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瑜读完这三段话后,将数据板靠在桌面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罗浮午间的天空。
他没有失望,没有意外。
他在提出那个请求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它被批准的概率不高,但他还是提了,因为不提就不可能被批准,而提了至少会在决策层中留下一个记录,一个关于“某位天才曾请求研究丰饶血肉”的记录。
这样的记录在未来某个时间点可能会被重新翻出来,当情况发生变化时,它就会从一个被拒绝的请求变成一个曾经有人考虑过这个方向的参照点。
他重新拿起数据板,开始撰写回复。
措辞简短,格式标准,没有多余的评论或情绪表达:“封印方案的技术细节对接将由我本人直接与太卜司进行。供能设备部署位置的选择需在实地勘察后确定。封印完成后对封印点的长期监控方案,建议仙舟方面提前规划。
关于血肉研究请求,接受裁决,无异议。”
发送完回复后,他关闭了通讯界面。
他重新打开能量波形的分析窗口,继续处理那些持续流入的数据。
但他在处理数据的同时,在意识中单独运行了一条思考线程,与波形分析并行运转,互不干扰。
那条线程在分析仙舟的决策逻辑。
“丰饶血肉研究不批”这个结论本身并不意外。
他在提出这个请求之前就已经评估过被拒绝的概率。
真正值得分析的,是支撑这个结论的结构性因素。
仙舟对丰饶的禁止根植于命途层面,而超出了政策层面。
巡猎命途的定义性特征之一就是对丰饶的清除,这是一种存在论上的对立,可以靠谈判或妥协来消解的立场分歧在这里并不成立。
在仙舟的认知框架中,接触丰饶力量本身就构成风险,无论接触者的意图多么善意、隔离措施多么严密。
他们并非不信任他,他们从根本上不能允许任何人在任何条件下接触丰饶力量,因为接触本身就被视为污染的开端。
那位长老的原话——“在仙舟腹地埋下一颗丰饶的种子”——准确概括了这种认知框架的核心逻辑。
在他们看来,丰饶力量并非一种可以被研究的中性物理现象,它是一颗种子,只要被放置在任何有生命存在的环境中就会自行生长,不需要外部的帮助或意图。
研究者的意图无关紧要,隔离措施的完善程度也无关紧要,只要那颗种子被放在了仙舟的“腹地”,它就构成了威胁。
他在备忘录中写道:“仙舟对丰饶的恐惧是一种结构性的、存在论层面的恐惧,它针对的不是特定政策或特定个人。他们在会议上没有讨论是否相信陈瑜能够安全操作,他们讨论的是‘是否允许丰饶力量以任何形式进入仙舟
的领土’。前者的本质是可谈判的技术问题,后者的本质是不可谈判的命途底线。我在提出请求时已经预见到了这一点,所以没有将封印方案与血肉研究捆绑为不可分割的交换条件。封印方案和血肉研究在逻辑上可以解耦,封印
倏忽不需要以研究祂为前提,研究祂也不需要以封印为前提。将两者放在同一个提议中只是为了提高谈判效率,既然后者被拒绝了,前者仍然可以单独推进。”
他在思考中确认了一件事:封印方案已经获得了批准,这才是他在当前阶段真正需要的。
血肉研究的请求被拒绝是一次挫折,但远未达到致命程度。
战争还在前方,倏忽的血肉会在战场上散落,这是一个物理事实。
无论仙舟批准还是不批准,封印完成后总会有残留的组织被遗留在战场上。
他继续处理波形数据,但没有将它们提交给主分析线程。
他将所有关于丰饶力量的结构特征观察、关于能量波形底部信息层的编码规律推测,以及关于倏忽能量核心在封印后的预期衰减曲线的分析草稿,全部存放在一个未命名的本地文件夹中,等待未来某个合适的时机。
当天傍晚,腾骁的传令官来到了下榻处的门口。
传令官带来的是一份正式的纸质公文,用仙舟的标准公文格式书写,加盖了将军府的印章。
公文的内容是封印方案的正式确认函,措辞正式,条款清晰,没有涉及血肉研究的任何内容。
陈瑜在传令官面前阅读了全文。
公文确认了仙舟方面将提供的全部配合事项:战场掩护,供能设备部署区域的划定,封印完成后对封印点周边空域的巡逻保障、以及一条以太卜司瞰云镜为节点的专用数据通道,供他在封印期间获取实时的战场能量数据。
他收起公文,在确认函回执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回执交还给传令官。
传令官接过回执后没有立即离开。
他站在那里多停留了片刻,这是一个微妙的时间间隙,职业传令官通常不会这样做,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传达公文时低了一些:“将军让我转告先生一句话。‘先生的好意,仙舟不会忘记。”
陈瑜点了点头。
传令官转身离开,院门在他身后合拢。
他在窗前的桌边坐下,将数据板切换到了备忘录界面。
光标在屏幕顶端闪烁,他逐字逐句地写下:
“仙舟高层会议决议:封印方案批准,血肉研究驳回。决议形成时间:今天下午。主要反对论点:接触丰饶即为埋下种子。将军裁决:封印推进,研究不批。将军通过传令官转达了一句话:“先生的好意,仙舟不会忘记。”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道:“这句话的措辞值得注意。主语用了'仙舟”而非“我”。这意味着我在仙舟这个整体结构中留下了一个正面的标记。在未来需要更多权限、更多配合,或者更灵活的空间时,这个标记可以在谈判中作
为一种信用资产被调用。将军选择使用‘仙舟”这个主语,表明他已经在考虑我在更长久的未来中的角色,不仅仅限于这一次事件。”
他保存了备忘录,关闭了界面。
夜风从窗外吹入,带着园林中植物的气息。
远处太卜司的灯光仍然亮着,那些观测设备正在持续运行,捕捉着罗浮周边空域中那些细微的,正在不断变化的能量波动。
陈瑜没有立即入睡。
他靠在椅背上,在意识中重新梳理了整条决策链。
他从冠冕出发,通过公司渠道和博识学会的能量分析,将一份关于罗浮方向异常信号的报告送到了仙舟决策层面前。
然后他以技术顾问的身份来到了罗浮,将封印倏忽的方案放在了桌面上。
现在,这个方案已经被批准了,仙舟将为他提供全面的配合。
封印的本质是一次能量交换:他用次元维度迷宫的技术知识换取了仙舟的一次彻底解决威胁的机会。
而他额外提出的研究请求虽然被驳回了,但封印方案本身的推进不会因为这项驳回而受阻。
他在思考中意识到,阻碍从来不是在外部形成的。
他从提出请求的第一天就知道它很可能被拒绝,但他仍然提出了。
因为被拒绝过一次的请求,在环境发生变化时有可能变成被重新审议的请求。
而环境总在变化。
倏忽被封印后,白珩的身体状态、持明族的内部动态、仙舟高层对“生机延续”的需求,这些变量都在持续演化,每个变量都可能在某个时间点催生出对丰饶力量进行有限研究的现实压力。
他的策略从来不是一次获得批准。
他的策略是让“研究丰饶力量”这个可能性在决策层的认知中留下一个位置,哪怕这个位置目前被标记为“不批准”。
等到环境变化使批准成为更合理的选择时,这个位置就会自然而然地被重新评估。
他在备忘录的最后一行写道:“封印方案已获批准。血肉研究被驳回,但这个门没有被焊死。它只是被暂时关上了。保持数据的持续收集,保持对持明族内部动向的观察,保持与赫歇尔的信息渠道畅通。时间站在持续观察者
的一边。
他保存了备忘录,关闭了数据板的屏幕。
窗外的夜空中,星槎的光带仍在持续移动,太卜司的观测设备正在捕捉着那些他无法直接用肉眼看到的信息。
他靠在椅背上,在罗浮的夜色中合上了眼睛。
他将函件读完一遍,然后关闭界面,将数据板放在桌面上。
窗外的罗浮天空呈现出午间特有的浅蓝色,远处太卜司建筑的飞轮廓在天际线的映衬下清晰而稳定。
陈瑜坐在桌前,没有对决议内容做出任何额外的反应。
他打开数据板的备忘录界面,开始记录。
笔迹在屏幕上以匀速呈现,每个句子都经过精确的构造。
“仙舟高层决议已正式传达。封印方案批准。血肉研究驳回。驳回理由与命途层面的结构性排斥一致,与我的预测模型吻合。仙舟对丰饶的警惕是结构性的,针对的不是我个人,这是他们命途的底层逻辑,无法靠谈判改变。
迷宫暂时不需要拿出来。等到他们发现常规手段无法终结倏忽的时候,我的条件会自动升值。至于丰饶血肉,不急。战争总会留下残骸。”
他保存了这条记录,关闭了备忘录界面。
数据板的屏幕暗下去后,桌面上的纹理在窗边透入的光线中呈现出清晰可见的木纹。
罗浮的家具用材以某种色泽均匀的木材为主,触感温润,在他的指尖下保持了恒定的表面温度。
他在桌前坐了一段时间。
窗外的风声时而增强时而减弱,穿过庭院中那棵不知名树木的枝叶,发出一种持续的,类似溪流的声音。
罗浮的生态维持系统在城区中制造了与自然星球相似的空气流动和温度变化,风声是设计的一部分,而不是偶然。
他没有立即出门。
太卜司的联络处在上午已经将封印方案技术对接的时间表发送到了他的终端,第一次技术协调会议被安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时间他没有被安排任何正式议程,但他在这段时间里需要做几件事:确认供能设备的部署区域、评估封印点的空间条件,以及与云骑军的战场指挥体系建立数据接口。
他在桌面上展开了一份罗浮周边空域的全息投影图。
投影从数据板投射到桌面上方约二十厘米的高度,形成一个直径约半米的三维星图,标注了罗浮舰体周围的主要空域结构和航道分布。
他的目光在图上移动,找到了几个关键位置。
罗浮舰体的前缘区域,建木所在的核心位置,是倏忽在前两次入侵中重点突破的方向。
第一次倏忽之乱中,建木的防护层在被突破后经历了一次大规模重建。
第二次中,防护层经过升级后保持了更长的抵抗时间,但最终仍然被突破。
他在图上标注了几个点,用不同颜色的标记区分了能量屏障覆盖范围、云骑军防线的常规部署区域,以及建木核心区域的空间坐标。
然后他在图的边缘添加了一组注释,用文字描述了供能设备的最佳部署位置应该满足的条件:与封印点保持物理隔离,具备稳定的能量输出接口,处于云骑军防线的后方保护区域内,且不易被敌方远程火力直接命中。
他关闭了投影图,将这些标注数据存入一个单独的文件夹,留待三天后的技术协调会议上使用。
当天下午,陈瑜收到了一条来自赫歇尔的加密消息。
消息的内容比正式函件更加具体,涉及仙舟决策层内部在决议形成过程中的讨论细节。
赫歇尔的措辞仍然保持着公司在情报共享中的专业风格:客观、简洁、不附加主观判断。
消息中提到了几个关键信息点。
首先是腾在会议上的表态,将军在持续四小时的讨论中始终支持封印方案,并在血肉研究议题陷入僵局时主动提出了一个折中建议:允许陈瑜在封印执行后的一段时间内接触非活性丰饶物质的测试样本,前提是样本必须经
过仙舟官方净化处理且在研究完成后由仙舟回收销毁。
这个折中建议最终未被采纳,但它在会议上留下了讨论记录。
其次是持明族长老雪浦在决议形成期间的活动。
赫歇尔的消息提到,雪浦在会议之前曾与多位仙舟高层官员进行过非正式会面,会面内容未被记录,但消息来源称雪浦在会面中表达了对陈瑜研究能力的信任,并暗示“如果天才陈瑜能解开丰饶力量的某些机制,或可从中找
到对仙舟有利的对抗手段”。
这一表态表面上是为仙舟利益考虑,但赫歇尔在消息末尾注释道:“雪浦的措辞可能隐含持明族内部对丰饶力量研究方向的兴趣。”
陈瑜读完消息后,将数据板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立即回复赫歇尔,也没有对消息内容做出任何评论。
他在窗前的桌边继续坐了一段时间,视线落在院中那棵树的枝叶上。
树叶在风中持续摆动,光影在树干表面缓缓移动。
罗浮的维护人员在不久前修剪过这棵树,剪口处的新生枝条已经开始长出细小的嫩芽,颜色比老枝浅了几个色调。
他在思考雪浦的活动。
雪浦在持明族内部的活动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这位龙师没有因为决议驳回而停止推进他的目标。
他仍然在寻找渠道和方法来推动陈瑜与丰饶力量的接触。
这一活动本身并不违反仙舟的任何法规,雪浦并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支持研究丰饶力量,他只是表达了“如果天才能够研究,或许能为仙舟带来益处”的谨慎意见。
问题在于这一活动的方向。
雪浦表面上是在为仙舟利益考虑,但陈瑜从赫歇尔提供的信息中注意到,雪浦在多次会面中使用的措辞高度一致,始终围绕着同一条主线:如果陈瑜能够研究丰饶力量,他可能会找到“对仙舟有利的对抗手段”。
这个表述可以被解读为防御性的战略建议,但其措辞的底层逻辑暗示着雪浦对“丰饶力量本身可以被解析”这一可能性持有明确的期待。
陈瑜没有对雪浦的活动采取任何行动。
他既没有通过赫歇尔渠道向雪浦传递任何信息,也没有向腾骁或太卜司提及他已知晓雪浦的活动。
他继续按计划推进封印方案的准备工作,将次元维度迷宫的技术参数从远程终端中调出进行了一次完整的系统自检,确认设备处于待触发状态,然后关闭了自检界面。
当晚,他收到了来自镜流的联络请求,通过云骑军的加密频道发送,留言内容简洁:“陈瑜先生,明日午后有空,请来一趟剑首府。”
陈瑜回复确认了时间,然后关闭了通讯界面。
当天的同一时段,持明族聚居区的一处临水宅邸内,雪浦正在与他的几位同僚进行一场非正式的讨论。
宅邸的位置在鳞渊境外围,由一座小型水榭和环绕其周围的石砌平台组成。
水榭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石板小径与陆地相连。
黄昏时分的水面呈现暗青色,倒映着天空最后一抹暖色,将周围建筑的轮廓拉成长条形的暗色剪影。
雪浦坐在水榭内的低矮茶案前。
他的坐姿与他与陈瑜初次会面时一样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深青色长袍的袍角在坐垫边缘整齐地垂落。
茶案上放着一只杯子,茶水的热气在暮色中缓慢升腾。
对面坐着三位持明族同僚,他们与雪浦隔着茶案,形成了会面所需的四人对谈格局。
最年长的一位坐在雪浦左侧,另两位相对年轻一些,一位坐在雪浦右侧,一位坐在对面。
雪浦没有使用任何开场白或客套话。
他在确认在场者都已经入座后,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直接将话题切入了核心。
“仙舟高层决议已经形成。封印方案获得批准,血肉研究被驳回。”他的声音平稳,语调没有任何变化。“腾骁将军支持封印方案,在会议上未曾动摇。关于血肉研究的反对意见集中在一位长老的陈述上,他认为让外人接触丰
饶血肉无异于在仙舟腹地埋下一颗丰饶的种子。”
坐在对面的持明族同僚,一名面容清癯、须发花白的中年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的声音比雪浦略高,措辞带着持明族知识分子的那种审慎:“决策层的逻辑在预料之中。仙舟对丰饶的戒律根植于巡猎命途的底层架构,没有任何一届议事会会在不涉及重大危机的情况下松动这条底线。”
雪浦端起茶杯,但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茶水的表面上,像是在观察热气在空气中的扩散模式。
“决议本身没有超出我的预期。但决议之外的事态发展值得注意。陈瑜在收到决议后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没有尝试上诉或争取复议。他在当天下午开始着手封印方案的实地评估,将供能设备部署区域、封印点空间条件和战场
数据接口纳入优先处理队列。”
另一位同僚,坐在右侧的中年持明族,向前倾了倾身。
他的声音比前一位更低沉,带着一种接近工程实务者的直接性:“这符合技术性思维的特征。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只为获取丰饶样本而来的人,在请求被驳回后会寻找其他接触渠道。而他的行动方向表明他的首要目标仍然是封
印本身。这一事实本身值得记录下来,作为对他意图的佐证。”
雪浦放下茶杯,将双手重新放回膝上。
“意图的判断需要更长时间的数据积累。目前可以确认的是:陈瑜的封印方案能够永久限制倏忽的活动,这个“永久”的含义对罗浮、对仙舟联盟,以及对持明族来说都具有深远影响。如果倏忽被永久封印,罗浮将不再面临第
三次倏忽之乱的威胁,云骑军的布防压力将大幅降低,仙舟联盟在东线战场的资源投入将可重新分配。
“但还有另一个影响,”他继续说道,“被移除的倏忽意味着‘生机延续’的力量不再以敌对令使的形态对仙舟构成威胁。这一力量的构成、机制、运作方式,仍然存在于物理世界的残余之中。封印后的监测数据和战场的残骸记
录,都将成为可被分析的信息来源。”
坐在最年长位置上的持明族一直没有开口。
他在雪浦说完这段后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与雪浦平齐。
他的面容比雪浦更显苍老,法令纹在暮色光照中呈现出明显的深度,发音时带着持明族老年成员特有的那种被时间磨砺过的低哑。
“封印倏忽的价值无可争议。但你对陈瑜的研究方向另有期待,这一点我没有理解错。”
雪浦没有否认。
“我的期待建立在两个事实上。第一,持明族的人口困境仍在持续,蜕鳞转生的能力仍在衰退,过去数百年中罗浮持明族人口减少了三成以上。这一趋势如果无法逆转,持明族将在一段可预见的时间范围内进入不可逆的衰退
阶段,失去自我维持的能力。”
“第二,丰饶力量的核心特征是‘生机延续,对任何生命形式来说都构成生长与恢复的驱动。这一力量本身没有善恶属性,它的危险在于无法控制和不择主的增长。但如果我们能够解析这一力量的结构、理解其运作机制、找
到限制其作用范围的方法,那么在持明族的繁衍问题上就可能出现一条此前被认为不存在的新路径。”
右侧的持明族在茶案上轻轻磕了一下指节,动作幅度不大,但足以表明他的立场发生了变化。
“雪浦,你正在描述的研究方向触及了仙舟的根本禁忌。丰饶的力量被认为不可被解析,不可被利用,不可被任何形式的研究所接触。你描述的这个路径一旦被公开,整个持明族都可能被指控为勾结丰饶。”
雪浦的目光从他的视线方向扫过。
“所以这个路径暂时不会公开。在陈瑜是否能够获得接触丰饶力量的机会得到确认之前,所有讨论都仅限于此间四人的范围内。”
对面的持明族沉思片刻,然后问:“你计划如何推进?陈瑜的血肉研究请求已经被驳回,仙舟决策层已经明确表达了他们的立场。他不会通过官方渠道获得任何丰饶样本。”
雪浦重新端起茶杯,这一次他喝了一口,茶水明显已经凉了。
“官方渠道不是唯一的渠道。倏忽被封印后,战场上的残骸需要清理。清理过程中总会有残留的组织碎片被遗漏或未被及时回收。封印完成后的一段时间内,封印点周围的空域将保持高度警戒状态,任何未经授权的接近都将
被拦截。但封印点本身所在的区域不属于罗浮的常规通行范围。”
他放下茶杯,在暮色中望向窗外,水面上的反光正在变淡。
“陈瑜会在封印执行后获得封印点周边的能量监测数据。他不会主动要求进入封印点区域收集样本,因为这将构成对仙舟政策的直接违反。但如果有组织愿意在封印点外围设立一个监测站,用于追踪封印效果的长期稳定性,
这个监测站的技术人员就可以接触封印点周边区域,并在合法的监测过程中发现‘偶然残留的生物样本。”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在场的其他三人在沉默中消化了这段话的含义。
当天深夜,雪浦的宅邸中唯一还亮着的灯光来自书房内一盏小型油灯。
雪浦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卷空白的宣纸。
他的笔搁在砚台边缘,墨迹已经干涸。
他的手指搭在书案的边缘,微微收拢,触感与纸面形成了稳定的接触面。
他的目光落在灯焰上,没有移动。
他在思考一件事:陈瑜对决议的接受程度意味着什么。
一个在冠冕修复帝皇权杖、被博识尊擢升为智识令使,被天才俱乐部接纳为第八十二席的人,不会因为一次行政驳回就放弃他的研究目标。
陈瑜必然有一个后续计划,而这个计划的方向将决定雪浦自己的策略是否需要调整。
如果陈瑜的计划是通过战场回收获取丰饶样本,那么雪浦需要的只是确保在封印完成后有一支可以进入封印点周边区域的队伍。
如果陈瑜的计划是通过其他渠道获取样本,那么雪浦就需要了解那个渠道的具体形态。
他拿起笔,在宣纸的空页上写下了两行字。
字迹沉稳而精确,每个字的收尾处都带着持明族书法特有的顿笔特征。
第一行写道:“陈瑜对决议无异议。封印方案按计划推进。”
第二行写道:“需确认战场回收样本的可行性。监测站布置需提前启动。”
他将宣纸放在书案的一侧,让墨迹在油灯的热气中自然干燥,然后熄灭了灯。
剑首府位于罗浮中轴线的北侧区域。
建筑规模不大,与将军府的宏伟形成对比,但位置偏重战略隐蔽性,被环绕在多层院墙中,外层街道与内院之间需要经过一段距离的通道。
陈瑜在第二天午后准时到达。
镜流在正厅中等候。
她今天没有穿甲,日常装束便于行动,但腰间的重剑仍然悬挂在身侧,剑鞘的暗红色纹路在厅内的自然光线下呈现出清晰的波纹状纹理。
她的白发束成高马尾,比会议时更加整齐,几缕碎发在耳侧。
她在陈瑜进门后示意他入座。
厅中只有两把椅子,隔着一张材质与太卜司相似的木制长几。
长几上放着茶具,但壶中的茶水没有热气,显然已经冲泡了一段时间。
镜流没有请他喝茶,她直接进入了正题。
“陈瑜先生。今日请先生来,不是为了确认封印方案的技术细节。那些事会在太卜司的协调会上解决。”她的声音比会议时低了一些,措辞仍然简洁,但语气中有一种需要精准定位方向的选择性。“我想请先生告诉我,先生对
持明族了解多少?”
陈瑜在长几对面坐下。
镜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长几表面的某一点上,继续说了下去,没有等他回答。
“我在云上五骁中与丹枫共事已有数百年。在这数百年间,我注意到一些变化。丹枫的言行在他身上没有变化,变化发生在他周围。持明族内部的某些人正在改变对丹枫的态度,不是因为丹枫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持明族内
部正在形成一种他无法完全控制的压力。”
她的措辞在“无法完全控制”这几个字上加重了极微弱的力度,不同音量层面的变化,只在某个词上保持了更长的停留。
“持明族的人口困境是真实存在的。在罗浮持明族的聚居区中,空置的房屋数量在增加,新生的持明族人口在减少。这一趋势已经持续了数百年,没有任何逆转的迹象。丹枫作为龙尊,没有办法解决这一问题,他无法让持明
族生育,无法让蜕鳞转生的成功率恢复正常,无法阻止人口老龄化的趋势。他唯一能做的,是在罗浮的战场上继续为持明族争取荣名和地位。’
她停了一下,重新看向陈瑜。
“先生提交的血肉研究请求被驳回。但先生应该已经注意到了,持明族内部有人对先生的研究方向持不同态度。’
陈瑜在长几对面保持着稳定的姿态,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维持着一种不会引起任何防御反应的姿态。
“是的。持明族龙师雪浦在会议前与我进行过一次非正式接触。”
镜流的身体没有移动,她的面部表情也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小于她的指甲盖宽度。
“他没有向将军府报备这次接触。”
“他事先告知了我他希望与我会面,但未提及此行为属于未经授权范畴。”
“雪浦是持明族龙师中资历最深的一位。他的意见在持明族内部有相当的影响力。”镜流说,“他接触你,表明持明族内部对丰饶力量是否可被研究的立场存在分歧。这种分歧在表面上是政策辩论,在实际上是存在论层面的
对立,一部分持明族人认为仙舟的生存取决于遵守巡猎的戒律,另一部分持明族人认为持明族的生存取决于找到仙舟戒律之外的新路径。”
她的目光在陈瑜脸上停住了。
“你不需要告诉我雪浦说了什么。你需要知道的是,如果持明族内部的分歧继续扩大,这个分歧会以什么方式影响你正在做的封印方案。”
陈瑜没有立即回答。
他注意到镜流使用了“你正在做的封印方案”这个表述,而不是“仙舟正在做的封印方案”。
这个措辞的选择表明她将封印方案的首要执行者定义为陈瑜本人,而不是仙舟的决策体系。
“封印方案的执行不受内部分歧的影响。”他说,“封印的技术参数和执行流程完全独立于仙舟的政治结构。供能设备由冠冕的权杖阵列提供能量输出支持,封印点由次元裂隙稳定器维持,不需要持明族或云骑军的内部政治协
调来配合运转。”
镜流沉默了一下,然后重新看向陈瑜。
我不怀疑封印方案本身的技术可靠性。我关心的是,当封印完成后,持明族内部压力没有得到解决,一部分持明族人可能将注意力转向另一个方向,即你被驳回的研究请求所指向的方向。他们不会通过官方渠道接触你,他
“
们会通过不正式的渠道来接近你。’
陈瑜在长几对面坐直了一些。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先生知道自己在罗浮所处的真实位置。”镜流说,“仙舟的官方立场是明确的血肉研究不批。但持明族内部的一部分人正在寻找绕过这个立场的路径。先生在这个位置上可能成为各方力量试图利用的对象。先生应该
知道这一点,以便做出自己的判断。”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在跨出门槛的前一刻,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先生先前说过,战争总会留下残骸。这句话是真实的。如果先生在战争结束后确实发现了需要回收的残骸,建议先生在采取行动之前与丹枫沟通。他是龙尊,知道持明族的边界在哪里。”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走廊中。
陈瑜在剑首府的正厅中独自坐了一段时间。
长几上的茶杯中的茶水已经彻底凉了,倒映着天花板的木梁纹理。
他站起身来,走向门口,沿着来时的路径穿过走廊和庭院,回到罗浮的街道上。
当天的暮色比前一天更深。
他在返回下榻处的路上,在太卜司附近的一个交叉路口停留了片刻,持明族聚居区的方向有几处灯火正在亮起,在水面上形成拉伸的倒影。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沿着街道前行。
当天晚上,他在备忘录中写道:“镜流的警告明确而克制。她认为持明族内部分歧正在扩大,部分持明族人正在寻找绕过仙舟官方立场的研究路径。这一分析与我通过赫歇尔渠道获取的信息一致。镜流还提出了一项具体建
议:如果我在战争结束后需要回收战场残骸,应先与丹枫沟通。这一建议的逻辑合理,丹枫作为龙尊,了解持明族的边界在哪里,与他沟通可以避免触及可能的禁区。”
他在这段文字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道:“雪浦正在推动持明族内部对丰饶研究可能性的讨论。他对陈瑜的态度尚未超出策略层面,但持续推动的倾向性已经建立。持明族内部的分歧如果不被及时解决,可能会在封印
完成后演变为仙舟决策层内部的更大范围争议。
决议传达后的第四天,雪浦再次展开了行动。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联系陈瑜,也没有通过赫歇尔渠道传递任何信息。
他选择了一条更间接的路径:通过持明族在仙舟行政体系中的几位代表,在太卜司和将军府之间的日常信息交换中嵌入了一系列看似无关的建议和观察。
第一份建议出现在太卜司当天的例行工作报告中。
报告的内容涉及封印方案技术对接的安排进度,其中有一段关于“封印完成后监测站设置”的初步规划建议,由一位持明族的太卜司官员署名。
建议的措辞专业而审慎,没有涉及任何超出常规监测范围的请求,只提到“建议在封印点外围设立一处长期监测站,用于追踪封印效果的稳定性和周边空域能量环境的恢复情况”。
这份建议被纳入太卜司的正式工作流程,作为常规事项流转。
没有人注意到它与雪浦有任何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