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江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现在,你执笔。”
他指了指桌上的纸笔:“将本使方才所言,条理清晰地写下来。每条细则,每一步骤,务求清晰、明确、可行。”
“本使要拿着它,去找大城守。”
“是!大人!”苏媚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眼神变得锐利。
她迅速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取过狼毫,蘸饱浓墨。
闭目凝神片刻,将江的话在脑中飞速梳理,串联成章。
再睁眼时,眸光清澈坚定,手腕悬停,笔尖稳如磐石。
苏媚儿笔走龙蛇,思路清晰,将江的话转化成了极具操作性的条文。
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苏媚儿专注的侧脸和笔下流淌的文字上,眼中尽是欣赏。
这娘们的文案能力,比陈卓和杨俊绑一块都要强上许多,之前当花魁真是可惜了。
江晏相信,就算是城守府中的那些官员,大多数也比不上苏媚儿。
就在苏媚儿凝神时,官帽歪斜的刘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冲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几步才在江面前站稳。
“江大......大人!下官......下官写好了!”
刘能双手哆嗦着,将手中的纸递向江晏。
江的目光从苏媚儿笔下那充满希望与秩序的细则上移开,落在了刘能手中的那张纸上。
他伸手接过,只是扫了一眼,眼眸中便掠过一丝惊异。
这刘能,为了活命,当真是把同僚卖了个底儿掉!
纸张上墨迹淋漓,内容详尽得令人咋舌。
上面不仅清晰地罗列了其余九座粮坊负责的监察司总旗和监造司主簿的姓名,更是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用小字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他们背后投靠的世家大族。
林家、周家、叶家、陆家......清江城的世家几乎一个不落。
这还不算完,刘能竟如同倒豆子般,将他所知或听闻的,这些同僚过往贪墨、损害城守府利益的不法之事,都简明扼要地写了出来。
桩桩件件,虽非详尽罪证,却指明了方向,提供了关键的线索。
其用心良苦,出卖之彻底,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这绝非一时三刻能想得出来的。
此人定然平日里有意地在收集......用来当作官场倾轧的资材。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传出,江抬眼看向面前眼神躲闪的刘能,“刘主簿,本使倒是小瞧你了。”
“这般本事,不去监察司任职,当真是屈才了。”
刘能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双腿一软又要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和谄媚:“大......大人明鉴!下官......下官......这些蠹虫蛀空城守府,鱼肉百姓,下官实在看不下去!”
“只求大人给下官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说得大义凛然,仿佛之前那个在极乐坊彻夜豪赌,被抓住后尿了裤子的不是他。
以主簿的俸禄,恐怕一个月的俸禄,还不够他下一注的。
苏媚儿微微停顿了一下笔,眼角余光瞥向那份名单,妩媚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厌恶。
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名单。
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孙震能否按时将人全部“请”来?
那些人看到这份名单会是什么表情?
是惊恐万状,还是试图狡辩,甚至狗急跳墙?
事后会不会撕了刘能?
他目光再次扫过刘能那张写满惶恐与哀求的胖脸。此人贪生怕死,毫无节操,但此刻,这份“卖友求生”的名单,确有大用。
有这东西在,不愁那几人不配合。
至于他本人......这种毫无底线的小人,其价值也仅仅在此刻了。
“刘主簿,”江忽然开口,吓了刘能一个哆嗦,“你这份拳拳之心,本使暂且记下了。”
刘能如蒙大赦,几乎要虚脱过去,连连作揖:“谢大人!谢大人开恩!下官必定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江却不再看他,将名单轻轻放在苏媚儿正在书写细则的桌案一角,压住了一张被风吹起的纸角。“媚儿,这份名单,连同细则,一并誊抄两份。
“陈卓,原件你妥善保管。”
“是,大人。”苏媚儿立刻应道,小心地将那份墨迹未干的名单移到一旁,仿佛那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
她明白这份名单的分量。
江负手而立,身影挺拔如标枪,玄黑的官袍仿佛吸纳了棚内所有的光线。
他的目光投向工棚入口的方向,冬日的阳光斜斜照了进来。
工匠劳作的敲打声,号子声不断传来。
他在等待。
等待孙震带回那十八个直接负责这些粮坊的人,也在等待苏媚儿笔下那份细则最终成型。
他可以逼着这些人一起签下名字,然后拿着这份细则前往城守府,找段永平这个大城守,立刻安排执行。
苏媚儿全神贯注,笔走龙蛇。
陈卓和杨俊站在一旁,眼神在江背影和苏媚儿笔下的文字间来回移动,有一种参与宏大事件的激动。
如果此事能成,他们的名字也能随着江晏一起被记在清江城的史书上。
流传后世。
刘能则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胖脸上的汗就没干过,时不时偷瞄一眼江,又飞快地低下头,默默祈祷着一切顺利,自己能逃过此劫。
江的身体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下,他微微侧首,耳廓动了动。
那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下一瞬,没有任何征兆,江的身影倏然从原地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极淡的残影和几不可闻的衣袂破风声。
棚内众人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一花,江大人已不见踪影!
陈卓、杨俊、苏媚儿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惊愕与茫然。
“大人?”陈卓下意识地低呼出声。
苏媚儿握着笔的手顿在半空,一滴墨汁滴落在纸上,迅速开一小团污迹。
她妩媚的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凝重取代。
“有情况!”苏媚儿当机立断,放下笔,迅速将写到一半的细则小心卷起收好,“快出去看看!”
她的果断惊醒了另外两人。
三人火急火燎地往外赶。
刘能吓得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跟着往外跑,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完了完了......我就知道......”
几人跑出工棚,晚霞的余晖扑面而来,带着冬日的清冽寒意。
他们举目四望,只见江独自一人在粮坊门外。
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依旧,玄黑官袍在暮色晚风中微微拂动,如同矗立在风暴中心的礁石,沉静得可怕。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了前方。
粮坊大道上,烟尘滚滚!
那不是孙震带着官员们归来的车马,也不是运送物料的车队,而是乌泱泱一大片铁骑!
马蹄声由远及近,此刻已如闷雷般隆隆作响,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夕阳的金红色光芒洒在冰冷的金属甲胄和锋利的兵器上,反射出刺眼而肃杀的光芒。
为首几骑速度最快,已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
当先一人,身材高大,手持巨弓,面容阴沉似水,眼神中燃烧着怨毒与杀意,正是周家家主周正恩!
在他身旁半步,落后半个马身的,是周家新晋练精境强者,气息锐利的周凌。
紧随其后的两人,同样气势雄浑,眼神锐利如刀,赫然又是两名周家的练精境高手。
四名练精境!
周家这是想干什么?
在他们身后,马蹄声如潮,三百名周家精锐骑兵如同钢铁洪流般汹涌而来。
这些骑兵装备精良,甲胄鲜明,座下战马神骏,每个人脸上都覆着狰狞的铁面甲。
身上散发的气息,竟然都练肉境巅峰。
阵列迅速展开,虽未冲锋,但那扑面而来的铁血肃杀之气已将江笼罩。
晚霞的壮美瞬间被这冰冷的金属洪流冲淡,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卓脸色煞白,手都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杨俊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脏狂跳。
“三百铁甲骑兵!”
苏媚儿妩媚的容颜褪尽了血色,贝齿紧咬着下唇,手心一片冰凉。
她看着江那孤傲挺拔的身影,心中充满了忧虑和无力感。
“周家......竟敢如此......”
刘能更是“噗通”一声瘫软在地,裤裆再次湿了一片,眼睛翻白,几乎要晕厥过去,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嗬嗬”声。
烟尘弥漫,遮蔽了部分晚霞。
三百铁骑列阵,寒光凛冽,如同钢铁丛林。
四名练精境强者策马在前,气息连成一片,如同四座山岳一般,杀意死死锁定着孤身一人站在粮坊大道中的江晏。
三百铁甲骑兵,纵然威胁极大,但真正棘手的,是那四位练精境强者。
尤其是周正恩手中那张流转着暗沉符文的弑神弓,那才是足以威胁到他性命的真正杀器。
有他在场,江没把握上坊墙。
江心中念头电转,瞬间理清了情势。
江原以为周家会将今日粮坊内被他射杀的练精境强者的尸身收殓回府。
然后他便可凭借圆满敛息诀,如幽灵般再次潜入周家,将那紫色宝箱收入囊中。
却万万没想到,周正恩如此决绝!
这位接连折损族中高手的周家家主,撕掉了世家大族那层虚伪的“体面”面纱。
他不再搞阴谋,而是选择了“掀桌子”这种最直接、最霸道,也最彰显周家底蕴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