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昨夜过夜的那个山坳前,江晏转过头,目光扫过陆续汇聚而来的众人。
此刻,五十余人的队伍已重新集结了大半,只剩下一些身法慢的还在后方,段永平和叶清正护着他们。
“原地休整半刻钟,等等后面的人。”江的声音平静,全然没有狂奔、激战后的喘息,“然后继续出发,日落前必须出北邙山。”
“是!”众人齐声应道。
半刻钟后,人员陆续到齐,队伍再度启程。
这一次,江没有冲在最前,而是走在队伍中央。
他的目光不时扫向后方,那里,宇文渊还没有跟上来。
叶清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江晏,那药......”
江摇摇头,声音低沉却平稳:“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体质有些特殊。”
他没法解释,只能将一切归于模糊的“体质特殊”。
叶清闻言,微微一怔。
她目光在江脸上停留片刻,只见他眼神清明,气息绵长沉稳,确实不见丝毫被狂暴药力摧残的迹象,更无宇文渊所言的“回光返照”之态。
心中虽有万千疑虑,但江安无事,且碍于武者间的忌讳,也只能熄了追问的心思,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当务之急,是尽快撤离。”
她转头望向来路,暮色已渐渐从山峦缝隙间渗透出来,将嶙峋怪石与扭曲枯木的轮廓涂抹得模糊而森然。
风中传来的魔物嘶吼声虽显杂乱,却依旧密集,显然仍有相当数量的魔物锲而不舍地尾随而来。
这些魔物虽然失了魔王统御,行动不如之前有组织,但凶性丝毫不减,在黑暗中反而更显难缠。
“不能停,”叶清语气凝重,对聚集过来的段永平及其他武者说道,“也不能在此处山洞过夜。”
段永平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金甲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他沉声道:“所言极是,山洞却只有一处出口,易进难出。”
“若被魔物堵在里面,就成了瓮中之鳖。”他环视周围,“但天色将黑,赶路风险极大。”
“风险再大,也得走。”江接口道,“我们人多,气息强横,如同黑夜里的明灯。”
“停下就是等魔物合围,唯有不停移动,保持速度,让它们追不上。”
阎大宝瓮声道:“阿要说得对!”
“那就走!”段永平不再犹豫,果断下令,“所有人,把照夜灯都点起来,照亮前路,驱散黑暗,抵挡邪祟。
队伍继续前行。
越是靠近北邙山外围,魔物越少。
偶尔有几头不开眼的蹿出来,也无需江要动手,自有其他武者迅速解决。
夕阳西斜时,前方终于出现了北邙山边缘的轮廓。
“我们出来了!”有人激动地大喊。
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北邙山,宇文渊还没有出来。
也许,永远不会出来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夜色已完全降临。
天空无星无月,只有浓重如墨的乌云低垂。
灯火照亮范围有限,超过十丈便是一片黑暗。
突然,左侧黑暗的灌木丛中传来急促的窸窣声!
“左边!”一名持灯的武者厉声示警。
几乎同时,数道黑影如箭般蹿出,直扑队伍侧翼!那是几头形似山猫却浑身长满骨刺的魔物,动作迅捷无比。
“找死!”负责侧翼警戒的一名世家高手怒喝,刀光一闪,将冲在最前的一头魔物劈飞。但另外几头已趁机贴近。
江甚至没转头,听风辨位,左手一扬,三支箭矢搭上弑神弓弓弦,看也不看便向侧后方射出。
咻咻咻!
三声轻响,三头魔物应声倒地,皆被贯穿头颅。
袭击只是开始。
随着队伍在黑夜中持续移动,灯火如同诱饵,不断吸引着黑暗中的魔物从四面八方袭来。
战斗变得零碎而频繁,几乎每前进一段距离,就要应对数次袭击。
叶清的剑光如秋水潋滟,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切断魔物的要害。
阎大宝刀势沉猛,往往一刀便将魔物连骨带肉斩断。
段永平在最后面保证无人掉队,巨斧挥舞间金光闪烁,将试图从后面偷袭的魔物纷纷击退。
其他武者各展所能,刀剑劈砍,竭力维持着队形的完整。
江则如同队伍的定海神针,时常在其他人未察觉时,已出手化解来自阴影中的致命偷袭。
好在这支队伍速度极快,身后的魔物追之不及,便渐渐放弃了。
黑暗中,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前方持灯的除妖盟武者激动地喊了起来:“到了!”
只见在遥远的地平线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朦胧的光晕。
那是清江城城墙上的照夜灯的光亮。
队伍的速度竟又快了几分。
“我们......回来了!”有人带着哭腔喊道。
前方,清江城在望,城头上,似乎已有人发现了他们,响起了号角声和隐约的呼喊。
北城门上,城卫军统领左思奇一声令下,驱邪大鼓被敲响。
鼓声沉闷,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敲碎了黎明前最深的寂静。
无数睡梦中的人被惊醒,或惊疑不定地披衣而起,或惶恐地抱紧家人。
“什么声音?”
“是驱邪鼓!北城门方向的驱邪鼓!"
“莫非......魔物又来了?”
天未亮,城门不开,这是铁律。
但今日,这条铁律被打破了。
沉重的绞盘在呻吟声中转动,巨木门闩被一道道抬起,厚重的城门,带着刺耳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足以让数骑并行的缝隙,露出了数量远超平日的照夜灯。
光华交织,将城门内外一大片区域照耀得如同白昼。
门外,是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以及裹挟着北邙山血腥与风尘的一行人。
五十余道身影,在无数道紧张期盼的目光中,冲破了最后一段黑暗,闯入那片人造的白昼之中。
冲在最前的,是几名除妖盟的武者,他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紧随其后,是各世家的高手。
最后面,则是江晏、阎大宝、叶清和段永平。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城门口几乎所有目光。
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无声流淌。
许多人亲眼见过或听说过他败于唐鼎元之手,但此刻,他身上那股历经血战后沉淀下来的气质,与当日的“败者”形象已截然不同。
踏入城门,段永平回首,深深地看了一眼门外深沉的黑暗,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关城门!”
“轰隆隆......!"
两扇巨门缓缓合拢,最终“砰”然一声巨响,彻底闭合。
这一声闷响,仿佛一道分界线,将北邙山的凶险、魔物的嘶吼,还有那个未归之人的所有因果,暂时关在了城外。
直到此刻,身处坚固城墙的保护之下,在灯火和人群的包围下,所有人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
不知道是谁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会传染,紧接着,一片粗重的吐气声在城门口响起。
许多人贪婪地呼吸着清江城干净的空气,这里没有魔气,没有血腥,只有人间烟火的气息。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哈哈,老子没死......”
“魔王......魔王真的死了吗?”
低语声渐渐变大,带着茫然与确认。
他们跟着去诛杀魔王,却只是当了一回牛马。
很快,就有人提起了宇文渊。
“宇文前辈呢?怎么没见宇文前辈回来?”一名叶家的武者扶着同伴,左右张望,脸上带着困惑。
“是啊,宇文前辈不是元罡境吗?按理说......”另一名陆家高手接口,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元罡境强者,应当是队伍中最有可能全身而退的人。
人群中开始出现低声的议论和猜测。
“莫非......宇文前辈为了掩护大家撤离?”
“嘶......难道宇文前辈他......与魔王同归于尽了?”
这个猜测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更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很有可能啊!不然魔王怎么死的?”
“对对对!定是宇文前辈以无上修为,重创甚至击杀了魔王,自己却力竭......唉,不愧是神将弟子!”
“为了清江城,宇文前辈竟舍身取义......”
没有亲眼看见江射杀魔王的武者们,迅速根据常理拼凑出了一个“合理”且“悲壮”的剧情。
最强的宇文渊,与魔王决战,最终可能双双陨落。
虽然早知这一战,需要江射出那代价巨大的一箭。
可一路上,江跟没事人似的。
最大的牺牲和头功,被这些不知道情况的人,理所当然地归在了那位未归的元罡境前辈身上。
不少人脸上露出惋惜,敬佩的神色,甚至有人眼眶发红。
段永平、叶清、阎大宝,以及少数几个距离山谷较近的武者,听到这些议论,脸色都变得异常复杂。
段永平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江平静无波的神色,又生生忍住了,只是拳头悄然握紧。
叶清则蹙着眉,目光扫过那些议论纷纷的人,最终落在江晏的背影上。
阎大宝最是憋不住,铜铃眼一瞪,当即大骂出声,“你娘的狗屁!魔王是江指挥使独自射死的!”
“跟那个奸猾的老狗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