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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章 趣经灭法国(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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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冥河老祖弄神通,败了十万佛兵。

迦叶、哪吒、悟空、李天王的宝塔尽皆逃去。

李天王遭冥河老祖弹了一指,余力将他震成重伤,横吐一口鲜血,跌落云端,被扒地虎、独眼龙合力捉住。

其余...

灭法国国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竟不由自主站起身来,绕着龙椅踱了三步,袍袖翻飞如云卷。他盯着悟空那双火眼金睛,仿佛要从中看出千年玄机,又似怕被那目光灼穿心肺,喉头一滚,声音微颤:“长老既胜华云龙,可知——他左肩胛骨上,可有一枚朱砂痣?形如桃核,色若鸡血?”

悟空一怔,随即嘴角微扬,不答反问:“陛下何以知之?”

满朝文武皆屏息,连殿角铜漏滴水之声都清晰可闻。那总兵官额角沁汗,悄悄退半步,袖中手指已掐进掌心。

国王未答,却忽而抬手,猛地掀开自己明黄龙袍右襟,露出肩头——赫然一枚赤痣,比桃核略小,边缘微微凸起,皮下血丝蜿蜒如活物游走!满殿惊呼未出口,国王已厉声喝道:“传内侍监李德全!”

不多时,一个白发老宦官踉跄入殿,扑通跪倒,额头触地,抖如秋风落叶。

“李德全!”国王一字一顿,“你当年在骊山行宫,替朕包扎箭伤,可曾见过朕肩上这颗痣?”

老宦官涕泪横流:“奴才……奴才记得!那年陛下十七岁,随先帝狩猎,被野彘所伤,箭镞深嵌肩胛,奴才亲手拔出,血浸透三重纱布,那痣便在血泊里红得发亮……奴才至今记得,痣旁有道旧疤,弯如新月!”

国王猛然转向悟空,双目灼灼如焚:“长老既识华云龙肩痣,可知他左臂肘弯,可有一道刀疤?长三寸七分,疤口翻卷如鱼唇?”

悟空颔首:“确有。”

国王呼吸骤紧,胸膛起伏如潮涌:“再问——他右耳垂,可穿三孔?其中第二孔,缀着一颗青玉豆?”

悟空不语,只将右手食指缓缓点向自己右耳垂——指尖微光一闪,一枚青玉豆虚影浮于空中,莹润生辉,纹路细如毫发,与国王所述分毫不差!

殿内霎时死寂。几个老臣嘴唇哆嗦,欲言又止;御史大夫手中玉笏“啪”地断裂,瓷白碎片簌簌落于金砖;太医院判官竟两眼一翻,软倒在地,被左右扶住时,口中喃喃:“真君显化……真君显化……”

国王双膝一软,竟直挺挺跪在丹陛之下,额头重重磕在蟠龙金砖上,发出沉闷一声响。他未起身,只仰面望向悟空,泪水混着未干的血痕淌下:“求长老救朕一命!求长老救我举国百姓性命!”

唐僧大惊,忙上前搀扶:“陛下快起!贫僧师徒不过行脚僧人,怎当得起如此大礼?”

国王却不肯起,反攥住唐僧袈裟下摆,指节泛白:“圣僧不知……那华云龙,不是贼!是朕胞弟!”

此言一出,满殿如遭雷殛。八戒手中禅杖“哐当”坠地,沙僧眉心竖纹骤深三寸,连柜中未曾取出的白马都焦躁刨蹄,踢得金砖嗡嗡震颤。

原来灭法国建国三百年,皇室血脉单薄,至先帝一辈,唯存兄弟二人:长兄继位为君,幼弟封号“云龙王”,自幼聪慧绝伦,更得西域密宗高僧传授《金刚伏魔咒》,能摄魂、镇煞、断因果。十五岁时,云龙王奉旨巡边,率三千铁骑深入大漠,追剿流寇,却于黑风峡全军覆没,尸骨无存。先帝悲恸成疾,半年后驾崩,遗诏秘藏于太庙青铜匣中,只待新君亲启。

——而那诏书所载,并非传位遗命,而是血泪控诉:云龙王未死!他坠崖后被邪教“九幽血莲宗”所救,剜去右眼、剖开丹田、以万蛊炼魄,终成半人半魔之躯。归来之日,已非云龙王,乃是冥河老祖座下第三护法“血瞳尊者”。他暗中潜回王都,十年间毒杀宗室十二支、鸩毙辅政老臣九人、焚毁国史三十七卷,只为逼迫兄长退位,重立“血莲圣朝”。

“朕……朕早知是他!”国王嘶声哽咽,指甲深深抠进金砖缝隙,“可朕不敢认!他每夜子时必至朕寝宫窗外,以千里传音咒诵《往生经》——那声音,分明是幼弟嗓音,却裹着阴风鬼哭!朕若召兵马围捕,他便引动‘血莲噬心阵’,全城十万百姓,三日内尽化枯骨!朕……朕只能装作不知,只能杀僧泄愤,只盼佛祖降下雷霆,劈死这孽障啊!”

话音未落,殿外忽起狂风,吹得琉璃瓦片噼啪炸裂!一道血雾自天而降,凝成丈许高的人形,赤发如焰,左眼黑洞幽邃,右眼却是一枚猩红竖瞳,瞳仁里缓缓浮出三枚梵文血字:【劫、业、堕】。

正是冥河老祖!

他悬于殿梁之上,衣袍翻卷如血浪,开口之声非人非鬼:“皇兄,你倒还记得,当年骊山猎场,是我替你挡下那支淬毒狼牙箭——箭镞穿肩而过,你只道我伤重不治,却不知我吐出的血,染红了整片枫林……那血里,有你赐我的‘龙涎香’,也有我为你服下的‘还魂散’。如今,你还记得么?”

国王浑身剧颤,猛地撕开自己中衣——左胸赫然一道陈年旧疤,形如弯月,边缘乌紫,正与云龙王肘弯刀疤同出一辙!他指着疤痕,哑声道:“那年……那年你替朕挡箭,箭镞倒钩撕肉,朕亲手剜出箭头……剜下的皮肉,朕命尚药局制成膏药,贴了你三年……你肩上那颗痣,朕每年端午,都以朱砂点染一次……”

血瞳尊者仰天长笑,笑声震得梁上金漆簌簌剥落:“好!好!好!皇兄还记得这些,便该知道——今日本尊不取你命,只要那柜中和尚,交出《大品天仙诀》残卷!否则……”

他右掌猛然下压!

轰隆——!

整座王宫地底传来闷雷滚动,数百根蟠龙石柱底部,齐齐渗出暗红血浆,如活物般蜿蜒爬升!血浆所过之处,金砖龟裂,铜鼎熔化,连殿角镇守的狻猊铜兽,眼眶中也汩汩淌出血泪!

八戒抄起钉耙就要上前,被悟空一把按住肩头。悟空踏前半步,火眼金睛直刺血瞳竖瞳深处,忽然笑道:“原来你早知俺老孙在此。昨夜变发,专为你留了一根——”

他指尖轻弹,一缕金光射向血瞳尊者右耳垂。那青玉豆“咔”地碎裂,从中滚出一枚蚕豆大小的金箍,迎风即涨,刹那化作百丈金环,套住整座王宫!

血瞳尊者脸色骤变,右耳垂血珠迸溅:“你……你何时下的禁制?!”

悟空拂袖,金箍嗡鸣如龙吟:“昨夜你踹开城门时,老孙便借那震动之力,将金箍化尘附于你耳垂青玉上。你道为何偏偏选青玉?因你左肩朱砂痣属火,右耳青玉属木,木火相生,正合老孙金箍‘锁魂契’之理!”

血瞳尊者怒啸,血雾暴涨欲冲金环,却见金环内壁,无数细小金箍层层叠叠浮现,每一只都映出他幼年模样:骊山枫林里背哥哥奔跑的瘦弱少年,太庙灯下为兄长抄写佛经的专注侧脸,黑风峡坠崖前最后回望王都的湿润双眼……

“孽障!”悟空声如洪钟,“你执念太深,竟将‘云龙王’魂魄囚于血躯之中,日夜鞭挞!今日老孙便替你兄长,斩此心魔!”

金箍骤然收紧!血雾轰然溃散,现出冥河老祖本相——黑袍翻涌,手持一柄白骨长幡,幡上九朵血莲正疯狂凋谢。他眼中血光尽褪,唯余一只湛蓝左眼,正剧烈颤抖。

“哥……”他嘴唇翕动,声音稚嫩如十五岁少年,“枫林里的糖糕,甜吗?”

国王泪如雨下,张开双臂踉跄扑去:“阿弟!阿弟!哥带你回家!”

血瞳尊者却突然暴退,白骨幡狠狠插进金砖,幡尖直指悟空:“你骗我!那金箍根本困不住我!我乃冥河嫡脉,血海不枯,我命不绝!”

悟空摇头:“你错了。困住你的,从来不是金箍。”

他伸手一招,殿外飘来一缕炊烟——正是昨夜老夫妻灶上煮南瓜粥的烟火气。烟气盘旋升腾,在血瞳尊者面前,幻化出敖徒与观音菩萨并肩而立的身影。老妇人手中端着一碗热粥,皱纹里盛满笑意:“云龙儿,趁热吃,娘熬了一整夜呢。”

血瞳尊者浑身剧震,右眼竖瞳寸寸皲裂,流出两行清泪:“娘……爹……”

敖徒拄拐上前,将拐杖轻轻点在他膝头:“傻孩子,当年黑风峡,是爹跳下去救你。你坠崖时抓断我三根肋骨,我拖着残躯爬了七天七夜,把你背回王都……你右耳三孔,是爹亲手打的——第一孔,为你周岁;第二孔,为你及冠;第三孔……”老人声音哽咽,“第三孔,是你被血莲宗掳走前夜,爹怕你忘了回家的路,用银针蘸着你生辰血,一点一点……点进去的。”

血瞳尊者双膝轰然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再抬起时,脸上血纹尽数消退,唯余少年清俊面容。他右耳垂血珠滴落,在金砖上绽开一朵纯白莲花。

冥河老祖残魂哀鸣一声,化作黑气钻入地缝。白骨幡寸寸断裂,九朵血莲凋零处,生出九株青翠菩提。

国王抱住弟弟,放声恸哭。满朝文武伏地叩首,金砖之上,泪痕与血迹交织成莲。

此时,柜中忽有异动。沙僧掀开柜盖,小心翼翼捧出一方檀木匣——正是昨夜众贼抢来的“赃物”。匣盖开启,内里并无金银,唯有一卷素绢,墨迹犹新,题头四字:《西行纪略》。

唐僧展开细读,面色渐变:“这……这是贫僧昨夜在柜中默写的《心经》注疏!可贫僧明明未曾落笔……”

悟空接过素绢,指尖拂过墨痕,忽然朗笑:“师父,昨夜你睡着后,老孙用毫毛变作萤火虫,在你枕畔绕飞三圈——那光晕映在墙上,恰好勾勒出经文笔画。老孙再以毫毛蘸取你鬓角汗珠为墨,悬空书写……这《西行纪略》,本就是为这灭法国写的。”

他指向素绢末尾一行小字,墨色竟隐隐泛金:“看此处——‘灭法者,非国名也,乃人心蒙尘,不见佛光耳。’”

殿外晨光破云,万道金芒穿透琉璃瓦,洒在素绢之上。字字生辉,竟在金砖上投下巨大光影,如佛手抚过众生头顶。

国王抹去泪水,恭恭敬敬向唐僧师徒行三跪九叩大礼:“请圣僧收朕为徒!愿以国库黄金铸千尊金佛,拆毁屠僧刑台,将《西行纪略》刻于太庙石壁,永世供奉!”

悟空却摇手:“陛下不必铸佛。老孙教你一法——”

他拔下一根毫毛,吹口气,化作万千金粉,洋洋洒洒落满朝堂。金粉沾衣即隐,唯在众人眉心留下一点朱砂痣,痣形各异:有莲瓣,有菩提,有金箍,有云纹。

“此乃‘觉心印’。”悟空道,“凡眉心有印者,见僧不杀,见贫不欺,见弱不辱。印在,则佛心在;印消,则佛心亡。陛下只需每日晨起,照镜观印——印若淡一分,便减税一成;印若亮三分,便赦囚三名。十年之后,灭法国,自然化作灵山净土。”

国王肃然领受,命尚宝监取来玉玺,当殿将“灭法国”国号朱砂印,生生刮去一半,只余“法国”二字。新印加盖于《西行纪略》卷首,墨迹未干,殿角铜铃无风自鸣,声声清越,直上云霄。

此时,门外忽传来一声苍老呼唤:“老头子!粥凉了,快带圣僧们回来喝一碗!”

敖徒与观音菩萨手挽竹篮立于殿门,篮中南瓜粥热气氤氲,浮着几粒新摘的枸杞,红得像初升的太阳。

八戒第一个窜过去,捧起粗陶碗咕咚灌下,烫得直吸气,却咧嘴笑出满口白牙:“甜!比蟠桃还甜!”

沙僧默默接过第二碗,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如吞下整条银河。

唐僧双手合十,向老夫妇深深一拜。他袈裟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串紫檀念珠——珠子表面,竟也浮现出与众人眉心相同的朱砂印记,温润流转,如活泉奔涌。

悟空立于殿中央,金箍棒斜倚肩头,火眼金睛望向殿外万里晴空。他忽然想起昨夜云端俯瞰王都时,瞥见城东陋巷里,有个瘸腿老乞丐正用炭条在地上画佛像;城西茶寮中,两个赌徒吵得面红耳赤,却因听见邻桌孩童背《心经》而静默良久;就连那被官兵擒获的扒地虎,在牢房里数铜钱时,数到第七枚,竟鬼使神差地捻起它,轻轻放在窗台积雪上,塑成一座歪斜的小塔……

原来所谓拦路,从来不是阻人西行。

而是于尘埃里,搭一座桥;于绝境中,点一盏灯;于万劫不复时,递一只尚带体温的手。

——这人间,本无路。

所有路,皆由人足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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