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潮退去后,登山石阶旁,一道并不高的瀑布落入深潭,激起隆隆水声回响。
水潭里,一道极长的阴影在水中环绕数圈。
很快,阴影缓缓沉入幽深潭底,无声无息隐没于墨绿深处,水汽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掩得严严实实。
沉在水底许久,黑蛟缓缓昂起头颅。
嘴前端露出水面,鼻孔开启长长呼气,随后深深吸入清凉的空气,鼻孔重新闭拢,硕大头颅沉回水底。
金四极有耐心,一动不动趴在深水,这个位置离石阶很近,若有道人经过,一举一动能看得清清楚楚。
只需多看几眼来往的道人,多少能瞧出些枕星山气象。
认为自己如今很聪慧,心中不禁有几分得意,愁了五百多年,果然能提升灵性。
耐心的等,一天,两天,三天……………
等到第四天,山路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开始怀疑自己的办法是不是有问题。
泡在冰凉潭水里,脑仁慢吞吞转了好几圈,才恍然想起这里是灵界,不是凡间。
没有香客上山进香,道人也不用下山买米买盐,修行者动辄闭关极少出门。
就很愁。
冰冷潭水里泡了整整三天。
快要熬不住的时候,山路上终于出现一道人影,自远处一步步朝枕星山走来,走的有点慢。
等了许久,待人从潭边经过,透过水波瞧见是位年迈坤道,背着背筐,白发挽成简单的髻,面容清瘦慈和,眉目间透着久经岁月的沉静。
紧盯道人观察,忽然心头微微一震。
这气息怎么有点熟悉?
想起来了!当年初代观主离开青云观时,身旁随行的道人之一,数百年光阴旧事旧人早已模糊,可气息不会变!
金四愣在水底,竖瞳紧紧追随苍老身影,那时她满头青丝,转眼青丝尽成白发......
发呆的功夫,布鞋踩着湿润的石阶,一步一步走进古松夹道的山荫,待回过神,只望见一角灰旧道袍在树影间一闪,便再寻不着了。
心中立刻有了判断,初代观主身边旧人修行的地方,清修道门无疑,立刻将枕星山标记为可靠之地
不必再藏,可以上山了。
正要从水底浮起,忽然发现山路跑下来个人,脚步急促,径直跑到潭边。
跑得太急累得不轻,弯腰扶膝气喘吁吁。
林薇?
来者正是林薇,那个会纸鹤传信法术,总是睡觉的道人。
林薇缓口气直起腰,擦擦额头汗水,朝水潭摆手热情打招呼。
“快出来吧,我带你上山。”
水底,金四很惊讶,自己藏得极好,气息收敛一丝不露,自问便是同境阳神也未必能察觉。
脑仁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明明只有阴神修为,究竟是如何发现自己?
既然被发现,继续趴水底也没了意义。
四爪轻轻一蹬自潭底上浮。
狰狞头颅率先破水而出,摆尾蹿向岸边,迈开四爪蹚水哗啦啦爬上岸,浑身水珠顺着鳞片纹理滑落,打湿了岸边杂草和砂石。
林薇一眼便瞧见了庞大身躯两侧的爪子,眼睛登时一亮。
蛟!活的!
上下认真打量好几遍,与传闻一样每只有四趾,脸上立刻浮现毫不掩饰的惊喜之色。
“原来真的存在!”
修行多年,这种生灵以往只在典籍与前辈口述中听说过,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且不是古籍上泛黄的图谱。
金四顾不上她的惊喜,心中更在意另一件事,直接问出疑惑。
“你怎知我在这里?”
林薇兴致勃勃正看得起劲,闻言随口答道。
“三天前师伯说的,说你到了,让我来此处接你上山。”
金四竖瞳微凝,三天前,正是来山下潜入水潭的日子,也就是说自以为隐秘的行踪,从一开始就暴露在那位道人眼中。
也罢,毕竟是道门古老洞天福地,有修为高深的真人也在情理之中,尤其衬得枕星山愈发深不可测。
所幸此地清正。
若换作陌生的古老势力,自己这般贸然靠近怕是已被算计了去。
暗暗将教训记在心底,往后可得长些记性,绝不能如此莽撞行事。
但是…………
脑仁里忽然闪过一个问题。
“既然三天前就接到你师伯嘱咐,为何现在才来?”
林薇闻言脸上笑容顿时僵住,耳根微微泛红,露出尴尬的笑容。
“这个......师伯吩咐完我便下山来寻你,半路犯困躺青石上睡着了。”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清。
“谁知一觉睡了三天,刚醒就赶紧跑过来......”
金四感到十分无语,沉默片刻后开口。
“你且等一下,我去寻好友,再一同上山。”
林薇点头。
“去吧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话音刚落,眼皮便又开始往下坠,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金四转身抬头四爪用力一蹬,身躯浮空摆尾朝远处游去,抽空回头瞥了一眼,林薇果然又昏昏欲睡。
回到远处岩石山峰,找到小羽和红衣,将所知情形简略描述。
三个伙伴简单商量一番。
红衣不上山,留在山下等消息,金四与小羽则上山露个面,待安顿妥当,寻个适合开药田的地方再与红衣汇合。
计议已定,金四将两个鼓囊囊麻袋搭在背上,叼起沉甸甸兽皮口袋,与小羽朝登山路飞去。
林薇脸上带着笑意走在前头引路,偶尔讲解山中景色,
身后,黑蛟连扛带叼携带全部家当,四爪步伐有点凌乱,小羽跟在最后东张西望。
清幽山路依山势曲曲折折。
两侧古松虬枝斜逸,雾后针叶泛着湿润青光,小松塔坠地,骨碌碌滚至脚边。
走过横跨溪涧的石桥,桥身皆由山中青石垒成,嵌在溪水两侧。
山泉贴着青苔石壁无声滴淌,不远处窄瀑如轻纱垂落,落在下方浑圆巨石上溅起水雾,簌簌声在山间回荡,金四觉得泉水应该很好喝。
经过从一片崖壁腰间凿出的石径,宽不过数尺,此处很静,窄瀑生成的白雾就在脚边翻涌,行走其间仿佛踏足云端,倒是感受不到悬崖的惊险。
越往上行越清冷。
回首望去,已看不清来路,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