛徒。他是饵。”
“饵?”香阁皱眉。
“对。”黎儿望向窗外,目光穿透层层云霞,直抵圣临城最高处那座终年隐于混沌雾霭中的言圣殿,“有人想借一道菜,撬开圣临城的胃,再顺着食道,捅进这座仙城的心脏。”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落地:“——就像当年,有人借一坛‘忘忧酿’,毒倒了三十六位巡查使,让羽族商队带着十万枚‘蚀魂蛊卵’,大摇大摆驶入下城区水道。”
香阁瞳孔骤缩。
三百年前那场震动山海界的“醉仙劫”,她曾在书院史册里读过只言片语。史官讳莫如深,只写“圣临城戒严三月,诛逆贼百二十人”,却从未提过那坛酒,更未提过蛊卵如何混入净水阵眼。
“老师……”她喉头发紧。
“别怕。”黎儿转身,指尖点上她眉心,一缕温润凤炎沁入识海,瞬间抚平所有躁意,“三百年前,为师被一碗酒绊住脚。这一次——”她目光扫过丹姬、离泪、白鹿,最后落回香阁脸上,一字一顿,“你们的灶,由你们自己烧热。”
话音未落,门外忽有清越鸟鸣破空而来。
一只通体赤金的火翎雀撞开窗棂,爪间衔着枚青铜小鼎,鼎身铭文灼灼:“薪火不熄”。
雀影掠过众人面颊,直扑香阁掌心。鼎落刹那,鼎内腾起一簇幽蓝火苗,火心之中,赫然浮现出庖厨老祖宗苍老却锐利的面容!
“小丫头。”老厨仙的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听说你接手天香楼了?”
香阁下意识抱拳:“晚辈香阁,见过老祖宗!”
“免了。”老厨仙眼皮都不抬,目光灼灼盯着她身后,“你身后那位穿凤纹裙的,是黎儿吧?”
黎儿笑意加深:“庖老,别来无恙。”
“哼。”老厨仙鼻腔里哼出一声,火苗剧烈跳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那档子事!若非你拦着,我早拎着锅铲去抽那小孔雀的屁股了!”
黎儿眨眨眼:“您抽得动?”
“……”老厨仙噎住,火苗猛地窜高三尺,映得他满脸通红,“咳!废话少说!小丫头!”他转向香阁,语气陡然严厉,“天香楼的灶,不是摆设!它底下压着山海界三十七道地脉火窍,上承南明离火,下接玄冥真水——这火,烧的是菜,养的是城!”
他枯瘦手指凌空一点,幽蓝火苗中骤然展开一幅星图:三十七颗光点如星辰悬垂,彼此以赤金丝线相连,构成一张覆盖全城的巨大火网。而此刻,其中二十一颗星辰光芒黯淡,丝线断裂数处,更有三处节点正被诡异的粉紫色雾气侵蚀,雾气所过之处,星辉尽染靡色。
“看见没?”老厨仙声音震得鼎身嗡鸣,“那三处,就是庖烈在添香阁布的‘醉月灶’!他用合欢宗秘法,把天香楼的地脉火窍偷接过去,改成‘双修引火阵’!现在整条街的灵气,都在被那阵法偷偷抽走,炼成催情媚气!”
香阁脑中轰然作响。
怪不得对门生意火爆——那不是在用全城灵气喂养一家青楼!
怪不得天香楼日渐冷清——地脉被窃,灶火失源,连带着整栋楼的洞天结界都开始衰弱,菜品灵气自然流失!
“老祖宗,如何破?”她声音发紧。
“破?”老厨仙冷笑,“破什么破!那是灶火,不是贼赃!得‘续’!”
他枯指猛地一划,星图中那二十一颗黯淡星辰骤然亮起微光:“地脉火窍不能断,断了圣临城三年之内必生寒疫!但也不能任由那小子糟蹋——得换火种!”
火苗中光影变幻,浮现三样物事:
一株冰晶剔透的“寒髓莲”,生于北冥深渊万载玄冰之上;
一枚赤红如血的“朱雀涅槃羽”,飘落于火山口岩浆池畔;
还有一碗浓稠如墨的“墨蛟龙髓”,盛在玄铁钵中,表面浮动着细密鳞纹。
“寒髓莲镇阴邪,朱雀羽正火性,墨蛟髓固根本。”老厨仙目光如炬,“三样齐备,熔于一鼎,再以‘凤凰心火’为引,重铸天香楼三十七灶!”
香阁下意识看向黎儿。
凤凰仙子唇角微扬,指尖凤炎流转,已悄然覆上她手腕:“三样东西,为师都有。”
她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钟:“寒髓莲,在北冥渊底;朱雀羽,在南疆火山;墨蛟髓……”她顿了顿,眸光倏然转冷,“就在添香阁地窖最深处,那口‘醉月瓮’里。”
香阁浑身一震。
醉月瓮?那不是庖烈每日‘试菜’的容器?
“老师,您是说……”
“对。”黎儿笑意愈深,眼尾飞起一抹妖冶赤色,“他偷走的火种,本就是我们放进去的饵。而那瓮,从来就不是装酒的——是养蛟的。”
她指尖凤炎骤然炽烈,映得满室生辉:“现在,该收网了。”
话音未落,密室大门轰然洞开。
门外,宁远率众侍卫肃立如松,梧桐院诸女手持青藤长鞭,丹姬指尖缠绕命格金线,离泪尾巴尖燃起幽蓝鬼火,白鹿角间浮现金色符文——所有人,皆已无声列阵。
而街道尽头,添香阁檐角铜铃忽然齐齐爆裂,碎屑如雨。
一道赤金色火线,自天香楼灶房深处笔直射出,刺破云层,直指圣临城最高处。
那火线尽头,混沌雾霭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
缝隙之后,言圣殿飞檐一角,静静悬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青铜古钟。
钟身无铭,唯有一行小字,在火光中幽幽泛亮: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礼,始于饮食。】
香阁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前。
裙裾扫过门槛时,她袖中龙纹玉戒悄然一烫。
敖玉的传音如春风拂耳:“小妹,灶火已冷,该你点火了。”
她脚步未停,只将右手按在左胸——那里,一颗心跳得又稳又重,像一柄刚刚开锋的刀。
咚。
咚。
咚。
三声过后,天香楼所有灶台,同时腾起幽蓝火焰。
火焰中心,三十七簇火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赤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