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凝意”,便是“聚势”。
势如瀚海生涛,弓弦未动,天地已应。
非仅开弓蓄力,乃引天地之势,万物之息为己用。
身如磐石,不动如山,心神却沟通四方风云。
真气运转由外而内,复由内而外,形成周天循环,将周遭无形的“势”源源不断汇聚于弓臂箭锋......
开弓如引千钧重岳,箭出则如江河决堤,沛然莫御。
图谱上的人物姿态更加沉凝厚重,仿佛与天地的脉动融为一体。
真气运行的轨迹变得宏大而复杂,描绘着如何将自身微小之力化为惊天一箭的法门。
最后是“化芒”。
真气凝练,化形为芒,心念所指,流光破空。
此乃真气外放与弓术融合之术。
以真气化作箭芒,形可如流星,如弦月,如针锥,随心念幻化。
其速极快,破空无声,锋芒蕴含真气本身之属性,威力倍增。
然真气耗损巨大,非真气雄浑精纯者不可轻用。
图谱上描绘的真气运行的线路变得极其精微复杂,对真气的操控力要求达到了苛刻的地步。
江心中凜然,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将中册小心放置一旁。
目光落在了下一本上。
引曜、焚空、落神!
书封之上,九点星辰环绕一轮烈日,古朴苍茫。
翻开首页,一股仿佛源自古洪荒的磅礴气息弥漫开来。
“引曜”感九曜星辉,引天穹之力。
此境已超脱真气范畴,需以特殊心法沟通星辰之力。
运转秘法,引星辰之气冲刷己身,淬炼神魂与真气,使其带上星辰属性。
星辉加持,箭矢威能莫测,涉及神魂层面的震慑与湮灭......非神魂强大坚韧者不可尝试,强行为之,轻则神魂受损,重则意识崩灭。
图谱上的人物仿佛置身于浩瀚星海,周身窍穴与星辰遥相呼应,运行路线玄奥莫测。
江晏暗自心惊,这已触及天地之力的边缘,难怪周家先祖也只修至“引曜”。
“焚空”箭出星陨,焚天煮海。乃“引曜”之升华。
非仅引星辉,更可短暂点燃体内星辰之力,赋予箭矢焚尽八荒、熔炼虚空的恐怖威能。
一箭射出,如陨星天降,光耀百里,焚灭万物,摧城破岳只在顷刻......
但是其反噬之力亦惊天动地,持弓者须有承受星辰反噬之躯体,否则弓毁人亡,化作飞灰!
图谱只是一幅极为简略的观想图,以寥寥数笔勾勒出天地崩裂、星辰坠落的恐怖景象。
显然这是搏命之招,威力与代价成正比。江想起了那透支一切的“魂星落”,这“焚空”箭与此招在理念上竟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为系统、更为宏大。
最后一页,只有两个铁画银钩、仿佛蕴含着无尽毁灭与创生之意的古篆。
落神。
其下再无任何经脉图谱,观想图或心法描述。
仿佛所有的招式、意境都融入了这两个字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从江晏心底升起。
仅仅这“落神”二次,就蕴含着超越他目前的认知。
它似乎指向了某种禁忌的领域,以凡人之力,发出足以“弑神”的一击。
而这境界,显然已非言语、图谱所能表述。
江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落神”二字,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前人留下的、跨越时空的不屈意志。
纵然是神,亦可弑杀!
他缓缓合上册页,将第三本书册放回木匣,目光落在了木匣中最底下那本册子上。
它比前三本加起来还要厚实,书封用的是上好的丝缎,边角已有磨损痕迹,但整体保存完好,显然是时常被翻阅。
他将其拿起,入手沉甸甸的,书页边缘因多次翻动而微微泛黄卷曲。
翻开封面,扉页上并非周天放的苍劲笔迹,而是另一行透着岁月感的题字:“弓道薪传,愿后人勤习不辍,守我清江。”
“虽不及先祖神技万一,亦足护身保家。周氏二代家主周弘毅谨录。”
江晏心中了然。
这并非《九曜射日经》的原典,而是周家后世子孙,基于先祖传承,结合自身理解与实践,为族中天资寻常或无缘深入原典的子弟编纂的“弓道精要”。
他继续翻看。
册子内容庞杂,却条理清晰,分门别类。
开篇是“基础篇”,详细图解了站桩、握弓、搭箭、开弓、撒放等最基础的弓术动作要领,配以口诀和气血搬运的法门。
这些内容源自《九曜射日经》的“练技”篇,但去除了许多观想、凝神等对心性资质要求较高的部分,更注重动作的标准和力量的运用,便于入门。
接着是“技法篇”。
这里收录了数十种箭术技巧,从最常见的直射,抛射,到较为复杂的连珠箭、回旋箭、弧形箭,再到需要真气初步配合的破甲箭、震荡箭。
甚至还有周正恩曾经用过的那些九曜锁空、九曜归一等绝招,皆是九曜射日经中的招式的二创版本。
习练更易,但威能更小,精妙程度也不如原版。
每一种技法都有详细的步骤分解、发力要点,适用场景以及周家历代修习者的心得批注。
其中有些批注甚至相互矛盾,显示出后人在实践中不同的理解和尝试。
江看到“破甲箭”旁,就有一行朱笔小字批注:“弘毅老祖所传真气路线过于求稳,爆发不足。”
“吾试调整手少阳经真气灌注之法,破甲效果增三成,然对经脉负荷稍大,慎用之。七代家主周烈。”
下面还有另一行墨迹:“烈祖之法虽猛,易伤根基,非生死关头不宜轻用。”
“吾回归弘毅老祖之法,佐以药浴温养,持之以恒,破甲之效亦可渐进。十一代家主周谨。”
再往后是“实战篇”。
这里不再是单纯的技法,而是模拟各种实战情境的组合应用。
例如城防固守连环箭阵、山林游猎追踪狙杀,遭遇近战斗转换、夜战盲射听风辨位等等。
每一情境都配有示意图和战术要点,显然是周家历代在清江城守城战、剿匪、狩猎乃至家族冲突中积累下来的血泪经验。
其中“城防固守”部分尤为详细。
甚至记录了在不同城墙高度、面对不同规模敌人冲锋时,弓箭手应如何分布、采用何种箭矢、射击频率如何调整等细节。
最后一部分是“心得杂录”。
这里内容最为散乱,却可能最为珍贵。
记录了周家历代杰出后辈在修行中遇到的瓶颈、突破的感悟、自创的小技巧、对某些功法片段的独特理解,乃至一些失败的教训和警告。
字迹各异,墨色新旧不一,显然是历代人陆续添加上去的。
江看到一页上写道:“观先祖练眼篇中凝视烛火,目随焰动之法,枯坐三月未得要领。”
“后于雷雨夜观闪电撕裂苍穹,心有所感,方知动中取静,剎那永恒之意,眼力方得小成。周青梧偶得。”
旁边又有人批注:“闪电之悟甚妙,然非常态。吾于瀑布下观水流飞溅,日久,动态视力大增,或可补足。周允呈补录。”
另一页则记载着:“尝试融合凝意中神念锁定与练技弧形箭,欲使箭矢绕柱击中其后标靶。”
“失败百次,真气紊乱,神魂疲惫。终明悟,神念未达如丝绕指柔韧前,不可强求变化过繁技法。戒之!周峦,练气境。”
翻到较新的部分,江甚至看到了周洵所留,墨迹尚新:“聚势之法,非独伫立凝练。于奔行间,于腾挪时,亦需保持心神与天地之势的微弱联系,方能在瞬息万变之战局中,寻得那一线开弓之机。此点,原经未载,乃吾于
北邙山中猎魔中体悟。周洵补录。”
这些记录,从周家第二代家主开始,一直到如今。
就连周泓、周正恩等人,都有留下一些笔墨。
时间跨度近千年。
从大周立国开始,到八百年后的魔灾初临,再到两百余年后的今时。
看着这厚厚一册凝聚了周家近千年智慧、经验,甚至失败教训的“弓道传承”,江沉默良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那三本真正的《九曜射日经》原典,蕴含着直指天地,引动星曜的至高奥义,其立意之恢宏,心法之精妙,远超这册“家传精要”。
然而,周家近千年来,除了先祖周天放可能触及后三重境界,其他族人,终其一生,恐怕也主要精研的是中三重“凝意”“聚势”“化芒”,对后三重的“引曜”“焚空”“落神”,恐怕更多是作为传说中的境界来敬畏。
而周家绝大多数族人,包括历代许多家主,他们日常修习、赖以成名的,正是手中这本经过简化、细化的“弓道精要”。
原典对于他们而言,太过玄奥艰深,犹如天书,只能供奉仰望。
他们一代代在这本册子上添砖加瓦,将原典中能理解,能应用的部分抽取出来,结合实战不断打磨,形成了一套更适合大多数人修炼,也能切实提升战力的弓术体系。
不能说这册子没有价值。
恰恰相反,它非常务实,是周家能在清江城立足近千年的根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