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只掀開薄被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
那整個後背，已被深褐色的桑皮紙嚴密覆蓋，邊緣用軟布鬆鬆固定。
雖已上了藥，敷料也平整。
但那之下腫脹的輪廓，和可怖的青黑瘀紫，已足夠說明一切。
她甚至能感覺到一股滾燙的熱氣，從那傷處蒸騰出來。
她立刻將薄被蓋好，轉而伸手，指尖輕輕觸上他的額頭。
滾燙。
不止是額頭。
他的臉頰、脖頸、乃至露在被外的肩臂皮膚。
都泛着一種不正常的赤紅色，觸手灼人。
嘴脣卻乾裂起皮、毫無血色。
烏髮溼漉漉貼在蒼白的額角。
一滴汗珠，正順着他的太陽穴，無聲地滑下，沒入枕巾。
唐玉強壓下心頭那陣尖銳的悸痛，迅速冷靜下來。
她拿出帶來的小包裹，取出一個小瓷瓶，裏面是最醇的清酒，又另備了一盆乾淨的溫水，將兩者勾兌。
接着，她將軟布用兌了清酒的溫水浸溼，擰得半乾。
開始一遍遍地地擦拭他的脖頸兩側、腋窩、肘窩、以及膝蓋後彎。
這些大血管經過的地方，是物理降溫的關鍵。
溫涼的軟布拂過男人滾燙的皮膚，帶走一些灼人的熱度，留下片刻的清涼。
接着，她倒了半盞溫水，放入一點蜂蜜和極細的鹽，用銀勺攪勻。
她試着用勺子邊緣，輕輕潤溼他乾裂的脣，又小心地想將水喂進去。
然而，昏迷中的男人牙關緊咬，喉結滾動困難，清水大多順着嘴角流了出來。
唐玉沒有絲毫遲疑。
她放下勺子，從包裹中取出一小段早已洗淨烘乾的中空蘆管。
她將蘆管一端浸入蜜鹽水。
自己含着另一端，輕輕吸起一些，然後俯身，將蘆管的另一端，極其小心地送入他脣間，抵在齒關內側。
再將那一點點溫潤的、帶着淡淡甜鹹的液體，緩緩渡入他口中。
一次，只能渡入很少的一點。
她需全神貫注，感受着他是否下嚥，是否有嗆咳的風險。
喂幾口，便停下，用軟布輕輕蘸去他脣邊的水漬，觀察他的呼吸。
她知道，傷重至此，必然高燒難退。
她能做的，爲他降低一些燒熱的體溫，再爲他補充糖分，鹽分和水分
她就這樣，一遍遍地換水，擦拭，再用蘆管渡水。
動作週而復始，在寂靜的室內，只有水聲輕微，和她自己放得極輕的呼吸聲。
她並不疲倦，她很清楚。
這重複的勞作，彷彿不僅是在對抗江凌川身體的高熱。
同樣也是在撫平她自己心中那驚濤駭浪般的不安與焦灼。
間或，她的指尖無意間掠過他脣瓣。
就在那一瞬間，他滾燙的呼吸拂過她的指節，帶着一種近乎幼獸般的溫熱。
當她爲他擦拭胸側時，軟巾會不經意拂過他肌理分明，卻因高熱而緊繃的胸膛。
或是他線條冷硬、此刻卻無力低垂的下頜。
觸手所及，是滾燙的體溫和男子充滿力量的輪廓。
此刻卻全然失了掌控，只餘下脆弱。
她忽然有些恍惚地想：
若是沒有受傷，若是平日……他定然不會這般躺着任人擺佈。
恐怕早就挑眉戲謔，用那雙帶着欲色的深邃眼眸瞧着她。
或是乾脆攥了她的手腕，說些讓人臉紅心跳的渾話……
絕不會像此刻這般，了無生氣，任人施爲。
思及此，心中那點恍惚，瞬間被更深的酸楚淹沒。
她垂下眼，繼續手中的動作，默默勸慰自己。
也好。
他此刻沒有意識，也好。
若叫他看見自己這副狼狽軟弱的模樣，以他那般心高氣傲，又愛戲弄人的性子，怕不知要如何編排取笑。
他若是知道……自己竟敢深更半夜，潛入他的臥房，做出這般逾矩的親密照料，又會作何感想？
是訝異，是惱怒，還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罷了。
還是他不知道的好。
就在她剛剛爲他完成一遍擦拭，正欲起身去換掉那盆已變得溫吞的水時。
一隻滾燙有力的大手，猛地從薄被中探出，一把攥住了她正欲收回的手腕！
攥得那樣緊，指節都泛了白，帶着不容掙脫的蠻橫力道。
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唐玉另一隻手中的銅盆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帶得一晃，濺出些許水花，打溼了她的袖口。
她心頭猛地一跳，卻顧不得許多。
她立刻順勢俯身，用另一隻手，輕輕覆上他緊攥着她的那隻手的手背，觸手一片灼人的滾燙。
唐玉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臉上，聲音放得極柔，帶着試探，低低喚道：
“二爺……？”
只見江凌川眉頭緊皺，面色潮紅。
黑色睫羽之下，一滴冰涼剔透的液體，正順着他緊閉的眼角，倏然滑落，迅速沒入枕巾，只留下一道微弱的水痕。
那水珠好似尖針，直直地刺入唐玉的心臟。
她難受得別過眼去。
深呼吸幾口，勉強平復了心情，她放下銅盆，又用空着的手拿着軟巾爲他擦拭。
她看着江凌川緊蹙的眉頭，看着他痛苦掙扎甚至有絲……悲哀的神色，心中揪疼。
他究竟夢到了什麼呢？
他究竟爲什麼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