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儿。
大招寺顶一战后,圆儿在暴雨中仓皇逃走,下落不明。
她为躲避追杀,居然逃到了白云城。
性灵经残卷之间天生吸引,不管他们身在何方,持有者总会因为机缘巧合相遇,彼此杀戮,直至经书完整。
或许这才是童双露“心血来潮”要来白云城的真正原因。
她仍被性灵经无知无觉地牵绊着。
苏真携着童双露朝城西追去。
路上,他们果然看到了大量的血迹,方夜烛的一剑重创了圆儿,她仓皇逃命,无力清理痕迹,沿途滴落的血液长得像是车辙。他们追到血迹的尽头,眼前有条河,河对岸是一片市集。
仿佛是某种巧合,这座市集就叫孔雀集。
名剑大会临近,孔雀集热闹非凡。
两人出现在孔雀集时,立刻引起了骚动。
一个绝色少女,穿一身惨白的丧服,画死人入殓的妆容。而她身边站着的,却立着个婚服鲜红,神采奕奕的新郎官。
红与白,喜与哀。
这般组合太过惹眼,真如冥纸飘进喜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他们向前走,人群自动为他们分开了一条道路。
苏真四下扫视,试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可是,百相龙首,变幻莫测,圆儿若化身布衣藏身人群,他们又怎么找得到?
“她一定就在附近。”童双露说。
这是性灵经带给她的直觉。
可是,孔雀集乌乌泱泱几千人不止,他们又该怎么确定圆儿扮成了谁?
他们唯一拥有的线索是圆儿受了伤,且伤的不轻………………
“跟我来!”
苏真最先想到的是这儿的医馆。
受伤的圆儿很可能会伪装成病人。
医馆中,他们一无所获。之后,他们又陆续去了赌场、妓院、菜市场等鱼龙混杂之地,仍没有找到一点线索。
“我们总能找到她的。”苏真语气坚定。
“你哪儿来的自信?”童双露问。
“因为圆儿不敢离开,对她而言,这座热闹非凡的孔雀集是最好的庇护所。”苏真道:“既然她不敢离开,那我们慢慢找就是了。”
“你倒是有闲情。”
童双露垂着这双白白的衣袖,唉唉一叹,道:“那喜贺仙实在可恨,我竟差点着了它的......第一次成亲,没想到成了场闹剧。”
苏真抚摸着她的秀背,宽慰了几句,又问:“你被喜贺仙藏起来时,有什么感觉么?”
童双摇摇头,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在那乖乖坐着,等着我夫君来娶我呢。”
苏真道:“看来那九斗老人又骗了我们。”
童双露说:“这倒未必,我看呀,这喜贺仙真能治病。”
“为什么?”
“你想,如果喜贺仙替我嫁了,那她不就成了我,那‘童姑娘的眼疾不也自然而然地好了。”童双露道。
她说的颇有道理。
那些在喜庙办成婚事的人,以为治好了妻子的病,却绝不会想到,他们的妻子在结婚当天就稀里糊涂地死了,风风光光娶回家的,反而是杀死他们爱妻的妖物。
这样的人间悲剧,恐怕已发生了很多次。
“我们来这里不过五天,就一连撞见了腴仙,喜贺仙两尊邪祟,西景国再乱,也没有妖祟敢去泥象山门口开辟洞府,这里离白云城那么近,邪祟横行几十年,怎么没人来管?”苏真道。
“哼,我看那白云城里住的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童双露道。
她板着俏脸,语气冷森森的,偏偏颊上两团腮红抹得极浓极艳,与她冷气质极不相衬,苏真瞥了一眼,终于忍不住笑了。
他笑的很轻,却被童双露听见了,她问: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
“你在笑我,对不对?”
童双露这才意识到什么,她触了触脸颊,虽看不见,却摸到了一手的粉。
她这才明白,她才一定是顶着一副极夸张的妆容,在这热闹的市集里走来走去的。
“陈!妄!”
童双露咬着牙,狠狠给了他一拳,下令道:“快找口井,本姑娘要洗脸!”
古井边。
童双露双手掬水拍打在脸上,清水变浊,满脸的脂粉也被冲走,露出了清新秀丽的肌肤。
她对苏真的“欺君之罪”颇为不满,数落了一路,苏真辩解道:“不是我有意隐瞒,我们本就在追查圆儿,你这妆容大有一种无常索命的架势,威风凛凛,我没感觉出有哪不对劲的。”
“巧言令色!”
童双露香腮微鼓,道:“我看你就是想让我丢人现眼。
苏真还想狡辩两句,前面忽然结伴走来三个孩童。
三个孩童也是来挑水的,他们面黄肌瘦,衣衫素朴,应是贫苦人家的孩子。
一个孩子负责打水,另外两个负责挑。
苏真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忽然说:“你们家在哪里,我来帮你们。”
孩子们面面相觑,也没拒绝。
苏真帮他们挑水,顺口问了身世,原来这三人都是孤儿,被一个叫莲母的寡妇收养。
莲母收养的孩子总计二十四个,养他们绝非易事,莲母本就不算富裕,为了这些孩子,她只能变卖家产,维持这种清贫的生活。
抵达门口后,苏真凝视了一会儿这座破落的院门,问:
“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孩子们说得问过莲母才可以,苏真就在门口等候,片刻后,门再度打开,孩子们道:
“莲母请你们进去。”
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扫的干干净净,二十多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正围坐在几张破旧的小木桌旁吃饭。
他们的吃食很简陋,一碗稀粥,一碟青菜,半个馒头。
孩子们吃的很认真,不争不抢,也没有抱怨。
正屋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荆钗布裙的年轻妇人。
她的皮肤因为长期的操劳而泛黄,唯独一双眼睛柔和明亮。
她看见来者一个喜服一个丧服时,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也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
“两位客人这边请坐。”
“打扰了。”
苏真拱手,与童双露在两张小竹凳上坐下。
“两位客人到访寒舍,可是有事?”莲母问。
“的确有事。”
苏真看着这些偷偷打量他们的孩子,说:“方才我听这孩子说起了姑娘的善举,姑娘收养这么多孤儿,着实不易,在下愿捐助一笔银钱,帮你们改善伙食,添置衣物。”
"......"
莲母闻言,却未露出欣喜之色,她敛衽一礼,道:“萍水相逢,公子愿慷慨解囊,实在大德,只是......公子这大德,妾身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既然是捐赠,谈什么回报?”苏真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莲母问。
“说来惭愧,我们夫妻二人赶路匆忙,至今还未用饭,不知可否叨扰一顿?”苏真问。
莲母似是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寒舍粗陋,只有粗茶淡饭,怕是会怠慢贵客。”
“无妨的。”苏真微笑。
两碗粥,两个馒头,一份青菜。
碗筷洗得干干净净。
今天是大喜之日,他们却在这间简陋的小屋里吃这粗茶淡饭。
童双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动作优雅,像在品尝佳肴。
莲母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们脸上都保持着微笑,气氛温馨,心里却都已雪亮。
童双露笃定,眼前这个温婉清贫的寡妇就是他们苦寻的圆儿。
但现在,她与苏真不能动手。
因为这院子里挤满了二十四个年幼而天真的孩子,他们不能在这么多孩子面前,对抚养他们的“莲母”痛下杀手。
无声的对峙。
三人都在等老君熄灭。
天黑之后,孩子们会沉沉睡去,那时,他们拔出刀剑,野兽亮出爪牙,胜负会在须臾间分晓。
时间在平和的表象下流逝。
忽然,莲母站起身子,对孩子们温言道:“娘进屋去取点东西。”
苏真道:“我与你同去。”
莲母微笑道:“公子说笑了,公子今日大婚,岂能随意进入寡妇内室?这实在不合礼节,我常常教育孩子,要谨守男女大防,公子这样岂不做了坏榜样?”
苏真沉默片刻,也笑了,道:“姑娘说的有理。”
他没有勉强,又坐回了童双露身边。
他闭上了眼,一缕神识跟上了圆儿,其余的精神则如同一张精密的网,将整间屋子密不透风地罩住。童双露还在小口地喝粥,面带微笑。
圆儿走入屋中后,身体就定住了,一动也不动。
片刻后,她回过头,对苏真报以微笑????她也知道苏真在监视她。
轰??!
毫无征兆,圆儿身躯炸开。
没有血肉四溅,只有成千上万的黑色的羽毛从布帛下飞出,同时,院落后方,那片与房子相邻的矮墙下,响起一大片哗啦啦的振翅之声。
一群漆黑的乌鸦,骤然从墙后振翅而起,朝着四面八方亡命飞窜。
‘又是这招!’
第一次与圆儿交手时,她就是施展这招遁术逃走的!
圆儿清楚,现在的她绝不是苏真对手,等到天黑她必死无疑,她进入房间,只为争取施展遁术的时间。
她必须逃走!
她变成乌鸦的瞬间。
苏真与童双露已飞身而去,追向那万千黑羽。
只是,哪一只才是圆儿的本体?
童双露的灰眸“望”向天空。
当初在三世佛殿,她受囚莲台,绝望地看着太乙宫的女弟子一个个死在眼前,她却无力惩罚真凶。
那时的圆儿心高气傲,对她百般戏弄,凌虐,哪怕此时回想,疼痛依旧锥心。
命运弄人,她又有了一次找出圆儿的机会。
“找到你了。”
童双露低低一语,藏在掌心的匕首激射而去。
碧光一闪。
血水溅开,红羽乱飞。
黑鸦发出一声短促凄鸣,斜斜坠落,跌到了一座民房的屋顶上。
鸟喙缩回,利爪颤抖,乌鸦膨胀变形,化作圆儿的容貌,其余黑鸦也纷纷溃散,黑色的羽毛大雪般纷纷扬扬飘落。
圆儿跪坐在瓦上,捂着被洞穿的肩膀,鲜血从指缝中汨汨涌出。
她还想再逃。
一把铁刀已贴住她的脖颈。
如镜刀身映出她惨白的面容,也映出了她因痛苦和恐惧而放大的赤黄妖瞳。
“可惜......”
圆儿嗓音沙哑,带着自嘲的意味:“第一次踏入孔雀集时,我就有一种预感,这里要么是我的成道之地,要么是我的殒命之地。”
“这里一定是你的殒命之地。”
苏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
“你凭什么肯定?”
圆儿艰难抬头,望向持刀而立的年轻人,仇恨与不甘鬼火般跳动。
“因为你是乌鸦,不是孔雀。”苏真道:“食腐偷生的乌鸦,怎能披得上孔雀的华彩?”
圆儿轻笑了一声,似是不屑。
苏真刀锋微微下压,问:“这三个月的六桩命案都是你做的?”
“不是。”
“不是?”
“不是六桩。”
圆儿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道:“是二十七桩,不是每一个人的死都有人关心的,其中二十个人,不是游侠,就是乞丐,哦,还有一个是莲母,不过,她的尸体被我藏起来了,因为我要借用她的身份。
“你杀了这么多无辜之人,为什么偏要装成莲母?”苏真问。
“因为我不仅要杀人,也需要行善。”
圆儿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指,颤巍巍地压在心口,道:“这颗心脏很好,但它有个问题,它一会儿是魔,嗜血残忍,一会儿是仙,悲天悯人,我需要虐杀来饲养它的魔念,也需要行善来填补它的良知,否则我会疯掉。”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讨论天的阴晴,凉热。
苏真想起在极乐寺看到的尸身,心中恶寒涌动,他继续问: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行刺我们的?”
“从你们来白云城的那一刻起。”圆儿毫不犹豫。
“我们初来白云城你就知道了?”苏真眉骨一动。
“我们迟早会相遇,这是性灵经的宿命。这四个月以来,我密切关注着来往的所有船只,不放过每一张陌生的脸孔,你们来时杀了涡妖,闹出那么大动静,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圆儿讥笑道。
“你一直在暗中做准备?”苏真问。
“没错。”
圆儿的声音充满了遗憾与妒恨,她道:“你们在明,而我在暗,这是我最大的优势,只可惜,你们感情太好,终日形影不离,我没有下手的机会。”
她终于等来的机会。
喜庙结亲,婚礼的流程会将两人短暂分开。
圆儿对喜贺仙的诡异并不了解,但她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阴差阳错,喜贺仙的诡计毁掉了她的算盘,她也刺破了喜贺仙的伪装。
这两尊妖邪反倒都成了童双露的嫁衣。
苏真道:“你很聪明,你的刀也很快,可惜......”
“可惜,天不眷我!”
圆儿昂起头,倨傲地打断了他的话。
“可惜,有时候太聪明也未必是一件好事。”苏真自顾自道。
“是么。”圆儿不以为然。
“聪明的人容易自负,自负往往是愚蠢的开始。”苏真道。
圆儿不言,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这句话。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苏真握紧刀柄,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我已无话可说,只是......”
圆儿的神色渐渐变了,怨恨与疯狂在从她眼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热的虔诚。
她道:“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未能解救世人。”
“解救世人?”
童双露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个妖魔,都自称拥有解救世人的野心。
她冷冷道:“我最佩服你的,就是可以睁着眼睛说出这么无耻的话,脸还一点不红。”
“你这小丫头懂什么?”
圆儿沾血的手指向天空,颤声道:“老君无道,私宰天地,世人宛若提线木偶,在它明亮时清醒,在它黯淡后沉沦,任其摆布,不得挣脱!西景国是一间监狱,而它是最大的牢头!我修习鬼兽经,就是要从老君手中夺回自
由,再布道天下,将众生从苦海中救出来。”
“可你一直在杀人。”童双露道。
“要让一棵树更加壮大,就必须修剪它多余的枝权,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圆儿锐声道。
“那哪些是多余的呢?”童双露追问。
“我自有定夺!”圆儿道。
“那你怕是要将这棵大树剪秃才肯罢休。”童双露讥诮。
“连根拔起又何妨?”
圆儿的声音冰冷而狂傲,“童双露,你应该很清楚,无论是心智手段,你都不可能胜得过我,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掐死!”
童双露娇笑了一声,笑意冰冷:“可是,现在要死的人却是你哦。”
“那是因为,你甘愿做一条仰仗男人,摇尾乞怜的母狗!离开陈妄,你什么也不是!”圆儿对着她愤怒咆哮。
童双露似是没料到她会破口大骂,红唇抿,出奇地没有反驳。
圆儿又猛地转向苏真,怒道:“陈妄!你也没有赢我!你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她妖瞳如炬,不甘与愤懑熊熊燃烧:“你先得余月点化,又抢占漆知修为,更是不知从哪练了一身邪功,你这等逆天机缘,千百年来能有几人?!是老君在眷顾你,是它让你天命加身,来除掉我这样胆敢忤逆它的人!你也不
过是老君的一枚棋子罢了!”
“我殉道而死,你苟且而活,等我死后,老君迟早会除掉你!”
圆儿目眦欲裂,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诅咒。
对于她绝望而偏执的控诉,苏真并没有太大的回应,他只是静静听完,然后用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
“我要杀你了。”
圆儿一怔。
所有的愤怒,咆哮,宣言,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接着,她妖瞳之中,赤黄精光轰然炸开。
回光返照一般,恶鬼从她体内苏醒,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她挥舞着扭曲变形的爪牙,以同归于尽的决绝姿态,朝着童双露猛扑过去。
嚓??!
圆儿听到一声轻响。
干净利落,像是有人用剪刀裁下一截多余的枝桠。
她的身体被刀贯穿。
密集的利刃贯体声响起,数不清是几柄刀。
圆儿扑出的动作在半空,她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身体忽然变轻,像一片羽毛,被大地牵引着坠落。她失去了对生命的掌控能力。
童双手腕翻转,刀光在她掌心亮起,寒芒一闪,精准地送进了圆儿的咽喉。
喉咙被割断。
圆儿早已失去支撑的身体不堪重负,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风中的黑羽飞入她涣散的瞳孔。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翻开鬼兽经时,读到的第一句话:
无常无我,是生灭法,舍此残躯,得证鬼神。
她在修炼鬼兽教的那一刻起,就已抛弃了人的躯壳,化身厉鬼。
现在,她只是要去往厉鬼的故乡。
"A......"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艰难开口,声音也像将凝的血块:“我们四个人,只剩下你了。”
恍惚间,她像是回到了那辆颠簸不止的马车上,少女们隐没在烟尘涌动的黑暗里,各怀心思,当时的她满怀信心,对一切悲剧的预兆嗤之以鼻。
她终于被黑暗吞没。
童双露的体内,性灵经终于在这一刻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