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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四章 趣经灭法国(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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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悟空答应为冥河老祖求借兵器。

想当年,悟空在天庭做齐天大圣之时,也认得四御陛下,五方五老,海外神仙。

悟空跳至檐头,怀揣钵盂,一个筋斗,纵云而去。

至天界,逢遇四御,道声陛下...

血海深处,风息浪止,幽光浮动如凝固的墨玉。敖徒负手立于血海之眼上,脚下万丈深渊翻涌着暗红雾气,却再无半分暴烈——那曾吞噬过无数神魔魂魄的血浪,如今只如温驯巨兽匍匐于他足下。冥河老祖静坐于旁一座浮空石台之上,白发垂落,面色枯槁,却再无昔日桀骜,唯余一种被岁月与败绩反复碾磨后的沉寂。他手中捧着一枚残破龟甲,指甲轻轻刮过甲面裂痕,似在数那上面刻下的七百三十二道旧伤。

“教主。”冥河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你藏大道于血海,是欲借污纳垢之性,反炼清净?”

敖徒未回头,只抬手一引,血海深处骤然腾起一道赤金光柱,直贯九霄,光中浮现出一幅虚影:三界山河图卷缓缓铺展,左半为黑云压境、尸骨成山之象,右半则梵音缭绕、莲台遍野;而中央一道灰蒙蒙的界线,既非善亦非恶,却隐隐有金纹游走其上,如血脉搏动。“血海不枯,业报不绝;灵山不倒,功德不竭。我所求者,并非斩尽恶源,亦非独尊善果——而是让这‘恶’可被审视,让这‘善’须经拷问。若恶不可存,则善成虚妄;若善不可选,则恶即天命。”他顿了顿,指尖轻点图卷中央那道灰线,“此即‘拦路’之本意——不是拦人向西,是拦人盲行。”

冥河默然良久,忽而低笑一声:“原来你早知,我散去法则那一遭,并非真要毁天灭地。”

“自然知道。”敖徒终于转身,眸光清亮如初生星火,“你若真舍得毁,早在洪荒之初便毁了。血海是你命根,也是你心结——你怕天地太净,容不下你这样的人;又怕天地太浊,淹没了你这点不肯低头的硬骨头。所以你宁可把命钉在血海里,也不肯上灵山叩首,更不肯入天庭受封。你说你不争圣位,其实你争得最狠——争的是‘不被定义’的资格。”

冥河手指一颤,龟甲“咔”一声裂开第三道缝。他闭目,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哑声道:“……教主看透老朽,倒比我自己还清楚。”

敖徒却不再深谈,只伸手向虚空一摄,霎时间血海上空云层翻涌,聚成一面巨大水镜。镜中映出无底洞方向——唐僧师徒四人正缓步穿行于黄沙古道,八戒肩扛钉耙哼着小调,悟空腾云在前探路,沙僧牵着白马,唐僧端坐鞍上,手中念珠徐徐拨动,眉宇间竟有几分前所未有的松快。镜面微微波动,又显出南海方向:观音菩萨足踏莲台,身后星光锁链蜿蜒如龙,链端缚着老鼠精。那女子已褪尽妖气,素衣赤足,腕上缠着半截断链,双目低垂,泪珠坠入海波,竟化作粒粒晶莹舍利。

“她去了珞珈山,每日晨起扫阶,暮时诵《阿修罗忏悔经》,三月未食荤腥,亦未生一念嗔恚。”敖徒淡声道,“你当年教她‘淫心即道基’,她信了;我教她‘淫心须先死’,她也信了。可见心性之韧,不在天赋高低,而在肯不肯把自己剖开重炼。”

冥河望着镜中老鼠精额角沁出的细汗,忽然道:“她若修不成阿修罗仙呢?”

“那就修个‘不完美的佛’。”敖徒一笑,“佛门讲‘众生皆可成佛’,却不讲‘佛亦可带伤而立’。我偏要让她带着这身旧业、这颗未冷的痴心,走到彼岸去——若彼岸不容,她便自己劈开一条路。”

话音未落,血海深处忽有异动。一道暗紫色雷光自海底迸射而出,撞在敖徒布下的五方旗结界上,炸开一圈涟漪般的紫焰。冥河霍然起身,袖中血光隐现:“是阴山鬼母?她竟敢窥探血海!”

敖徒摆手止住他,目光却越过雷光,投向更幽邃之处:“不,是她在试我。”

果然,雷光散尽,海面浮起一只青铜铃铛,铃舌已断,却随血浪起伏,叮咚作响,声如婴啼。冥河瞳孔骤缩:“九幽招魂铃?此物早已随阴山崩塌而碎……”他猛然醒悟,“是她用魂魄重铸的!”

敖徒伸手一招,铃铛飞至掌心。他指尖拂过铃身斑驳铜锈,忽然屈指一弹——

“叮。”

一声清越,远胜从前。

刹那间,整片血海泛起琉璃光泽,无数沉溺千年的怨魂自海底升腾而起,却不再凄厉嘶嚎,反而列队肃立,面容平静如入定老僧。最前方一名披甲女将,半边脸焦黑如炭,半边却皎洁如月,躬身道:“多谢教主解我执念三十年。”

敖徒颔首:“你原是商朝战将,死于背信弃义之君手,恨不能消,故滞留阴山。如今可知,那君王死后堕入畜生道,轮回为犬,被你当年部下之后人所养,日日以鞭笞泄愤——此即因果,非你所能改易,亦非你该执着。”

女将浑身一震,额头触地:“愿随教主,镇守血海第七重渊。”

敖徒点头,袖袍轻扬,女将身影化作一道青光,没入血海深处某座新铸石碑。碑上无字,唯有一柄断剑浮雕,剑尖向下,剑格处嵌着一枚微缩铃铛。

冥河看得真切,低声道:“你以招魂铃为引,勾出三百年前旧怨,又以因果真言点破执障……这是在替血海‘洗魂’?”

“洗魂是假,立规是真。”敖徒收起铃铛,望向冥河,“血海向来只收不放,如今我要它进得出、出得进。凡愿忏悔者,可在此涤荡业火;凡不甘沉沦者,可自此重踏修行路。但须立三条铁律:一不许以血饲妖,二不许借怨炼宝,三不许欺瞒本心——违者,魂灯自灭。”

冥河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一枚赤玉珏,抛给敖徒:“这是我初生时血海凝成的第一滴精血所化,名唤‘照心珏’。今后血海弟子入门,须持此珏照影——影若扭曲,则心有伪;影若模糊,则志未坚;唯有影如刀锋般凛冽清晰者,方可授业。”

敖徒接过玉珏,触手温润,内里却似有雷霆奔涌。他指尖运力,玉珏表面浮起淡淡金纹,竟是《拦路经》开篇三句:“路在足下,不在经中;佛在心头,不在西方;我即拦路人,亦是过路人。”

冥河怔住:“你竟已将经文刻入玉髓?”

“刻的不是经文。”敖徒将玉珏悬于血海上空,金纹骤然扩散,化作漫天光雨洒落,“是‘规矩’二字。”

光雨所及之处,血浪澄澈三分,沉尸浮起,尽数化为晶莹骨莲;幽魂低语,汇成庄严梵唱;连那些被擒后关押的阿修罗族战士,镣铐自行脱落,竟无一人趁乱逃遁,反而齐齐单膝跪地,以额触浪。

此时,虚空裂开一道缝隙,太白金星乘云而至,手持玉笏,神色复杂:“教主,天庭刚颁下敕令——准您在血海设‘拦路司’,秩比九卿,赐‘赤旌玄纛’旗一面,另拨三千天兵协防……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玉帝密旨,命您务必于取经团抵达灵山前,将‘善界’根基打牢。否则……恐难堵悠悠众口。”

敖徒笑意不减:“烦请转告陛下,拦路司不归天庭辖制,亦不受敕令约束。但若天兵愿来,我管饭;若不愿来,我亦不强求。至于灵山……”他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层层云障,落在那座金顶佛光之上,“待我登临彼处,自会亲手拆了山门匾额,换上新题。”

太白金星额头渗汗,忙道:“教主慎言!灵山乃佛祖道场……”

“正因是佛祖道场,才需有人拦一拦。”敖徒忽然抬手,指向血海尽头,“你看那边。”

众人顺他所指望去——远处海平线上,竟浮现出一座虚幻山影。山势奇崛,峰顶盘旋着黑白二气,左白如雪,右黑似墨,两气纠缠不休,却又泾渭分明。山腰处隐约可见亭台楼阁,檐角悬着青铜风铃,随血浪起伏叮咚作响。

“那是……”冥河失声。

“善恶交汇之地。”敖徒声音轻缓如耳语,“我在血海埋下恶之根,在灵山预留善之种,如今二者感应,自然催生此相。待取经团再行万里,此山便会落地成形——名曰‘拦路山’。山中不设佛殿,不立神龛,唯有一条石阶通顶,阶旁刻满众生抉择:杀或赦、取或舍、信或疑、进或退……每一步,都由行人自己踩实。”

太白金星张口欲言,忽见血海翻涌,一叶扁舟破浪而来。舟上立着个青衫书生,手持竹简,面目清癯,竟是地府判官崔邦。他拱手朗声道:“教主,地府已按您吩咐,将十万枉死冤魂名录誊抄百份,分送诸天;另将孟婆汤配方中‘忘忧草’减半,增入‘明心藤’三钱——饮者虽不忘前尘,却能辨善恶本心。此举恐惹佛门非议……”

“非议?”敖徒朗笑,“让他们议。议得越凶,越说明他们怕了——怕有人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怕有人清醒着走向所谓极乐。”

话音未落,天边忽有金光撕裂云幕。一尊金身罗汉踏祥云而至,手持降魔杵,声若洪钟:“敖徒!佛祖有谕:尔擅改地府汤药,动摇轮回根本,若不即刻收回成命,当召汝赴灵山受审!”

敖徒眼皮都不抬:“回去告诉佛祖,就说——他若真有本事审我,不如先审审自己座下那几尊泥胎木偶,怎的连香火都吸得这般贪婪?”

罗汉怒喝,降魔杵凌空劈下。敖徒随手摘下一片血海浮萍,吹口气,浮萍化作千片翠叶,片片映出罗汉前世影像:或为屠夫,或为佞臣,或为焚寺僧人……最后定格在他今世受封罗汉当日,袖中暗藏的一枚浸血佛珠。

罗汉面如金纸,杵尖金光溃散如烟。

敖徒这才抬眼,眸中寒潭乍裂:“你替佛祖传话,我亦替血海回一句——佛若不度我,我便度佛;路若不容我,我便开路。你且回去,就说‘拦路人’三个字,已刻在灵山第一块砖上了。”

罗汉踉跄倒退三步,祥云崩散,狼狈遁走。

血海上空,风停云滞。

冥河深深吸了口气,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捧血水:“老朽今日起,以血为契,永镇拦路司副教主之位。纵使天崩地裂,海枯石烂,绝不负此誓。”

敖徒俯身,掬起一捧清水,与他血水相融。两股力量交汇处,竟生出一朵半黑半白的莲花,花瓣舒展之际,传来铮然一声剑鸣——正是元屠阿鼻二剑在混沌钟内共振所发。

远处,悟空蹲在云头啃桃子,见状咧嘴一笑:“师父总说俺老孙顽劣,可比起这位教主……啧啧,俺老孙顶多算只闹庙的猢狲啊。”

唐僧合十微笑,手中念珠拨过第一百零八颗,轻声道:“阿弥陀佛。原来拦路之人,才是最早踏上取经路的。”

血海无声,唯余那朵黑白莲静静旋转,瓣上浮现金色梵文,细看却是两个大字:

——“且慢”。

风起,云涌,浪卷。

新章,始于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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