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到得比艾琳娜承诺的更快。
第一批货在第七天清晨抵达。
三艘中型货运舰从跃迁中脱离,在冠冕环带外侧的停泊轨道上排成一列。
陈瑜站在环带表面的一处观测平台上,看到它们的外壳在恒星光照中反射出单调的灰白色,公司星芒标识在舰首位置清晰可辨。
货舱门开启的过程在真空中无声无息,但环带表面的振动传感器捕捉到了那些巨大金属结构解锁时传来的极低频震颤——持续了大约二十秒才完全平息。
他乘着环带表面的导轨轨道移动到最近的停靠点。
伺服颅骨悬浮在右肩上方,将货运清单逐项投射在数据板屏幕上。
清单比他提交的长了四倍。
他列出的非线性晶体,规格和数量都准确匹配,误差在百分之三以内。
除此之外还有高密度能量存储单元,超导回路替换组件、精密校准仪器、几组便携式物质重组装置的材料前体,一整套完整的通讯阵列备份组件。
他不需要的也在清单上——一套小型生态维持系统,足够支持一个人在冠冕内部连续运行数年无需外部补给;一套医疗诊断设备;一组可供S系列机器人使用的备用关节和夹爪,数量足够再组装十几台新机器人。
还有一些他辨认不出的设备——某种小型加工台、某种精密的测量仪器、某种封装在防护壳内的敏感元件。
清单底部有一行手写体的备注,不是印刷体,是后来添加的:“如有额外需求,请随时告知。
物资将按周持续供应。”
陈瑜看了那行备注几秒,然后关闭了清单页面。
他不需要那么多东西。
但东西已经到了,他也不会拒绝。
接下来的数周,他将物资逐一拆封、分类、入库。
非线性晶体被直接运往环带表面的维修节点,由S系列机器人接手替换工作。
能量存储单元被接入冠冕的外部能量回路,太阳能采集阵列的输出功率因此获得了稳定的缓冲——白天采集的多余能量可以在夜间继续供应维修设备的运转。
超导回路替换组件被他逐段检查,其中有一段尺寸刚好匹配赤道环带第三象限那处老化的能量主干,他花了一个下午将它安装到位,替换下来的旧导管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用手轻轻一掰就碎成了粉末。
他用一部分物资制造了新的机器人。
S-7到S-12,六台,比前六台的关节精度更高——新到货的备用关节来自公司的高精度生产线,公差比他自己的物质重组装置打印的小了一个数量级。
十二台机器人同时在环带表面作业,修复速度比之前快了接近一倍。
他从一箱精密轴承中取出了几个,夹在指尖转了转,然后将剩下的全部收入备件库。
第二周,第二批物资到达时,一艘小型穿梭舰随行。
从舰上下来的不是艾琳娜,是一个穿着博识学会制式长袍的中年男性,灰白色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左胸口袋上方别着学会的徽章,旁边紧挨着公司资产部的星芒标识。
他在停靠点站了一会儿,抬头扫了一圈环带表面的整体布局,然后沿着临时通道向授冕厅入口走去。
陈瑜在授冕厅内等他。
他刚完成一块晶体的替换作业,手上还戴着薄薄的检修手套,动力斧斜插在背部的工具固定带上。
伺服颅骨在他右肩上方调整了一下悬浮高度,眼眶中的红光正对着来人的方向。
“陈瑜先生,”来访者在他面前几步处停下,微微欠身,“我叫赫歇尔·维恩,博识学会技术史方向研究员,目前借调至公司资产部特别收购与战略合作司。
艾琳娜专员让我转达公司的正式立场——物资供应没有上限。
您需要什么,公司就运什么。”
陈瑜摘下检修手套,折了两折塞进腰间的工具袋。
“我知道了。”
赫歇尔在终端台面旁边站定,目光从王座的方向收回来,落在陈瑜身上。
“公司技术部曾经对帝皇权杖系统进行过一些研究。
如果您需要,相关资料可以调取过来。
另外,如果您的修复工作需要人手,公司可以派遣一支技术团队过来协助。”
陈瑜把数据放在台面上,屏幕朝上。
“你们对帝皇权杖了解多少?”
赫歇尔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确认过这个对话方向是对方先挑起的。
“第二次帝皇战争结束后,鲁珀特二世死亡,所有权杖陷入自我封闭。
公司作为战争的胜利方之一,接管了相当数量的权杖——具体数字在公开档案中没有统一口径,但内部估算在数千台以上。”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陈瑜的表情,确认对方在听,然后继续说下去。
“这些权杖随后被提供给博识学会,用于各学派的课题研究。
学会内部的学派很多,研究方向差异很大——星空生态学派、纯粹造物学派、完美进化学派,还有几十个规模更小的。
权杖的算力对每个学派来说都是稀缺资源。
为此,学会召开了“未来学大会',提出用‘寰宇难题’作为分配算力的资格标准。
但大会的结果很明确——头部学派拿走了百分之九十五的算力,其余学者只能分剩下的部分。”
陈瑜靠着终端台面,左手搭在动力的握柄上,没有插话。
“纯粹造物学派决定用强制手段扩产,”赫歇尔说,“他们选了数十台,物理连接在一起,试图实现算力相乘的效果。
其他学派的配额被收回,实验室被征用,没人能阻止这次迁移。
其他学派看到这个做法有效,开始效仿。
争夺越来越激烈,最终演变成了全面的学派战争。”
他再次停顿,这一次更长一些。
“战争的结果是,所有被卷入的权杖全部损毁了。
物理连接的方式太粗暴了——权杖的架构本就不是为并联运算设计的。
连接过程中产生了大量的逻辑冲突和数据污染,一台接一台地崩溃。
到战争结束时,博识学会手中已经没有一台完好的权杖了。
公司随后回收了残余的残骸,封存在几处仓库里。”
陈瑜听完了。
“你说公司还保存着残骸?”
“是的。”赫歇尔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块数据板,调出一份目录,递到陈瑜面前。
“大约三百七十台权杖的残骸,分布在公司不同星域的仓库中。
完整度从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四十不等。
大部分已经碎裂到无法辨认原始结构,但其中有几台的框架相对完整。”
陈瑜接过数据板,逐页浏览。
大部分条目下只有简短的状态描述和一张扫描缩略图——扭曲的金属骨架,破碎的晶体残片,看不出任何原始功能模块的轮廓。
接近目录末尾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个编号条目下的缩略图显示出一个大致完整的球形结构。
外壳表面有大量裂痕和烧蚀痕迹,但整体轮廓仍然保持了对称性。
缩略图下方的状态描述写道:“完整度评估约百分之三十五至四十。
外壳结构基本完整,内部计算模块部分坍塌,能量主干多处断裂。
推测可识别功能组件占比约百分之二十。”
他把数据板还给赫歇尔。
“这一台。
先运这一台过来。”
赫歇尔接过数据板,看了一眼陈瑜选中的条目,点了点头。
“这台存放在公司第七星区的仓库中,距离这里大约四十二个跃迁单位。
公司可以通过牵引舰队将其整体拖曳至冠冕所在星系。
预计到达时间——约六十天。”
“整体拖曳?”
“帝皇权杖是星体尺度的结构,”赫歇尔说,“最完整的那一台直径接近一千二百公里。
公司没有能够装载它的运输舰。
牵引舰队会通过重力场投影在权杖周围构建一个稳定的跃迁泡,将其包裹后整体迁跃。
这是公司处理大型星体残骸的标准程序。”
陈瑜听着,没有追问更多技术细节。
“那就这样办。”
“还有,”陈瑜说,“你刚才说的技术资料————也一起送过来。”
赫歇尔点了点头,在数据板上又记录了一笔,然后收起数据板,向陈瑜微微一躬,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在授冕厅的弧形空间中逐渐远去,被墙壁上那些规律脉动的符文辉光吞没。
陈瑜回到终端前。
十二台机器人的任务队列在屏幕上整齐排列,晶体替换进度条正在稳定增长。
能量回路的负载曲线在过去的几周里已经爬升了两个百分点。
冠冕修复工程的速度正以肉眼可见的节奏加快。
他在备忘录中新增了一行:“接收权杖残骸一台。
完整度约百分之三十五至四十。
待评估能否修复。
如不可修复,拆解可用组件用于冠冕修复。”
然后他关了屏幕,重新戴上检修手套,走向环带表面下一处需要更换晶体的维修节点。
第五十九天,陈瑜在授冕厅内的临时工作站中收到了牵引舰队发出的跃迁脱离预警信号。
信号通过冠冕的通讯阵列接收,经过伺服颅骨解码后投射在数据板屏幕上——一组坐标参数,一个预估到达窗口,以及一段简短的舰队状态确认。
“牵引目标已稳定包裹于跃迁泡内。
预计脱离窗口:四小时后。
请确保目标星系内无阻碍物。”
陈瑜放下数据板,沿着环带表面的导轨移动到最外侧的一座观测平台。
四小时后,恒星方向的空域开始出现异常——一片区域的光线发生了缓慢的扭曲,像是透过一块被加热的玻璃观看远处的星点。
扭曲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逐渐加剧,中心区域形成一个暗色的椭圆形缺口,缺口边缘的光线被拉伸成细长的弧线。
然后它出来了。
他见过冠冕的全貌——那是他进入这个宇宙后第一个亲眼目睹的巨大结构。
但那是在他抵达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数十个琥珀纪的事物,他以一种已经在场的状态去观察它,从未见过它从虚空中浮现的过程。
眼前这个结构正在从跃迁泡中脱离。
它在脱离的瞬间被恒星光照亮————一个直径接近一千二百公里的球体,表面覆盖着暗金色的金属外壳,外壳上布满了裂纹和烧蚀的痕迹,有些区域的外壳已经剥落,露出内部的晶体骨架。
球体的自转速度很慢,每转一圈大约需要将近二十秒。
自转的过程中,那些裂缝和缺损处依次被恒星光照亮又隐入阴影,像一座缓慢旋转的、破碎的钟表内部结构被逐帧曝光。
牵引舰队的阵型在球体周围展开。
六艘重型牽引舰通过重力场投影将其固定在航道中央,牵引光束从各舰船首端延伸出来,汇聚在球体表面指定锚点。
舰队以极慢的速度将它引向冠冕环带外侧的一处停泊轨道——轨道是陈瑜在收到预警后的几天内让S系列机器人临时铺设的,由数十根固定锚桩和牵引索组成,虽然简陋,但足够固定一个处于低自旋状态的星体残骸。
整个泊入过程持续了将近六个小时。
陈瑜一直站在观测平台上,看着那个巨大的球体在牵引光束的引导下缓慢移动、调整方向,最终被固定锚桩锁入预定轨道。
球体停稳后,环带表面的振动传感器传来了一阵持续的低频共振——那是远处那个巨构的质量通过虚数空间耦合对环带产生的微弱引力效应,非常小,但可以感知到。
他乘导轨移动到距离停泊轨道最近的一处对接端口。
对接端口原本是冠冕环带表面的标准设施,后来在数十个琥珀纪的无人维护中大部分功能停摆,但外壳结构仍然完整。
他重新激活了端口的照明系统和气闸控制,气闸门开启时发出了一阵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内部气压表的读数缓慢上升,最终稳定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从气闸中出来时,已经在那个星体的表面了。
脚下是暗金色的金属外壳,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尘埃————那是数十个琥珀纪在仓库中静止存放期间积累的星际尘粒。
外壳的纹路与冠冕不同。
冠冕的符文是螺旋形的,从两极向赤道汇聚。
眼前的这台权杖表面纹路呈同心圆排列,一圈一圈地从某个中心点向外扩展,像是被某种高速旋转的力场塑造过的痕迹。
同心圆之间的区域布满了裂纹——大部分裂纹很浅,只有表面几毫米深,但有几条贯穿了整个外壳的厚度,透过缝隙能看到内部暗沉的空间和部分坍塌的结构。
陈瑜沿着外壳表面步行了一段距离。
动力靴的磁力吸附装置在金属表面提供了稳定的抓地力,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真空中只能通过固体传导经骨骼传入内耳。
他经过一处大型破损区域时停下来,用探照灯照亮了内部。
里面的结构比他想象的更完整。
计算模块的支撑框架还在,大部分框架没有明显变形。
晶体阵列的基座一排排地排列在框架之间,虽然基座上的晶体大部分已经碎裂或脱落,但基座本身仍然保持了原始的几何精度。
能量主干的导管在框架底部蜿蜒穿过,有几段导管的外壁出现了明显的变形——可能是过载导致的热变形,也可能是物理冲击造成的扭曲——但导管的总长度和走向仍然可以辨认。
他从数据板上调出了赫歇尔发来的技术资料中关于这台权杖的原始设计图纸,将图纸与眼前的结构进行逐项比对。
外壳外形吻合。
同心圆纹路的分布频率与图纸中的能量回路排布一致。
内部支撑框架的尺寸标注与实测值相差不到百分之三。
晶体基座的排布密度与图纸完全匹配。
这台权杖的原始架构是完整的。
受损的部分主要集中在表层和少数内部区域——外壳的烧蚀和裂纹、晶体的碎裂和脱落、能量导管的局部变形。
底层框架没有遭受结构性破坏。
量子纠缠网络的物理载体——那些暗金色的准晶基座————大部分仍然处于完好的几何状态。
陈瑜在破损区域边缘坐下来,把数据放在膝盖上,在备忘录中开始逐条记录评估结果。
“外壳结构:基本完整。
同心圆排布,与图纸吻合。
表面烧蚀和裂纹集中于第三、第四象限,推测为物理冲击所致,不涉及底层架构。
内部计算模块框架:完整。
未见结构性变形或断裂。
晶体基座:排列完整,几何精度保持良好。
原有晶体约百分之七十碎裂或脱落,剩余百分之三十状态存疑,需进一步检测。
能量主干导管:部分段变形,需逐段评估可修复性。”
他停了一下,又追加了一行。
“结论:该权杖存在修复可能。
受损性质与学派战争中的物理连接导致的逻辑层污染不同————这台权杖的损伤集中在物理层面,逻辑架构未受系统性破坏。
若能替换碎裂的晶体,校正变形的导管段、修复外壳破损,该权杖可能恢复至可运行状态。
他在“可运行”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补了一句:“但这意味着原本计划拆解它获取零件用于冠冕的方案需要重新评估。
如果这台权杖可以修复,它的价值大于拆解它的零件总和。
两台帝皇权杖——一台正在运转的冠冕,一台经过修复后的完整权杖——比一台运转的冠冕加上一堆零件更有价值。”
他保存了备忘录,将数据板别回左臂固定槽,然后站起来,沿着外壳表面向另一处破损区域走去。
接下来的数天里,他逐一检查了这台权杖的各个关键部位——能量回路的完整性、量子纠缠网络的维持状态、核心逻辑模块的可达性、通讯阵列的残存功能。
每检查完一个区域,他就在备忘录中更新一次评估记录。
伺服颅骨悬浮在右肩上方,持续记录着扫描数据和测量参数。
环带表面的S系列机器人按原计划继续执行冠冕的修复任务,而陈瑜自己则在权杖残骸和冠冕之间往返穿行。
第十二天,他完成了全部区域的初步评估。
结论没有改变——这台权杖的损伤集中在物理层,逻辑架构未被系统性破坏。
修复它需要大量的晶体替换和导管校正工作,所需材料和时间不亚于冠冕的修复工程,但方法上是可行的。
他在备忘录中写下了最终结论:“权杖残骸评估完毕。
修复方案可行。
优先级排序:冠冕修复继续保持最高优先级。
这台权杖的修复作为并行项目推进,以冠冕修复中产生的时间窗口和材料余量为基础安排进度。”
然后他离开权杖表面,通过对接端口返回冠冕环带,回到授冕厅的终端前。
能量回路的负载曲线在屏幕上稳步爬升,S系列机器人正在按计划执行下一阶段的修复任务。
冠冕修复工程没有因为他分出精力去评估新到的权杖而停顿——任务队列在他离开期间由伺服颅骨自动调度,十二台机器人在环带表面持续作业,替换晶体的数量在这一周内又增加了二十余块。
陈瑜站在终端前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进度数据,然后打开了一个新的项目文件,标题写着“权杖二号——修复计划草案”。
他把评估结论和可修复性判断录入文件首部,然后在下面留了一行空白,等着之后根据冠冕修复的实际进展来填充具体的材料需求和时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