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明的光亮中,两人端坐上首,面色绝对称不上好,陆婠站在下首,有些抬不起头。
兄长离开后,她将默城的情况写于信中,寄出,半个月后,也就是今夜,父母到了默城。
“你大哥的书信呢?”陆铭章问。
陆婠赶紧将信取出,双手递上。
陆铭章拆了信封,往书信看去,看过后将书信递给一旁的妻子,戴缨接过,从头到尾看了。
这封信是阿瑟写给陆铭章和戴缨二人的,信中内容不多,但意思明确: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膝下:
孩儿阿瑟,顿首叩......
阿瑟搁下茶盏,指尖在青玉盏沿轻轻一叩,声音清越如击磬。他抬眼望向阿伏干,目光不卑不亢,却似有千钧之力悬于眉睫之间:“陛下说十五岁可娶妻生子,这话不错。可若娶的是敌国公主、纳的是政和之妾,那酒未入喉,先已酿成苦胆——您说,这酒,该不该喝?”
殿内倏然静了一瞬。
烛火在金枝铜鹤灯架上微微一颤,映得阿伏干额角一道旧疤泛出淡青色,那是早年与北狄交锋时留下的。他没接话,只将手中银箸缓缓放下,箸尖轻点案面,三声,短促而沉。
阿婠正低头啃着鸭腿,闻言仰起脸,油光沾在嘴角,眼睛湿漉漉的:“大哥,什么叫政和之妾?”
阿瑟一怔,随即垂眸,用筷尖拨了拨盘中几粒松子仁,声音放得极轻:“就是……把人当买卖货品,换一场太平。”
阿婠眨眨眼,忽然想起簸箕巷口卖糖葫芦的老翁,每逢节庆便吆喝:“一串换一冬暖,两串换一春安!”她掰着手指头数:“那我娘亲……是不是也换了什么?”
话音未落,阿伏干猛地伸手按住矮案边缘,指节泛白,青筋在薄薄一层皮肉下绷如弓弦。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说话。只侧首朝苗海微一颔首。
苗海会意,悄无声息退至殿门,朝外挥了挥手。不多时,两名宫侍捧着两只紫檀木匣进来,匣盖掀开,一只盛着叠得齐整的素色细麻衣,一只铺着鹅黄软缎,缎上静静卧着一枚双鱼纹银锁,锁腹刻着“长乐未央”四字,字迹细如发丝,却力透绢帛。
“这是你娘亲当年出嫁时戴的。”阿伏干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青铜钟,“她说,等阿婠满六岁,就亲手给她戴上。”
阿婠怔住了,小手悬在半空,鸭骨从指缝滑落,“啪嗒”一声掉进酱汁里。她盯着那枚银锁,眼眶一点点红起来,不是先前那种嚎啕大哭的红,而是沉甸甸的、闷在胸口的潮热,烫得她不敢眨眼。
阿瑟却忽然起身,袍角掠过案沿,带翻一盏未尽的酒。琥珀色酒液泼在织金地毯上,洇开一片暗痕,像一小片凝固的黄昏。
“不必了。”他道。
阿伏干抬眸:“你说什么?”
“我说——”阿瑟直视着他,少年嗓音清冽如泉击石,“这锁,不该由您来给。若真为阿婠好,就该让她自己选:是戴着它回乌滋,还是留在弥国,做您膝下养女——可您没给她这个机会。您只给了她一道车驾,一队甲士,一个‘请’字,却连她鞋底沾了几片簸箕巷的槐花都没问过。”
殿内鸦雀无声。连方才还袅袅绕梁的熏香,仿佛也滞住了。
阿伏干静静坐着,脸上神色未变,只是左手缓缓松开案沿,慢慢摊开掌心——那掌心赫然横着一道新愈的血口,深可见骨,边缘还泛着淡粉的新肉。他竟一直攥着袖中暗藏的匕首,刃尖抵在掌心,直到此刻才松开。
“你倒敢说。”他笑了一声,竟无怒意,反倒有种久旱逢雨般的疲倦,“陆铭章教你的?”
阿瑟没应,只俯身拾起地上那根鸭骨,在袖口擦了擦,递给阿婠:“接着吃。”
阿婠没接,只是盯着二爹爹掌心那道伤,忽然伸出手,用自己油乎乎的小拇指,小心翼翼碰了碰他掌心边缘:“疼吗?”
阿伏干一僵,喉头哽了一下,竟答不出。
阿婠又转头看向大哥,声音细细的:“大哥,咱家……还有槐花蜜吗?”
阿瑟微怔,随即点头:“有。去年收的,封在陶瓮里,埋在后院梨树底下。”
“那……”阿婠咬了咬嘴唇,睫毛扑闪着,像受惊的蝶翼,“咱们回家那天,能挖出来,分一半给二爹爹吗?”
阿伏干猛地抬头。
阿瑟亦是一怔,旋即低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波澜,只低声道:“……好。”
阿婠这才松了口气,踮脚凑近阿伏干耳边,压得极低,带着奶气的认真:“二爹爹,你别再偷偷割手啦。娘亲说过,流血的人,心会漏风。漏了风的心,装不下太多事——你要是想装我,就得先把洞补上。”
阿伏干瞳孔骤缩。
他忽而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登基那夜,也是这般坐在紫宸殿高阶之上,听戴缨在檐下吹一支走调的笛子。那时她尚是太医署最年轻的女官,奉命来诊他因急怒攻心而呕出的血症。她没开方,只递来一碗槐花蜜,说:“陛下心上有道裂口,药石难愈,得用旧日温存一点一点填。”
他当时嗤之以鼻,将蜜盏摔在地上,碎瓷溅了她裙角。
如今,那碎瓷早已化作尘泥,而她的女儿,正用沾着鸭油的手,笨拙地试图修补他心上另一道更深的裂口。
阿伏干喉头动了动,终于抬手,极轻地揉了揉阿婠的额角,动作生涩,像第一次握刀的少年:“……好。”
晚膳散后,阿婠被翠婶牵着去沐浴更衣。阿瑟立于殿门,望着她小小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转身,对阿伏干道:“陛下既允我兄妹同住两月,不知可容我每日晨昏省视?”
阿伏干倚在蟠龙金柱旁,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闻言抬眼:“你想见她,随时可来。”
“不。”阿瑟摇头,“我想见她,须得经您准允。否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廊下执戟肃立的禁卫,“我怕某日晨起,不见阿婠踪影,只见她窗下多了一道新鲜泥印,印上还沾着半片乌滋王庭特有的蓝鸢尾花瓣。”
阿伏干指尖一顿,扳指停在拇指关节处,不再转动。
他知道阿瑟所指何事——半月前,陆铭章遣密使入弥,信笺夹层里藏着一片干枯蓝鸢尾,花蕊处以朱砂写就两字:慎行。
原来这孩子早将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连他派去监视乌滋使团的鹰扬卫,都未能察觉此人曾深夜潜入驿馆,在陆铭章书案前伫立良久,只取走一页烧残的边角——上面隐约可见“……阿婠生辰将至,当备金铃十二,缀于裙裾……”
阿伏干沉默片刻,忽而解下腰间一枚玄铁虎符,抛向阿瑟。
阿瑟稳稳接住,入手沉甸,符身阴刻“镇北”二字,虎目嵌赤金,凛然生威。
“此符可调羽林左卫三十人,守在栖梧宫外。”阿伏干道,“你若疑我,便亲自盯着。但有一条——”他目光如刃,“莫让阿婠看见你夜里巡哨的身影。她如今睡得浅,稍有动静便醒,醒来便找你。你若现身,她必缠着要跟你走。你忍心?”
阿瑟攥紧虎符,金属棱角硌进掌心,渗出细汗。他垂眸,声音很轻:“……不忍。”
“那就信我一次。”阿伏干转身欲走,忽又驻足,背影在烛光里投下长长一道影,“你可知为何我执意要她留下这两月?”
阿瑟没答。
阿伏干也没等他答,只望着殿外渐浓的夜色,缓缓道:“因为戴缨病了。乌滋那边,瞒得死紧,可我安插在太医院的探子,昨日飞鸽传书——她咳血三日,药汤灌不进喉,只反复念着阿婠乳名。陆铭章不敢告诉她阿婠已离境,怕她一口气提不上来……可再拖下去,怕是连最后一面,都难见。”
阿瑟身形一震,虎符险些脱手。
阿伏干终于回头,目光如古井深潭:“我抢她来,不是为占,是为续命。若戴缨撑不过这个冬,阿婠得知道,她娘亲最后惦记的,不是权谋,不是疆土,是她踩在青砖上咯吱作响的小脚丫,是她偷藏在枕下的半块桂花糕,是她喊错‘爹爹’时,戴缨笑得眼尾绽开的细纹。”
殿风穿户而入,卷起阿瑟胸前那截未束紧的辫梢。他久久伫立,直至烛泪堆满灯盏,才哑声道:“……我信。”
次日清晨,阿婠赤着脚跑出栖梧宫,直奔西苑演武场。她昨夜辗转反侧,梦见娘亲站在老宅天井里,手里摇着蒲扇,扇面上绣着歪扭的蝴蝶,翅膀少了一只。
她撞开演武场竹篱门时,正见阿瑟挽袖扎马步,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汗珠沿着下颌线滴落,在青砖上砸出深色小点。他听见动静,睁眼回头,见妹妹光脚站在晨露未晞的草地上,脚趾冻得通红。
“怎么跑这儿来了?”他皱眉,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
阿婠却不接,只仰着小脸,呼出的白气在冷冽空气里打着旋:“大哥,你会不会吹笛子?”
阿瑟一愣。
阿婠拽住他袖子,仰头,眼睛亮得惊人:“娘亲说,笛声能引魂。我要学,学会了,天天吹给她听——这样她就不怕黑,也不会咳嗽了。”
阿瑟喉头哽住,半晌,才蹲下身,用宽大的袖口裹住她冰凉的小脚:“……笛子太难,先学打拍子。来,跟着我,一、二、三……”
晨光熹微,照见少年腕骨嶙峋,少女脚踝纤细。远处宫墙之上,阿伏干负手而立,玄色披风猎猎翻飞。他身后,苗海躬身禀报:“乌滋密使今晨抵京,持陆将军手书,求见陛下。”
阿伏干没回头,只望着那对并肩而坐的小小身影,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让他们等着。”
风过处,西苑老槐树簌簌摇落几片枯叶,其中一片,恰好覆在阿婠脚背,像一枚褪色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