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徒十不存一。
僅餘零星百來人,在絕望中歇斯底裏的嘶吼。
山谷裏。
哀嚎與咒罵徐徐平息。
唯餘血水滴答聲,伴隨着風聲嗚咽。
李謫仙孑然立於屍山血海間,手中青蓮劍已變得通體殷紅。
劍尖。
血珠垂落。
在他面前。
只剩猶如老狗般倒在血泊裏的獨眼毀容老人。
這人,李謫仙聽說過。
老陰疤子,算是內城東區的一個傳奇人物了。
噗通——!
老陰疤子獨臂撐地,拖着殘腿,一頭跪在血泥裏。
他磕頭如搗蒜。
額頭撞開片片血花。
“饒命……”
“血屠劍……求你……饒我一命……”
那張像鬼的臉上,看不出來表情。
只能看到那隻獨眼裏流露出哀求。
他哆嗦着手。
從懷中掏出一塊染血的木片。
木片上。
刻着一個扎羊角辮的怯生生小丫頭。
“我女兒……”
“我來殺戮之都時……她才……五歲……”
“我……我要出去……找女兒……”
老陰疤子語無倫次,腹語因劇烈的磕頭而斷續扭曲,殘軀隨之劇烈起伏。
李謫仙持劍的手凝滯半空。
劍尖懸於老陰疤子天靈蓋三寸,猩紅劍光輕輕搖曳。
他目光。
下意識落向那塊染血木片。
就在這一剎!
跪伏的老陰疤子,獨眼中的哀求盡褪,化作淬毒的瘋狂。
血泊下。
一隻枯手猛地探出。
指間幽藍毒鏢直刺李謫仙胸腹。
“給我死——!”
嗤——
毒鏢入肉。
陰寒劇痛炸開。
李謫仙眉頭鎖起,五指劃出殘影伸出,如鐵鉗死死扣住老陰疤子的手腕。
“小心!”
千仞雪駭然色變。
天使之翼轟然怒展,捲起血浪潑天。
她化作一道金光,不顧一切撲向李謫仙。
山谷外。
數百米處。
唐三、胡列娜等人俱是心頭一凜。
坑殺三千人的血屠劍……
竟要在這陰溝裏翻船?!
李謫仙凝視着老陰疤子那張毀容的臉上,那因得手而升騰起的扭曲可怖的狂喜。
溫熱的血。
自胸腹傷口汩汩湧出。
一滴……
一滴……
落在手中那柄猩紅青蓮劍上。
這一刻。
胸膛裏淤積的萬般情緒。
被一股來自內心深處的純粹殺意徹底貫穿。
周身那因屠戮而生的血煞之氣,被他體內勃發的殺意點燃。
呼——
呼——
猩紅火焰驟然自李謫仙體表升騰而起。
他衣袂狂舞。
浸血長髮蜿蜒着根根倒豎,聚攏如焰。
他冷峻面龐面無表情。
一雙泛着紅芒的眼眸忽地湧出一抹明悟。
“殺意……”
“就該由內而生。”
“殺意……”
“是蟄伏心底對那點殘存人性最徹底的泯滅。”
“殺意之劍……”
“是我參悟的一瞬終焉,劍氣所及,既飲腥血,也噬亡魂。”
“三千顱祭劍鳴夜,一念修羅血化鐵。”
“青蓮劍歌第六式——”
“血浮屠。”
“成矣。”
一股冰冷劍意以李謫仙爲中心驟然席捲。
這劍意拂過屍山血海,沸騰的血窪瞬間凝滯如鏡,旋即又被無形劍氣無聲湮滅,犁出下方污濁的血泥。
疾衝而來的千仞雪,只覺眼前猩紅暴漲。
她身形硬生生頓在半空。
緊接着。
旋即就是被那撲面而來的冰冷劍意卷得踉蹌後退。
即便那殺之劍意不是衝着她。
但千仞雪握着光明神劍的手依舊在微微顫慄。
她金色的美眸中盈滿驚駭,看着那血焰繚繞周身,衣發狂舞的李謫仙。
“你……”
老陰疤子肝膽俱裂,扭身欲遁。
但就在他轉身的剎那。
那道冰冷劍意凝成的一縷猩紅細線。
已掠過他的脖頸。
老陰疤子身形凝住。
而猩紅細線餘勢未消。
朝着山谷之外,無聲激盪而去。
這道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猩紅細線劃過山谷谷口。
兩座數十米高的石柱,上半截沿着光滑的切口,緩緩傾斜、滑落……
山谷外。
看着細線所過之處。
沿途巖柱、古木,盡皆悄然傾倒。
百米開外,那羣僥倖後至的亡命徒們,嚇得亡魂皆冒。
“快逃!快……”
話音未落。
這一百餘人,已無聲無息,被攔腰而斷。
更遠的山崖上。
唐三、胡列娜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驚懼之下。
兩人再無半分遲疑。
各施手段化作流光朝着遠方亡命飛遁。
唐三拳頭緊握,指節發白。
“斗羅大陸有李謫仙!”
“殺戮之都遇血屠劍!”
“爲何此等妖孽,總與我狹路相逢?!”
“這次我隨着過來,不知是否被血屠劍記恨上了……”
胡列娜纖眉狂跳,咬牙自語:
“血屠劍絕對比李謫仙更兇!”
“若得此人相助,何需忌憚李謫仙?”
“千仞雪爲何會幫血屠劍?”
“我必須要問問!”
……
山谷內。
屍橫遍野,血流漂杵。
除了李謫仙與千仞雪外,就再無活人了。
山谷上空。
那瓶“忘川血怨香”,在李謫仙頓悟殺之劍意的剎那,終於綻放出妖異中透着純淨的暗紅光澤。
濃郁醉人的酒香,混合着淡淡血腥味,滌盪了整個山谷。
李謫仙周身血焰漸漸平熄。
狂舞的衣袂與髮絲緩緩垂落。
他踏着粘稠的血泥,走向老陰疤子倒斃的地方。
劍氣微吐。
將屍體掀翻。
老陰疤子那隻枯手裏,死死攥着那塊染血木片。
李謫仙俯身。
將木片抽出。
木片血污浸染。
上面的刻痕猶在……
確是個扎着羊角小辮,笑容怯糯的小丫頭。
李謫仙收起木片。
站起身來。
迎上踉蹌奔來的千仞雪。
她鞋履與裙裾糊滿血泥,卻渾然不顧。
跑到李謫仙近前,千仞雪眸光劇顫,聲音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哽咽:
“李謫仙,你……”
李謫仙那張被血污覆蓋的臉上,忽地揚起一抹笑容,露出白燦燦的牙齒:
“雪兒,酒成了,劍也悟了。”
不知怎的。
看着眼前這滿臉糊血的少年。
千仞雪鼻尖一酸,珠淚止不住地簌簌往下掉。
她分明不是愛哭的人。
就是……
太心疼他了。
千仞雪伸出雙手,捧住李謫仙的臉,用袖角一點點地擦拭着他臉上的血污。
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
“你最厲害了。”
第三章凌晨兩點……
小作者是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