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人数太多,远超预期......这栅栏里快装不下了。’
“而且,里面还有八十七名......幼儿。”
这个数字,让左思奇自己汇报时都觉得喉咙发堵。
仅仅一个南棚户区,短短一个多时辰,江晏就从陆续进城的人中,揪出了两千多………………
这还只是开始!
江的目光缓缓扫过栅栏内。
他看着那些目光呆滞、傻笑流涎的食人者。
看着那怀中幼儿茫然无邪却注定背负罪孽的小脸。
看着那些人眼中的怨毒。
还看着一些蜷缩在角落,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里的身影。
那是因为各种原因,只吃过一两次“白肉”以求活命,如今被巨大的羞耻和恐惧淹没的人。
他的眉头,深深地蹙着,不知该拿这些人怎么办。
男人还能弄去当苦役,可这些老人、女人、孩子呢?
即便江早已对棚户区的黑暗深有认知,可面对如此集中,如此多的食人者,内心也满是骇然。
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那些扭曲的面孔,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人性的崩塌,非一日之寒。
棚户区的烂疮,终于被彻底翻开,暴露在清江城的阳光之下。
这仅仅是开始,就连紧邻清江,可以打渔果腹的南棚户区都有这么多食人者,那么其他三个生存环境更恶劣的棚户区,只会更多,更加触目惊心。
他微微侧首,对左思奇下令:“继续建造,将有幼儿的家庭分开关押。”
“记下人数,每日配给,按最低生存所需,稀粥、清水,足矣。”
“派重兵轮守,擅闯栅栏者、喧哗闹事者,杀。”
那些无法自控的“嗬嗬”傻笑和孩童的哭泣声,显得格外刺耳。
江不再看他们,转身离去。
左思奇站在原地,看着江远去的背影,又回头望向那片被高耸木桩围起来的扭曲与暴戾。
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两千多人......仅仅是开始。
棚户区里的大部分棚屋都空了。
门扉洞开,露出里面黑黢黢、积满污垢的内部,或是被匆匆遗弃的零星破烂家什。
有一些还未进城的人,在各家各户搜寻,试图找到一些财物。
寒风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
空气中弥漫着焚烧垃圾的气味混杂着霉味与排泄物的陈腐气味,属于人的活气,已稀薄得可怜。
经过几近疯狂的输送,南棚户区的绝大部分人口,那些面黄肌瘦,挣扎求存的普通棚户,连同他们积攒的少量家当,都已通过那剃发、刷洗、换衣的流程,被安置进了粮坊内。
此刻,那里正上演着混乱后的团聚、劳作后的喘息,以及对于“一盏灯,一盆炭火”的卑微希冀。
整个南棚户区,还剩两个地方,聚集着大量的人。
一个是守夜人营地。
里面敲了一夜梆子的守夜人汉子正在呼呼大睡。
还有的在打包守夜人库房内的粮食、衣物、兵刃等家当。
等城卫军做好在城墙上抵御邪祟的准备后,他们就可以撤入城内和家人团聚。
将来或许会经过挑选,一部分会被编入城卫军里,继续守护清江城。
另一部分,会组成坊丁队伍,维持粮坊的秩序。
而除了守夜人营地之外,还有一片区域,聚集着数千人。
他们喧闹不息,正与城卫军、棚户区衙门的衙役对峙。
这里没有惶恐不安的沉默,没有拖家带口的狼狈。
反而表现出警惕,凶戾,以及毫不掩饰的抵触。
他们是盘踞于此的几大帮派核心成员及其家眷。
一些妇人虽也面有风霜,神情却相对镇定得多,手脚麻利地将一些包裹、小坛子藏进挖好的坑洞之中。
眼神同样戒备地扫视着通往城区的方向。
孩子们则被约束在大人身边。
这片院落气派的区域,俨然成了南棚户区最后的“桥头堡”。
数十个帮派很自然地联合在了一起,并推举出了一个带头大哥。
一名练脏境的强者,蛟龙帮的帮主焦大眼,他们这些帮派中的最强者。
“疤哥,城里来人了!看着像那个巡察使的亲卫,那个戴着鬼面具的平胸女人!”
一个身形瘦小却异常灵活的汉子从一堵断墙后闪出,向人群中心一个身材格外魁梧、左脸一道深把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壮汉汇报。
疤脸焦大眼冷哼一声,脸上的刀疤随之扭动,显得更加凶恶。
他粗糙的大手按在腰间一柄厚背砍刀的刀柄上。
“亲卫?哼!就算是那煞星巡察使亲自来,老子也不卖他这张脸!”
“剃发?脱光了刷洗?像赶牲口一样塞进那粮仓猪圈?”
“呸!当老子是什么?那些随人搓圆捏扁的烂泥?”
他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
“老子在棚户区活了三十多年,靠的是手里的刀和兄弟们!刀口舔血,刀子说话!没饿着,没冻着!”
“凭啥要进城去受那腌气?看那些城卫军的狗眼色?老子不去!”
“疤哥说得对!”"
“城里没一个好东西!”
“就是!粮坊安置?听着好听!以前就是种粮囤牲口的地方!比我们这差多了!”
“咱们在这儿,有鱼吃,有粮吃,有弟兄们!进了城,刀不让带,人挤人,还得听那些狗腿子呟喝?老子不干!”
群情激愤。
这些帮派的核心成员能在棚户区活得“滋润”,靠的就是武力、凶横和欺压其他人。
他们用拳头和刀剑在棚户区里维持生存,建立自己的规矩。
一种弱肉强食、充满暴力的规矩。
他们有自己的粮仓,甚至能喝到酒。
这份“不错”的生活,建立在对他人的盘剥之上。
如今江毁掉了棚户区,要他们放弃这一切,俯首帖耳地接受城里人的“恩赐”和统一管理,无异于剥夺他们的生存根基和尊严。
尤其是“尊严”二字。
剃短头发,对他们而言,是彻底抹去他们在棚户区打出来的“威名”,变成那些瑟瑟发抖的“羔羊”一样的人。
剥光了刷洗?
那更是将他们的体面踩进泥里。
在他们看来,粮坊的安置房,不过是牲口圈!
曾经用来关羊圈猪的地方,现在塞进几万人?
那气味,那拥挤,想想都令人作呕!
哪有他们在这里自在?
“疤哥,你说怎么办?那鬼面女人看着不好惹,后面还跟着一队城卫军!”
瘦小汉子见焦大眼沉默,有些焦急地催促。
焦大眼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抽出腰间的厚背砍刀。
“怎么办?亮刀子!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棚户区的规矩!”
他一刀劈在旁边一根木柱上,“咔嚓”一声,柱子应声而断!
焦大眼咆哮一声,“想让老子进城当牲口?门都没有!”
“对!亮刀子!”"
“跟他们拼了!”
“守住桥头!让他们滚!”
帮派分子们纷纷抽出家伙,长刀、短刀,甚至还有弓弩。
他们迅速依托残破的棚屋、土堆、堆积的杂物构筑起简易的防线,眼神凶狠地盯着外面。
妇人则带着孩子躲进了相对坚固的石屋里。
焦大眼提着厚背砍刀,大步走到桥头。
他站在那里,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尊铁塔,刀疤扭曲的脸上写满了决绝。
他身后,是两千多双燃烧着愤怒的眼睛,以及这片他们用血腥和刀子捍卫了多年的领地。
寒风吹动他的衣襟,却吹不弯他挺直的脊梁。
他身后那片破败的棚户区,此刻在他眼中,就是他需要守护的地方。
那里有他的孩子,有他的十八个婆娘。
白樱的身影出现在石桥的尽头。
冰冷的鬼面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双眸子,透过面具的孔洞,平静地扫过桥对面那黑压压一片,手持利刃的帮派汉子,最终定格在最前方的焦大眼和他手中的厚背砍刀上。
她身后,跟着一队五十人的城卫军精锐甲士。
牟校尉带队,看着桥头那剑拔弩张、悍不畏死的架势,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何宁愿死在刀兵之下,也不愿进城。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河水潺潺,以及帮派汉子们粗重的喘息。
城墙之上,江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出现,深邃的目光落在远处桥头那剑拔弩张的对峙上。
他看到了焦大眼眼中的决绝与愤怒,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爆发出的,混合着恐惧的凶猛反抗。
他也看到了那些被堆积点燃的垃圾堆腾起的黑烟。
江的眉头微蹙。
他已经让人将魔潮即将来到的消息告知了对方,城卫军和棚户区衙门的令使都去劝过了,可对方依旧不肯进城。
在江晏眼中,这种身负练脏境修为,早就可以凭借自己的实力进城,却不愿进城。
反而将一身武力化作欺压盘剥穷苦人的屠刀,在绝望之地建立自己血腥的“王国”,享受凌驾于他人痛苦之上的“滋润”。
这种人,比那些在绝望中滑向深渊的拜祟人更令人作呕,比为了生存被迫沾染“白肉”的人更加卑劣。
他们是依附在苦难之上的毒瘤,是棚户区黑暗中滋生出来的蛆虫。
他们的存在,是对真正守护者的亵渎,对秩序最大的破坏。
江知道他们为何不想进城,无非是舍不得凌驾在他人头上作威作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