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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她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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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琳就這樣在窗外站了一整夜。

直屋內燈燭燃盡,傳來??的起身聲和低聲的交談,她才驚覺天邊已有微光。

屋內傳來了林素婉的聲音:“.......我去義診點看看,昨日新到了一批藥材,得歸置。”

似乎是剛剛醒的原因,她的聲音微啞,但聽起來很是平和。

“我送你。”陳明遠立刻回道。

“又不是很遠的路,最近疫病的事你一直在忙,我自己去就好。”林素婉輕聲拒絕後,陳明遠也沒有再堅持,只是依舊叮囑着林素婉要注意她的身體。

不多時,房門被打開,林素婉走了出來。

她此時穿着一身雖然樸素卻十分平整的青色布裙,款式簡單,毫無紋飾。

白琳記憶中的烏髮此時已經夾雜着不少明顯的銀絲,在腦後綰成了一個圓髻,只用一根最普通不過的木簪固定。

林素婉的臉上乾乾淨淨,未施任何脂粉,於是那些被歲月深深鐫刻下的紋路便如此清晰地呈現在了清晨的微光裏。

白琳記憶中的母親臉上沒有這些溝壑,她的眉眼溫柔,可笑容裏總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惶與疲憊。

而眼前這張臉,雖然滄桑了太多,卻再也沒有那種驚慌失措了。

或許是懷中沒有了需要護住的東西,現在她的背能挺的很直,就這樣提着一個半舊的竹籃,步履平穩地朝着府外走去。

白琳望着那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僵直了一整晚的身體才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恍惚間,一段早已模糊的話突兀地自記憶深處響了起來。

【人的一生太短,如朝露,日出即散。】

【可一人的存在卻會如附骨之疽,糾纏另一人的漫長道途。】

【琳兒,你的天賦難遇,不必爲這紅塵俗世所牽繞。】

【這個人,這段過往,你忘掉最好。】

忘掉最好。

真的是這樣嗎。

那爲何修行者又要入世呢。

白琳原本的道心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裂響。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打算先弄清楚慶元城這所謂的城主是否無辜。

在白素婉離開後,屋內現在就只剩下了陳明遠,正是她盤問的最好時機。

白琳沒有再隱藏自己的氣息,釋放出了大概到金丹期的威壓,讓陳明遠知道自己來了。

此時屋內的陳明遠已經穿好了衣服。

他就坐在圓桌旁,面前攤開着一卷城防圖冊,整個人看起來很是疲憊,眼下帶着濃重的青黑。

在感覺到有修爲高過自己的修士出現時,陳明遠的表情平靜,彷彿早就已預料到了這一刻。

陳明遠緩緩抬起頭,看到門口的白琳,臉上竟然出現了釋然的表情。

“不知是驚動了哪個宗門的道友?”陳明遠站起身,平靜地看着白琳,沒有行禮也沒有防禦。

見白琳沒有回答,陳明遠又道:“道友可是爲了清河鎮之事而來。”

白琳聽見陳明遠點明瞭自己的來意,就知道自己並沒有找錯人。

她沒有再繼續釋放威壓,只是將自己的目光落在陳明遠身上。

僅僅只是這一個動作,就已足以讓任何築基修士都感到窒息了。

“陳明遠,清河鎮縣主以活人煉陣眼,催化疫病,供給己身,你可知緣由。”

白琳在開口前已經往陳明遠身上下了真言咒,只要是自己問的問題,陳明遠一定會說出實話。

陳明遠沉默了一下,也確實直接坦然道:“清河鎮之事,大概是源於我當年一份未曾銷燬乾淨的手稿。”

不等白琳繼續追問,陳明遠就已經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那份手稿中所記載內容,是我爲延長髮妻白氏壽元,在學了陣法後,自創的陰元轉生術雛形。”

陳明遠說到髮妻兩個字的時候,眼中閃爍着溫暖的光,話語中的憐惜和昨晚白琳聽到的別無二致。

白琳也清楚,陳明遠口中的髮妻白氏,就是她的生母,白素婉。

“當年素婉身體越來越差,我身爲築基修士,也曾爲她尋找了一些機緣,可她的病就算能夠治好也已經影響了壽元........普通人壽元不過幾十載,在同素婉結髮時我便已經知曉。”

“可看着她一日日衰弱,壽元一點點減少,我還是無法接受。”

“那段時間,恰好有一位陣修道友落腳此處,我便尋他要了些陣法相關的書籍,又花大價錢購買了禁忌古籍,妄圖找到能夠賦予凡人靈根壽元之法。”

“可是我找不到......普通的辦法根本沒有,我只能自己想別的辦法。”

“那份被清河鎮縣主拿去的手稿便是我結合偏門陣法與陰煞之道,草擬出的一個能夠讓凡人擁有修士壽元和實力的構想。”

陳明遠的聲音很平靜,聽起來就像是經過了這麼久已經接受了自己無力改變的現實。

可白琳還是發現了他眼底深處的痛楚。

他還在耿耿於懷。

“你還想繼續完成這個陣法?”白琳問。

“我不會再繼續了,因爲素婉她.......發現了。”

陳明遠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那些日子,城中剛好進來了一批流民,流民之中有八字相合之人,我便將他們抓了回來打算試陣。”

“可素婉她是那麼聰慧又善良的一個女子,她可以記住自己治療過的每一個人,那些人的失蹤也是她第一個發現。”

“在知道被抓走的人都有特殊的八字後,她通過那些打聽八字的人很快就猜出了是我。”

“我自認了解她,知道她定不會應允我爲了她用此等辦法,我不打算見她更不願停手,可她以死相逼,還讓我發誓絕不可動用此等喪盡天良之術。”

說到這裏,陳明遠不知爲何突然笑了笑,像是在回味着什麼。

他那臉上並不算自然的溝壑也因爲他的笑容而變得生動了起來。

“素婉說,她寧願乾乾淨淨地老死,也絕不允許我爲了她雙手沾滿鮮血。”

“她一直都是這樣........”

“我對她的要求,也一直無法拒絕。”

陳明遠說到這裏的時候,白琳甚至還檢查了自己的真言術是不是真的生效了,結果是生效了。

陳明遠現在所言,皆發自肺腑。

“在答應了素婉不再繼續後,我便毀了手稿,並向她立下誓言,絕不再碰。可那段時間,因流民氾濫,有不少謀士在此處商量應對之策。那份手稿在被銷燬前,恰好被人潛入密室窺探並抄錄了部分。”

“等我發現時,爲時已晚。我暗中追查許久,一無所獲。此事成了我心底一根刺,日夜煎熬,卻不敢讓素婉知曉,怕她憂心傷身。”

“我也想過是否需要將此事上報,可我終究藏着私心。”

“我曾向素婉發誓,此生絕不負她,絕不丟下她一人。無論如何,我會陪她走到最後,我會守着她,直到她先走。”

陳明遠的聲音變得很輕:“凡人壽數短暫,她的身子又早年虧空,就算我已費盡心思調理,她也已無多少年華。”

說到這裏,陳明遠忽然雙膝跪地,對着白琳深深叩首:“雖不知前輩來自何宗門,但陳明遠還是厚着臉皮求前輩一件事。”

白琳看着跪着自己面前的陳明遠,表情複雜。

“陳明遠自知罪無可赦,只求前輩容我履完這最後承諾。”

“待我妻百年之後,無需前輩動手,我自當散去修爲,了斷殘生,以贖罪孽。”

陳明遠的頭就這樣磕在地上,靜靜地等待着白琳的回話。

屋內寂靜。

窗外卻晨曦流淌,雀鳥啁啾,一片祥和。

白琳望着跪在地上的陳明遠,腦子裏想起的是昨日自己母親燈下縫補的側影。

白琳之前就覺得自己小時候的記憶一直模糊不清,但是自從母親的樣子清晰起來以後,一切的一切,彷彿都明朗了。

她記起了一切。

包括自己爲何在三歲就能築基的契機。

她的母親的前半生因爲一個男人而生不如死,但現在,她好像遇見了一個還不錯的人。

白琳其實能夠看出來她的母親對於眼前這個男人沒有愛意。

昨夜提到有關孩子的話題時,她是那麼地侷促和不安。

可是她也愛着眼前的這個男人,因爲這是她選擇的要相互倚靠着走下去的人。

白琳清楚自己的情況。

她身邊的任務者一個又一個地出現,主神的目光從未從她的身上離開,可她卻連主神到底是什麼都不知道。

在她的母親剩下的短暫的時光裏,她還是沒辦法陪在她的身邊。

而這個男人卻能夠辦到。

至少,他的心是真的。

白琳原本心中對於陳明遠的殺意徹底消散,甚至於開始盤算怎麼才能把這件事全部甩鍋到已經被她砍死了的趙括身上。

“那份手稿,除了你與盜竊者,可還有第三人知曉出自你手?”

白琳最後問道,真言術的光華微微流轉。

“絕無。”陳明遠回答的很快,“自從我放棄了研究陣法後,未曾與任何人提及,亦未留下任何其他記錄。”

話是這麼說,但白琳不相信陳明遠的實力。

萬一對方用了更加高深的潛入手段讓陳明遠沒有感知到呢。

出於謹慎,白琳讓陳明遠帶她去了剛纔在他口中所提到過的所謂密室。

在讓陳明遠指出了原本放着筆記的位置後,白琳從自己的百寶囊中拿出了一件法器。

這件法器可以將過去發生過的事情都顯現出來。

“你發現自己的手稿被人翻閱是什麼時候。”

“十年前。”

白琳鎖定了差不多的時間後,便開始使用法器回溯,很快,她看到了趙括的身影。

趙括確實是在這裏偷到的辦法。

更重要的是,在趙括身後,還有另外一個人。

在場有兩人。

確定還有第三個人知道後,白琳轉過頭去看陳明遠,沒有說話。

此時無聲勝有聲。

陳明遠也沉默了。

此時無聲更勝有聲。

這就是白琳爲什麼執意要探查的原因,若是解決了趙括又來一個趙括,那遲早會查到陳明遠頭上。

下一次來的人如果不是她,陳明遠可就不會這麼好運了,甚至可能還會影響到白素婉。

想到自己的母親,白琳的目光也冷了起來:“這個人,我會替你處理。”

“陳明遠,善待白氏。”

陳明遠猛地一怔,瞳孔驟然收縮。

白氏?她爲何會突然提及素婉的姓氏?他很清楚自己的妻子絕對沒有認識過如此厲害的修士。

等等.......這個稱呼,這般語氣........

一個近乎荒謬的念頭出現在了陳明遠心中,讓他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凝滯了。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目光死死鎖住白琳那雙掩在面紗之上,試圖從中找出哪怕一絲熟悉的痕跡能印證他瘋狂的猜測。

可是白琳的面容卻被牢牢藏住了,他看不出來。

就算如此,陳明遠也沒有打消心中的念頭,反而更加確信了。

他眼中的漣漪不斷擴大,嘴脣微微顫抖,聲音不知何時已帶上了明顯的哽咽:“你......敢問道友......可是來自平天宗?”

白琳靜立原地,沒有承認,亦未否認。

陳明遠的心跳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目光一瞬不瞬地緊盯着白琳。

“不知前輩名諱......可是.......白琳?”

白琳卻不再看他,轉身,衣袖微拂,打開了密室的大門。

明亮的晨光湧進來,將她的背影鍍上一層淡金。

“還請善待我的母親。”

“多謝。”

餘音嫋嫋,人已消失在門外,彷彿從未出現過。

屋內,陳明遠看着白琳離開的方向,肩頭微微聳動,不知是壓抑的哽咽,還是卸下重負後的虛脫。

她居然,承認了。

陳明遠沒有想過自己竟然有看見白素婉孩子的那一天。

哈哈哈哈哈哈,白琳。

真的很像她。

性子像,那股厲害的勁兒,也像。

白琳走在前往義診的路上,初升的陽光溫暖地灑在身上,心中那片裂痕,雖然擴大了些許,但是卻讓更溫潤的光透了進來。

並不灼熱,只覺得溫暖。

她抬眼,望向義診點的方向。

那裏有藥香,有同門,還有她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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