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刚刚经过最后一次功法考校。
这一批的弟子之中,只有不到两成的人保留了外门弟子的身份。
大部分人,都成了杂役弟子。
赵猛和刘铁山也不例外。
昨日,赵猛已被安排到一名专精炼器的执事手下当杂役。
而刘铁山,选择了离开云华宗,回宁远城去了。
离开时,他将之前江晏给他的灵石全部还给了江晏。
一颗没用。
而陈悦,这三个月,再没来找过他。
偶尔在广场上瞥见过一两次,都是独自一人,匆匆而行。
江来到事务堂时,门口已有十几名弟子在排队。
他扫了一眼队伍,看到陈悦站在靠前的位置。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外门弟子服,头发简单束起,侧脸显得有些清瘦。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轮到陈悦时,她将弟子令牌递给柜台后的执事。
执事接过,在一块刻满纹路的黑色石台上划过,令牌微光一闪。
“好了,可以接任务了。”执事将令牌递还。
陈悦接过,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退到一旁,似乎在等人。
过了一会儿,轮到了江晏,他同样递出自己的弟子令牌。
同样的流程,令牌划过石台泛起微光。“令牌已激活。”
执事将令牌还回。
江晏转身,陈悦往前迈了一步,叫住他。
“江兄。”
江晏停步,看向她。
陈悦抿了抿唇,手指捏着令牌的边缘。
“我听说新弟子第一次做任务,很容易出事。”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江晏脸上,“要不要……………一起?”
江晏没立刻回答。
这三个月她没再找过自己,偶尔遇见也是匆匆低头走过。
现在主动提出组队,看来是深思熟虑过。
“你对任务了解多少?”江晏问。
陈悦摇摇头,“不清楚。”
她顿了顿,“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遇到情况能互相照应。”
江晏确实也需要做宗门任务,如今他的贡献点为零,什么都换不了。
想要换取《混元引气诀》后续的功法和《云华心经》,除了洗劫功法阁之外,做宗门任务是最快的途径。
他之前了解过,新弟子第一次做宗门任务的死亡率是很高的。
因为新弟子对自己的实力没有一个准确的概念。
对任务的难度也没什么概念,身上又没什么保命的东西。
但对宗门贡献点又极度渴望。
种种原因叠加,导致了第一次任务折损率不低。
陈悦实力不算差,人也长得好看。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心思细,不是莽撞的人。
既然陈悦提出要与自己组队,江也没无情到看着她自己去冒巨大的风险。
“行。”江晏点头,“一起接。”
陈悦闻言,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就在这时,事务堂门口又进来一人。
姚固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江兄,陈师妹。”
他看了眼两人手里的令牌,“都激活了?”
姚固走到柜台前快速办完手续,转身凑过来,“你们这是要接任务?”
他看看江,又看看陈悦,一脸促狭地问道,“组队了?”
陈悦点点头,“刚说好。”
姚固一拍手,“那加我一个呗,三个人更稳。
“可以。”江晏说,“先看看任务。”
“第一次接,选个稳妥点的。”姚固说道,“我叔说过,新弟子最好从采集任务开始,虽然贡献少,但安全,熟悉流程。”
“但是,采集任务很难接。”
他话刚说完,就有人帮他印证了这一点。
只见几个人影走进了事务堂。
为首的是卢凌锋。
他身后跟着三个外门弟子,那三人模样有些滑稽,每个人腰间、肩上,甚至背后,都挂满了储物袋。
粗粗看去,每人身上至少挂了十几个。
储物袋大小不一,颜色也杂,鼓鼓囊囊地坠在身上,走路时互相碰撞。
这情形,让江想起黑狱林里刚捞到一堆储物袋时的赵猛和刘铁山。
也是这般挂得满身都是。
卢凌锋脸色不太好看,嘴角绷着。
他径直走向激活石台,那三个挂满储物袋的弟子紧紧跟着。
他们手续办得极快,玉牌一贴,微光一闪,执事记录,整个过程没超过两息。
办完后,卢凌锋经过江三人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目光扫过江晏,最后落在陈悦脸上,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陈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别开了脸。
卢凌锋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那三个挂满储物袋的弟子,径直走向事务堂另一侧交任务的窗口。
那里人少,只有一个执事坐在窗口后面。
卢凌锋走到窗口前,拿出自己的弟子令牌,接取了任务。
很快,他转身对身后一个小弟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小弟立刻从身上解下一个储物袋,递给他。
卢凌锋接过来,看也没看,直接伸手进窗口,将储物袋放在执事面前的台子上,同时递上自己的令牌。
执事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拿起储物袋,打开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又拿起卢凌锋的令牌,在旁边一块青黑色石碑上划了一下。
石碑表面泛起涟漪,隐约有数字一闪而过。
执事将令牌递还。
卢凌锋接回令牌,立刻又将它贴回眉心。
紧接着,他再次转身,向另一个小弟伸出手。
那小弟连忙也解下一个储物袋递过去。
卢凌锋接过,再次递进窗口,交任务,划令牌。
然后他立刻重复接任务的动作。
接,交。
再接,再交。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卢凌锋的动作很快,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他身后的三个小弟轮流解下身上的储物袋递给他。
那些储物袋一个接一个。
窗口后的执事也只是麻木地重复着检查、确认、划拨贡献点的动作。
事务堂里原本有些低声交谈的弟子,渐渐都安静下来。
许多目光投向了那个窗口,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陈悦看得怔住了。
她眼睛微微睁大,看着卢凌锋又一次将装满材料的储物袋递进去,忍不住低声说,“他......他在刷任务?”
姚固盯着那边:“采集任务,都是最基础的采集铁线草、凝露花、灰纹石之类的。”
“这些东西......他们从哪里弄来这么多?”
江没说话,只是看着。
卢凌锋的神情很冷,专注在手中的令牌和储物袋上,对周围的视线浑然不觉。
他那三个小弟倒是有些紧张,低头解着身上的储物袋。
显然,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大量材料,就等着今日来这里一次性兑换贡献点。
窗口旁边的青黑色石碑上,涟漪不断泛起,代表贡献点的数字不断跳动。
虽然看不清具体数目,但那频率,让人知道绝对不是小数字。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卢凌锋终于停下了。
他最后一次从窗口收回自己的令牌,贴在眉心。
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随即收起令牌,转身。
“走。”
那三人连忙跟着他,转身就朝事务堂外走去。
经过江他们身边时,卢凌锋冷笑一声,径直走了出去。
事务堂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操......卢凌锋这是把采集任务都刷完了吧?”
“他哪儿弄的那些材料?”
“还能哪儿弄,天运城卢家呗。”
“这也行?宗门不管?”
“管什么?任务要求上交足量材料,又没有规定必须是自己亲手采的。人家有家族供应,你能说什么?”
“这下咱们没有采集任务做了......”
“可不是嘛,这人真是......”
卢家显然在用家族资源给卢凌锋铺路。
这种手段不算违规,也能短时间内积累起大量贡献点,换取功法,拉开与其他新弟子的差距。
但是。
会让原本想接一些简单的采集任务的人,去铤而走险。
这卢凌锋这么急着刷贡献点,恐怕不只是为了兑换《混元引气诀》,他应该是想尽快触及《云华心经》。
陈悦听着周围的议论,赶紧将弟子令牌贴在眉心,片刻后,她咬了咬下唇,看向江晏:“简单一些的采集任务……………都被他做完了。”
江神魂之力探入弟子令牌。
果然,那些采集类任务,此刻已经灰暗了一大片,只剩下零星几个要求特殊的任务还亮着。
大部分常规的采集任务,状态都变成了“已完成”。
姚固也看到了,骂了一句:“这孙子,动作真快。”他挠了挠头,看向江晏,“江兄,现在怎么办?剩下的这些采集任务,要么是去毒泽边缘找腐骨花,要么是上雷霆山上采雷击藤,都不好做啊。”
江晏扫过弟子令牌。
除了采集,还有其他类型的任务。
但这些任务要么要求多人协作,要么标明需要一定实战经验,对新弟子来说风险更高。
“没事,我们接别的。”
陈悦却有些犹豫:“可是第一次任务,选太难的......”
“无妨,”江晏打断她,“我接去毒泽找腐骨花、上雷霆山上采雷击藤和猎杀凶兽的任务。”
“你们要是没意见,就接了一起去。”
陈悦抿了抿嘴唇,“江兄,腐骨花附近常有腐泥鳄,有真气境巅峰的实力,一两头还能应付,但成群出现的话……………”
姚固抱着胳膊。
他叔叔姚兴昨晚特意嘱咐过,新人第一次出任务,最好挑最稳妥的。
他清了清嗓子,说:“江兄,卢凌锋那小子虽然讨厌,但他把简单的活儿都扫光了也是事实。”
“要不......我们等明天?说不定明天就有新的常规任务了。”
江晏摇了摇头,“等不了,我需要贡献点换功法。这两个任务贡献给得多,地方也偏,清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你们要是担心,可以不去。我一个人也行。”
陈悦立刻抬起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脸微微涨红,“我当然要跟你一起去。只是......我们三个都是第一次出宗门任务,是不是该准备充分些?”
姚固叹了口气,松开抱着的胳膊,“我还是不去了......”
江也没勉强,点了点头,朝着登记外出的窗口走去。
他接这些任务,一来是因为贡献点给得多些。
二来是因为雷霆山和毒瘴泽离天衍宗近,他刚好可以回去一趟。
而且,他一个满级号,做这些任务完全不用担忧什么。
就算带着陈悦,也完全没问题。
陈悦见江晏走了,朝姚固拱拱手,然后迈步跟上。
窗口后面坐着个中年执事,正低头翻着册子。
江晏走到窗口前,把弟子令牌递了上去。
执事抬起头,看了眼江,又瞥了眼他身后的陈悦。
“新弟子?”他一边在册子上记录,一边问。
“嗯。”江晏应道,“去毒瘴泽和雷霆山。”
“嫌命长。”执事都囔了一句,接过江晏和陈悦的令牌,在一块石碑上碰了一下。
“多谢。”江晏接过递回来的令牌。
执事摆摆手,又低下头看册子去了。
走出事务堂,外面是青石广场。
时辰还早,阳光斜斜地照下来。
远处山坳间有薄薄的云气缓缓流动,像一层纱。
江晏在广场边缘站定,望着那片云海。
风吹过,撩动他额前的碎发。
陈悦走到他旁边,“江兄,我们去坊市买点东西?干粮、药物,还有宿营用的毡布。”
“这一来一回,加上找东西的时间,恐怕得在外面待上一个月。”
庆云坊市虽然主要以灵石交易,但那些寻常物品,还是收银子的。
陈悦有不少银子。
“你去吧,”江晏没回头,“买好了回来这儿找我,不用急。”
陈悦看了他一眼。
江晏望着云海深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往山下去庆云坊市走去。
江没想什么复杂的事。
他只是粗略估算了一下路程。
从云华宗到雷霆山,距离不算近,如果靠走的,得走上个把月。
不过他有别的打算。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悦就回来了。
“都买齐了。”陈悦拍了拍自己腰间挂着的两个储物袋,“干粮够吃半个月,清水可以在沿途补充。”
“药物买了解毒的、治外伤的、防瘴气的。还买了两块厚毡布,晚上搭帐篷。”
江晏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行,走吧。”
他带头往山下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山门处的一座驿站。
这里有许多建筑,建筑边用木栅栏围出了几个大棚子。
棚子里拴着些代步的牲口,最常见的是一种羽毛带着青灰色纹路的大雕。
名为神风雕。
是云华宗弟子出行最主要的代步牲口。
飞舟虽然舒适,却不是普通弟子能买得起的。
而自己御剑飞行,太过耗费真元。
江走到一名执事面前,说道,“租一头神风雕,去西边。”
那执事看了眼江晏两人,“神风雕租一天一块下品灵石,押金十块,最少租五天。”
陈悦咂了咂舌,“这么贵?”
江晏已经掏出了一个储物袋,倒出三十块灵石递给这名执事,“租二十天。”
执事接过,做好登记后,转身去棚子里牵雕。
他解开拴雕的皮绳,拍了拍雕。
神风雕温顺地低下头。
“它叫灰羽,很稳当。”执事把皮绳递给江晏,“每天喂一次鲜肉,不用多,五十斤就行。别让它淋雨,羽毛湿了飞不快。”
江晏接过皮绳,点了点头。
陈悦走到神风雕旁边,伸手摸了摸雕颈部的羽毛。
羽毛很硬。
神风雕侧头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陈悦上了神风雕,在鞍座上坐稳,然后朝前挪了挪,给身后留出位置。
她见江还站在原地,便朝他招了招手。
江原本打算自己御空飞行,见她如此,也就不再坚持。
既然陈悦都不扭捏,他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身形一晃,便轻巧地落在雕背上,坐在陈悦身后。
鞍座本就不宽,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紧贴着。
陈悦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温度和坚实的触感,身体微微一颤。
她抿了抿唇,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晕。
江伸手拍了拍神风雕的脖颈。
这头大雕羽毛灰黑相间,眼神锐利,很通人性。
它低低地鸣叫了一声,振动起双翅。
雕身先是微微下沉,随即猛然向上腾起,离开了地面。
空中风势立刻变大。
陈悦下意识抓住了鞍座前端的突起。
神风雕调整方向,朝着西边天际飞去。
它的飞行很平稳,双翅有规律地扇动,速度均匀。
迎面而来的风被雕身和气流自然分开,吹到人脸上并不算太猛烈。
按照这个速度,江晏估计,抵达雷霆山大约需要四五日时间。
雕背上的视野开阔。
下方是连绵的山峦和逐渐缩小的云华宗建筑群,远处天际线处云层堆积。
江晏的目光扫过下方景色,随即落在前方陈悦的背影上。
她的肩膀有些紧绷。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飞了约莫半个时辰,已经彻底远离云华宗山门范围。
下方地形开始变得复杂,出现大片山林和蜿蜒的河流。
四周除了风声和神风雕的振翅声,很安静。
“那个……………”陈悦忽然开口,“姚固他......有他的考量。”
江晏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陈悦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那里有些发红。
“毒瘴泽和雷霆山都不算安全,谨慎点没错。”
陈悦沉默了一下,抓着鞍座的手稍稍松了些,小心翼翼地朝江身上靠去,“我知道,只是......卢凌锋把常规采集任务都刷了,逼得我们只能接这些风险高的。”
“换后续的功法根本用不了那么多贡献点,他是故意的。”
“看出来了,”江晏道,“他想尽快攒够贡献点换《云华心经》,顺便给看不顺眼的人找点麻烦。”
陈悦侧了侧头,似乎想看看江晏的表情,但最终还是没有完全转过来,“你不生气?”
“不生气。”江晏说,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陈悦靠得更舒适些,“咱们做自己的事就行。”
陈悦轻轻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能感觉到,江晏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疏离感。
好像云华宗外门的一切纷争、卢凌锋的挑衅,甚至包括她此刻的同行,都只是他路径上微不足道的风景。
“你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陈悦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江晏。
“需要在意的,我自然会在意。”江晏开口道。
陈悦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她其实想问江,对她在不在意。
可却问不出口。
雕背上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声持续。
飞行持续到午后。
神风雕降低了一些高度,沿着一条宽阔的河谷向前。
河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崖壁上生长着茂密的树木。
阳光从一侧斜照下来,在河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江忽然拍了拍神风雕的脖颈,示意它减慢速度。
雕的翅膀扇动频率降低,滑翔的姿态更加明显。
“怎么了?”陈悦察觉速度变化,低声问道。
“下面。”江晏言简意赅。
陈悦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
河谷一侧的浅滩上,有几处不自然的痕迹。
几块石头被刻意堆叠,旁边还有熄灭不久的篝火残余。
“有人在这里停留过,时间不长。”江观察着那些痕迹,“至少三四个人,可能更多。
陈悦的神色严肃起来,“会是其他接任务的弟子吗?”
“不像,”江晏摇头,“可能是其他修士,目的不明。”
他没有让神风雕停留,而是让它保持速度,继续向前。
陈悦绷紧了神经,她虽然修为和战力都不如江晏,但并非没有经验。
她清楚魔修还有各种为了资源不择手段的散修,都可能出现在荒郊野外。
神风雕飞越了河谷,前方又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
那些可疑的痕迹被抛在身后。
傍晚时分,天色开始暗下来。
江指挥神风雕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背风面降落。
这里有几块大石可以遮挡夜间山风,不远处还有一条从石缝中渗出的细小溪流,水质清澈。
神风雕落地后,有些疲惫地蹲下。
长途载人飞行对它也是不小的消耗。
江从雕背上跃下,陈悦也跟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