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道比洞口更窄。
陈瑜的肩膀在两侧岩壁上交替摩擦,外套的袖口被粗糙的岩石表面刮出了白色的痕迹。洞壁的岩石是深灰色的,在光束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光泽——不是矿物结晶的反光,是水流长期侵蚀后形成的硅质被膜。被膜的厚
度不到一毫米,表面有细密的波纹,波纹的走向与洞道的延伸方向一致,说明水流曾经从外向内流动。
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数据板的传感器扫描前方的洞道结构。传感器显示,洞道在转弯后继续向下延伸,坡度约二十五度,长度约八十米,然后进入一个更大的空间。洞道两侧的岩壁没有分支,顶部的高度从两米逐渐增加到
三米,底部的碎石厚度在增加,说明洞道正在从一个狭窄的裂缝过渡到一个更宽阔的结构。
转弯后,光束照在了更远处的洞壁上。洞壁的颜色变了——不再是深灰色的天然岩石,而是一种灰白色的,表面平整的人工材料。材料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灰尘下面的结构是规则的,有垂直的棱线和水平的接缝。接
缝的间距约一米,棱线的深度约两厘米,边缘没有碎裂,说明材料的强度和韧性都很高。
洞道的终点是一个矩形的入口。
入口的尺寸约为两米宽、三米高,边缘是金属框架,框架的表面有一层暗灰色的氧化膜。入口内部是一片黑暗,光束照进去后没有反射回来,说明内部空间很大,墙壁和地面的反射率很低。入口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
尘,灰尘表面没有脚印,没有拖痕、没有任何被扰动过的痕迹。
陈瑜站在入口外,用数据板的传感器扫描了入口内部的空气成分。气体传感器显示,内部的氧气含量百分之十七,二氧化碳百分之三,二氧化硫百分之零点五,其余是氮气和惰性气体。二氧化硫的浓度仍然高于人类安全暴露
上限,但比地表空气低了约一个数量级。温度比洞口高了约十五度,湿度接近于零。
他将过滤面罩摘下了几秒钟,深吸了一口入口处的空气。喉咙的灼烧感比地表轻了很多,但二氧化硫的气味仍然明显。他将面罩重新戴上,调低了维生装置的风扇转速,将过滤后的空气流量减少到维持正常呼吸所需的最小
值。过滤罐的剩余寿命读数从六十一小时上升到了约八十小时——不是因为过滤罐的容量增加了,是因为空气更洁净,过滤介质的消耗速度变慢了。
他走进了入口。
光束在黑暗中照出了一条走廊。走廊的宽度约三米,高度约四米,顶部是平的,两侧的墙壁由灰白色的面板拼接而成。面板之间的接缝用某种暗色的密封胶填充,密封胶在光束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光泽。走廊的地面
上铺着一种金属网格板,网格的尺寸约两厘米见方,网格板的表面有防滑的凸起花纹。灰尘覆盖了所有的表面,厚度在走廊入口处约一厘米,向深处逐渐变薄。
走廊的长度约五十米,尽头是一扇门。
门是金属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或装饰。门的尺寸比走廊的截面小一圈,边缘与门框之间的缝隙不到两毫米。门框的上方有一个矩形的凹槽,凹槽的深度约五厘米,内部嵌着一个暗色的面板,面板的表面有细微的划痕,像是
曾经被某种工具接触过。
陈瑜走到门前,用手掌按了按门的表面。金属的温度比走廊墙壁低,质地坚硬,没有弹性。他用数据板的摄像头拍摄了门框的缝隙,放大后检查了门缝内部的结构。缝隙内部看不到锁舌或铰链,门的安装方式不是旋转开启,
可能是平移或升降。门框上方的暗色面板可能是控制面板,但面板没有发光,也没有任何触控反馈的迹象。
他在数据板上打开了知识库中的通用接口识别程序。程序通过摄像头捕捉面板的表面特征,与数据库中的数千种控制面板模式进行比对。匹配结果为零。面板的设计风格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文明。
陈瑜沿着门框的边缘检查了一遍,没有找到机械开启的方式。他将爆燃手枪的枪口对准门缝,扣下了扳机。能量束击中了门的边缘,在金属表面留下了一个直径约三厘米的熔坑。熔坑的边缘是熔化的金属重新凝固后形成的球
形颗粒,门的本体没有移动,门缝的宽度没有变化。
他收起了手枪,沿着走廊往回走了几步,然后转向了一条分支通道。
分支通道的入口在主走廊的左侧,宽度只有一米多一点,高度也低于主走廊。通道内部的墙壁不是灰白色的面板,而是裸露的岩石,岩石的表面有用机械工具开凿的痕迹————凿痕的排列规则,间距一致,方向与通道的轴线垂
直。通道的地面没有金属网格板,只有碎石和灰尘。
他沿着分支通道走了约三十米,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小房间。房间的尺寸约五米见方,高度约三米。房间的一侧墙壁上嵌着一个金属柜,柜门是关着的,柜门表面有一个圆形的旋钮。房间的中央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凹陷,直径
约一米,深度约十厘米,凹陷的底部有一层黑色的灰烬。灰烬的颗粒很细,用手指触碰后会碎成更细的粉末,像是某种有机物质完全燃烧后留下的残余。
他打开了金属柜。柜门在转动时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铰链处的润滑剂早已干涸。柜子内部是空的,只有几根断裂的电缆从柜体的后壁垂下来,电缆的端头有铜质的接头,接头表面有一层绿色的腐蚀产物。柜子底部的金属板
上有几个圆形的凹痕,凹痕的直径和深度与某种标准尺寸的容器底部一致,可能是曾经放置过的设备留下的印记。
他在柜子内壁发现了一块铭牌。铭牌的材质是某种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没有腐蚀,上面的文字不是帝国标准哥特体,不是太空死灵的符文,不是古圣的符号,也不是他数据库中任何已知的文字系统。铭牌上的文字有三行,每
行之间有横线分隔。他用数据板的摄像头拍摄了铭牌,运行了模式识别算法。算法提示,文字的语法结构与他之前解析的宇宙大帝神经网络中的原始能量符文存在相似性——不是同一种文字,但可能是同一种语言的不同书写形
式。
陈瑜将铭牌的图像存入备忘录,标注了“未知文字,待解析”。
他离开了小房间,回到了主走廊,继续向更深处前进。
走廊在门的位置继续延伸,但门是关着的,他无法通过。他从门旁边的墙壁和天花板的接缝处判断,门的升降机构位于门框上方的凹槽内部,需要动力才能开启。走廊的供电系统早已失效,他没有办法远程激活门的驱动电
机。
他在门旁边的墙壁上找到了一个检修口。检修口的盖板尺寸约三十厘米见方,用四颗螺丝固定。他用精金骨架条的一端拧下了螺丝,取下了盖板。检修口内部是一个布线腔,密密麻麻的电缆从天花板的接口盒中引出,沿着墙
壁向下延伸,然后穿过地板进入下层空间。电缆的绝缘层是某种柔性高分子材料,在数十个琥珀纪的时间中仍然保持着弹性,没有开裂。他用数据板测试了电缆的导通性,所有的电缆都是断开的——不是因为导线断裂,是因为整
个系统的电源已经切断,电缆中没有电流,但他测量的是电阻,不是电流。测量结果显示,导线的电阻在正常范围内,电缆本身是完好的,只是没有电。
他沿着电缆的走向找到了配电箱。配电箱的位置在走廊拐角处,尺寸约半米见方,箱门用同样的螺丝固定。打开箱门后,他看到了内部的断路器和保险丝座。所有的断路器都处于断开位置,保险丝座的夹持片上有黑色的烧蚀
痕迹,但保险丝本身是完好的。他将所有断路器推到了闭合位置,将保险丝座上的烧蚀痕迹用指甲刮掉了一部分,露出了下面银白色的金属。然后他回到了检修口,重新测试了电缆的导通性。仍然没有电流——不是因为线路断
开,是因为整个系统的上游没有电源。
陈瑜在数据板上记录了配电箱的型号和断路器的规格。然后他继续沿着走廊向更深处走,绕过了门的位置,从另一条分支通道进入了建筑物的其他区域。
建筑物的布局不像实验室,更像一个前哨站。走廊的两侧分布着大小不一的房间,房间的功能从尺寸和内部设施可以大致判断——有居住舱(房间内有床铺的固定基座和储物柜的安装孔),有餐厅(房间中央有长桌的固定基
座,墙壁上有食物分配器的安装接口),有浴室(房间的地面有排水槽,墙壁上有淋浴喷头的接口)。所有的房间都是空的,所有的设备都已被移除,只剩下固定在建筑结构上的基座、接口和管线。
他花了大约一个小时走完了主走廊和所有分支通道。前哨站的规模不大,建筑面积约一千平方米,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生活区和办公区,下层是一个大跨度的空间,高度约八米,面积约三百平方米,可能是实验室或仓库。
下层的入口在主走廊的末端,是一个向下的楼梯,楼梯的台阶是金属的,表面覆盖着灰尘和脱落的防滑涂层碎屑。
他走下楼梯,进入了下层空间。
下层空间的顶部有一排采光窗,但窗外是岩石,采光窗只能看到泥土和碎石,说明前哨站建成后,外面的地形发生了变化,采光窗被掩埋了。空间的墙壁是灰白色的面板,地面是环氧树脂自流平涂层,涂层的表面有细小的裂
纹,裂纹的密度在房间的角落处最高。
空间的一侧墙壁上嵌着一个巨大的显示屏。显示屏的尺寸约三米宽、两米高,屏幕表面覆盖着灰尘,但屏幕没有碎裂。屏幕的下方是一个控制台,控制台的台面上有一排按钮和旋钮,按钮的材质是半透明的塑料,内部曾经有
指示灯,现在全部熄灭。控制台的侧面有一个数据接口,接口的形状是矩形的,尺寸比帝国标准数据端口大约一倍,但针脚的数量相同。
陈瑜在数据板上找到了一个转接头——探测舱的数据接口模块在坠落中幸存了,他从残骸中拆下了这个模块,塞进了外套口袋。他将转接头插入控制台的数据接口,然后将数据板连接到转接头上。数据板的屏幕显示出了控制
台的文件系统结构。
目录和文件名是一串乱码。不是加密,是字符编码不匹配。他用知识库中的通用编码解析程序尝试了七种不同的编码方案,都没有成功。第八种方案是基于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字符映射表,程序从文件名的二进制模式中推测出
了一部分字符的形状————那些字符不是字母,是方块状的,每个字符的笔画数量从一笔到十几笔不等,结构复杂,像是某种表意文字。
他看不懂。
但他能看懂文件名的后缀。后缀是三个字母,格式统一,不是乱码部分,而是被程序成功解析为拉丁字母的部分。他看到了“.log”、“.dat”、“.idx”三种后缀。.log文件的文件名中都有数字,数字的格式是四位数的序列,从
0001开始递增到几百。他打开了一个.log文件,文件内容是一串文字,同样是那种方块字,但他从文字的排列方式推断,这应该是某种日志记录——每段文字的开头都有同样的几个字符,可能是日期或时间戳,后面跟着不同长
度的内容。
他关闭了文件,在数据板上记录了文件名的数字序列和后缀类型,并拍摄了文件内容的截图。文字解码需要时间——他需要一个足够大的语料库来进行模式分析和字典构建,而前哨站文件系统中的数百个.log文件正好可以作
为语料库。解码的进度取决于他能找到多少双语对照的铭牌或已知的参照文本。
控制台的文件系统还在,但系统的状态是只读的。他用数据板复制了所有.log文件的内容,存入了备忘录的待解析队列。复制过程用了大约十五分钟,数据板的存储空间消耗了约百分之三。
他在下层空间的角落找到了一个通风管道。管道的直径约半米,管壁是金属的,表面有一层锈蚀。他用精金骨架条撬开了管道的检修盖,将光束照进管道内部。管道向前延伸了约两米后拐弯,拐弯后的方向是向上的。管道的
尽头是一个格栅,格栅的外面是土壤。
通风系统是连通地表的。
他将维生装置的气体传感器探头伸进了管道,测量了管道内部空气的成分。氧气含量百分之十九,二氧化硫含量百分之零点一。二氧化硫浓度比地表低了两个数量级,但仍然存在,说明管道不是完全封闭的,地表的空气会通
过格栅和土壤的缝隙渗入。但渗入的速度很慢,管道内部的空气质量比地表好得多。
他拆下了通风管道的格栅,爬了进去。
管道的尺寸刚好能容纳他匍匐前进。他用肘部和膝盖向前移动,外套和裤子的布料在管壁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管道的长度约三十米,爬行用了大约十分钟。管道的尽头是一个竖井,竖井向上延伸约五米,顶部的格栅已经
被土壤掩埋,但土壤的颗粒很粗,空气可以从颗粒之间的缝隙通过。
他用精金骨架条在土壤中挖出了一个通道。土壤是干燥的砂质壤土,挖掘很容易,但土壤会从上方滑落,他需要一边挖一边用手托住上方的土壤,防止塌方。挖了约一分钟后,他的手触碰到了格栅。格栅是金属的,表面有锈
蚀,但结构完整。他用精金骨架条撬开了格栅的固定螺栓,将格栅推了上去,然后从洞口爬了出来。
洞口在一个岩石露头的北侧斜坡上。斜坡的角度约三十度,与之前他进入的那个斜坡类似,但位置不同。他站在斜坡上,向四周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是类似的碎石平原,但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特征———道暗色的山脊,
距离约十公里,山脊的走向是东北-西南。山脊的高度不大,但长度很长,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一道墙。
他低头看了看维生装置的过滤罐寿命读数。七十二小时。在地下前哨站中,过滤罐的消耗速度变慢了,但他在前哨站中待了将近两个小时,过滤罐的剩余寿命还有约七十小时。
陈瑜走回了探测舱的残骸位置。他在避难所中坐下来,打开数据板,开始整理在地下前哨站中获取的信息。
控制台的文件系统中有几百个.log文件,每个文件的内容都是那种方块文字。他打开了一个文件,截取了一段文字,将文字中的字符逐个拆分出来,建立了一个字符频率表。频率最高的几个字符出现在文件的开头和结尾,与
他在铭牌上看到的那些字符中的几个是同一个——字形匹配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铭牌上的文字和日志文件中的文字是同一种。
他用数据板运行了字符聚类分析。分析结果显示,这种文字系统中字符的总数大约在两千到三千之间,符合表意文字的特征。字符的笔画结构有规律,偏旁和部首的重复模式明显,说明这种文字的构词逻辑可能是基于偏旁组
合。他需要更多的样本来建立偏旁库,而几百个.log文件提供的数据量足够他完成这项工作,但需要时间。
他将字符聚类分析的结果存入了备忘录,标注了“预计完成时间:两周(每天工作八小时)”。
然后在备忘录中打开了“通讯装置重建”的条目。前哨站中存在可用的电子设备和金属材料。控制系统仍在,但电源已切断。如果他能恢复前哨站的供电,控制台的数据接口和数据板的处理能力可能用于重建跨维度通讯装置的
信号处理模块。但重建需要钛合金、非线性晶体和微加工设备,这些在前哨站中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他需要更全面地搜索前哨站的每一个房间,找到所有可用的材料和设备。
他在条目下添加了一行:“明天返回前哨站,寻找电源接口和备用能源系统。”
陈瑜关闭了数据板,靠在了舱壁上。
七十二小时的维生装置剩余寿命。七十小时后,过滤罐会耗尽。地下前哨站的空气质量比地表好,但二氧化硫浓度仍然高于安全上限。他需要在前哨站中找到空气净化设备,或者找到一种方法来密封一个房间,将房间内的空
气净化到可呼吸的水平。前哨站的文件系统中可能有关于空气净化系统的设计文档,但他看不懂那些文字,无法从日志中找到答案。他只能通过物理搜索来寻找设备。
他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疲劳在静下来之后变得更加明显,手指上的伤口在搏动性地疼痛,喉咙的灼烧感在过滤面罩的保护下已经减轻了很多,但吞咽时仍然能感觉到异样。他需要睡眠。
他设定了数据板的闹钟,六小时后响。然后他听着风沙撞击外壳碎片的声音,缓慢地沉入了睡眠。