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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歧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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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道一一直以为,楚凌霄已经完全融入了宗门,也释怀了过去。

可是直到对方死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当初幻灵宗的那件事情,对方始终还惦记着。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好,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情,...

人族中域混元仙界,仙尊殿内云气凝而不散,青玉阶前悬着七十二盏长明灯,灯焰无声跳动,映得整座大殿如浸在流动的碧水之中。殿顶浮雕非龙非凤,乃是一幅《大道初衍图》——混沌初开,阴阳未分,一缕微光自虚无中垂落,化作七十九道垂线,每一道线末端,皆悬着一枚微缩星斗,正与今日通天祭坛上所立之七十九位仙尊遥相呼应。

许然闻尚未至,殿中已暗流汹涌。

东首第三位仙尊,身披玄纹鹤氅,袖口绣着三十六枚星芒,正是混元仙界镇守者、人族老牌仙尊之一“太微子”。他指尖轻叩座下云台,一声轻响,竟令殿角铜铃嗡鸣七息不止——这是以音律引动天地共振,不动声色,却将自身道韵如针般刺入众人心神,试探诸人根基深浅。

西首第五位,身形瘦削如竹,面容枯槁,双目却似两泓深潭,倒映着万古寒霜。此人名唤“枯木真人”,出身早已湮灭的寒渊宗,隐道纪中期曾独守北冥冰渊三万载,以己身为锁,镇压一道即将溃散的灵脉本源。他未发一言,只将手中一截焦黑断枝置于膝上,断枝表面皲裂如龟甲,可细观其纹路,竟隐隐勾勒出《凡医通解》中“七德草根脉图”的雏形——那是沈有尘当年改良灵脉复苏之法时,于残卷边缘随手所绘的推演草图,枯木真人竟凭此残迹,反向推演出三十七种续脉禁术,其中九种,已在祭祀大典后被列为新纪元第一批禁传秘法。

而居于中央主位者,却是位年轻女子,眉目清绝,素衣无纹,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剑身泛着温润玉色,不见锋芒,却令满殿仙尊无人敢直视其剑格——此乃“青璃剑”,非兵刃,实为当年铃音仙子补天道时,以自身道心熔铸的一截天道残片所化。她名“青璃”,是铃音仙子亲传弟子,亦是玄清宗老祖李道一之女,更是如今人族唯一一位未渡劫、未证道、却因天道敕封而位列仙尊之席者。她指尖轻轻抚过剑脊,目光落在殿门方向,低声道:“来了。”

话音未落,殿外云海骤裂。

并非有人破空而至,而是整片云海自行退让,如潮水分开,露出一条由无数细碎星光铺就的小径。小径尽头,一人缓步而来。

不是飞遁,不是撕裂虚空,更非借阵法挪移——他只是走。

每一步落下,脚下星光便凝成一枚篆字:第一步行,“观”;第二步行,“山”;第三步行,“不”;第四步行,“动”……直至第九步,九字连成一行,悬于半空,字字如钟,震得殿中七十二盏长明灯焰齐齐摇曳,却无一盏熄灭。

许然闻停在殿门内三尺处,未曾躬身,亦未见礼,只静静立着,青衫下摆随风微扬,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指节修长,左手拇指上套着一枚青玉扳指,玉质温润,内里却似有星河流转——那是玄清宗祖师殿中供奉了八万年的“观山印”残片,当年叶山初立宗门时,曾以此印镇压地脉,印痕至今犹存于宗门山门石壁之上。

太微子眼中精光一闪,忽而开口:“你便是许然闻?”

声音不大,却似自九天之外传来,字字裹着雷霆余韵,在许然闻耳畔炸开。

许然闻抬眼,目光平直,不卑不亢:“是。”

枯木真人枯瘦的手指缓缓收紧,那截焦黑断枝表面,裂纹深处竟渗出点点翠绿汁液,一滴、两滴、三滴……恰似春雨初落,无声无息,却令整座仙尊殿内的灵气陡然变得粘稠如胶,呼吸之间,似有无数细小根须缠绕肺腑——这是“寒渊返生术”,以自身寿元为引,强行催生生机,只为试探来者是否受得住这等生命重压。

许然闻喉结微动,却未屏息,反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入,殿中众人忽觉周遭空气一轻,仿佛被抽走了千钧重担。再定睛看去,只见许然闻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笑意,左手拇指在青玉扳指上轻轻一旋——

“嗡!”

一道无声震荡自扳指迸发,如涟漪般扫过全殿。

枯木真人膝上断枝“咔嚓”一声,裂纹尽消,翠绿汁液倒流回枝内,枝身恢复焦黑,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韧意。他瞳孔微缩,缓缓收回手,再未言语。

青璃剑微微一颤,剑身玉光流转,映出许然闻侧脸轮廓。她忽然起身,素衣飘然,走到许然闻面前,距离不过三尺,目光如水,直抵其心:“你观山,山不动;你观人,人不语;你观天道,天道亦不言。那你观我,又如何?”

许然闻静默片刻,忽而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摊开。

掌中空无一物。

可就在这一瞬,太微子袖口三十六枚星芒齐齐黯淡一息;枯木真人袖中悄然滑落一枚早已干瘪的寒渊雪莲种子,种子落地即化为齑粉;而青璃腰间青璃剑,剑身玉色骤然转为赤金,剑尖微不可察地朝许然闻掌心倾斜三分。

满殿仙尊,心神俱震。

——空掌示道,非显虚无,乃示“容”。

容天道之晦明,容众生之悲欢,容山岳之沉寂,容光阴之奔涌。此非境界,而是心性。心若能容,则万法不滞;心若不容,则大道虽近,亦如隔山。

青璃唇角微扬,终于转身,面向诸位仙尊,声音清越如泉:“诸位,此子心性,已具‘观山’之基。若强授功法,反蚀其本;若拘于宗门,反束其势。他不必拜谁为师,亦无需承谁衣钵——他只需做他自己。”

太微子霍然起身,袍袖翻飞如云:“青璃道友此言差矣!仙尊传承,岂是儿戏?若不择良师严授,任其野生成长,何异于捧玉入火?”

枯木真人沙哑开口:“老朽愿授‘寒渊九转续脉术’,不设门户,不立戒律,只求他肯听一句:道途再长,莫忘根脉。”

青璃未答,只看向许然闻:“你意如何?”

许然闻目光扫过满殿仙尊,最终落在青璃剑上,轻声道:“我想先回玄清宗。”

青璃颔首:“可。”

太微子皱眉:“为何?”

许然闻平静道:“宗门山门石壁上,还刻着八万年前叶山祖师写的八个字:‘观山不语,守土如命’。弟子想回去,亲手拓下那八个字。”

枯木真人闻言,枯槁面容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笑意:“好。守土如命……比求道更难。”

青璃剑光倏敛,她转身归座,素衣落定,再不发一言。

许然闻行至殿门,忽而驻足,未回头,只留一句话:“诸位仙尊,弟子有一问——隐道纪八万年,众生止步金丹,非不能也,实不敢也。怕一破丹关,灵气暴走,伤及宗门灵脉;怕一踏元婴,道韵冲霄,引动天地怨气,祸及凡俗城池。此非怯懦,乃是以身为界,隔绝灾劫于宗门之外。今日大道复苏,灵气沛然,可诸位可知,这八万年来,玄清宗地脉之下,共埋着多少具‘止步金丹’的尸骨?他们未入葬,未立碑,只以肉身为锚,钉住地脉裂隙,至今未腐。”

满殿寂静。

太微子张了张嘴,终未出声。

枯木真人闭目,喉结滚动,似咽下千言。

青璃剑身轻颤,一缕金芒悄然渗入地面,蜿蜒如溪,直通玄清宗山门方向。

许然闻走出仙尊殿,身后云海无声合拢。

殿中诸仙尊久久未动。

良久,太微子长叹一声,抬手拂袖,袖中飞出一枚青玉简,悬于半空,玉简表面浮现一行小字:“准许玄清宗扩建护山大阵,所需八阶灵材,混元仙界三日内备齐。”

枯木真人亦自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种子,置于掌心,种子表面缓缓浮现出玄清宗山门轮廓:“寒渊雪莲,千年一开,此籽赠予玄清宗药园。若遇地脉枯竭,将其埋于山门左首第三株松下,三日之内,必生新脉。”

青璃剑光微闪,一缕玉色剑气掠出殿外,直入云霄,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玉虹,虹光所至之处,灵气如春水初涨,无声浸润东域千山万岭——此乃“青璃赐道”,非授法,非赐宝,而是以自身仙尊道韵,为玄清宗所在之地,额外加持三百年天地灵机。

许然闻踏云而行,足下星光不散,身后玉虹如幕。

他并未急于返回宗门,而是中途折向西南,落于一处荒芜山坳。此处山石焦黑,寸草不生,岩缝间却顽强钻出几株灰白小花,花瓣薄如蝉翼,花蕊呈暗金色,随风轻颤,散发出极淡的苦香——此乃“断道兰”,隐道纪特有灵植,唯生于被强行斩断的灵脉断口处,花开七日,凋零后化为灰烬,灰烬落地,三年内寸草不生。

许然闻蹲下身,指尖拂过一朵断道兰,花瓣簌簌飘落,落于他掌心,竟未化灰,反而渐渐透明,最终凝成一枚细小符文,形如“观”字,却比玄清宗山门石壁上的“观”字多了一笔——那是一道极细的竖线,自“观”字右上角斜斜劈下,似刀,似剑,似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他收起符文,站起身,望向玄清宗方向。

远处,玄清宗山门轮廓已隐约可见。山门石壁上,“观山不语,守土如命”八字苍劲依旧,可许然闻知道,那石壁之下,埋着八万具金丹修士的尸骨;那石壁之内,嵌着叶山祖师当年以血为墨写下的第七遍真言——前六遍,皆被天地病变抹去,唯第七遍,因沈有尘以《凡医通解》中“逆脉续灵法”悄然加固石壁灵纹,得以留存至今。

他忽然想起李道一接过仙尊传承玉符时,贺婷乐握紧拳头说的那句:“等你回来,会让大家看到一个全新的你。”

可什么才是“全新”?

不是修为暴涨,不是功法无敌,而是终于看清——所谓“观山”,从来不是站在山外看山,而是把自己站成山的一部分,让山的沉默,成为你的呼吸;让山的坚韧,成为你的筋骨;让山的守望,成为你灵魂深处永不熄灭的灯火。

许然闻抬手,将那枚透明符文按向自己左眼。

符文没入眼底,刹那间,他视野中的世界轰然重构。

山川不再是山川,而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灵脉;云霞不再是云霞,而是游离于天地间的道韵残章;远处玄清宗山门,在他眼中化作一尊盘坐万载的巨人虚影,巨人双目紧闭,双手交叠于膝,掌心托着一枚缓缓旋转的青铜罗盘——罗盘上刻满细密卦象,每一卦象之中,都嵌着一枚微缩星辰,星辰明灭不定,恰似八万年来,玄清宗历代金丹修士临终前最后一次心跳。

许然闻闭上右眼,只余左眼清明。

他终于明白,所谓“观山”,是观己,是观宗,是观八万年沉默的脊梁。

风起,衣袂翻飞。

他迈步,向山门走去。

身后,断道兰最后一朵花悄然凋零,灰烬落地,却未死寂——灰烬边缘,一点嫩绿悄然萌发,如星火,如初芽,如逐道纪元年,第一缕不可阻挡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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